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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正经教周笑学红冲发票、认入库单、打算盘珠子,带他转遍供销科管的化工库、塑料库和五金库。哪个车间缺东西,厂长签完字,买家伙什儿就是供销科的事了。小到车钳铣刨用的改锥、螺丝钉、台钳子,以及橡胶、合页、供电线,大到木材、包装箱、胶合板。不过老贾说组装电视机的核心技术全看塑料,什么是聚苯、聚丙、锯木,都有什么用途,就是说梦话你也得对上号。当时北京各厂甭管产什么,都缺聚苯乙烯,那是一种制作硬塑料的主要成分,必要去燕山石油化工厂解决原料问题。厂长总请老贾出面,去那里跑两吨塑料下来,于是此后师徒俩总要一起出马,互相有个照应。
那天早晨刚降过雪,俩人空着肚子在白闪闪的路面骑车。遇到冰面,车头像是走钢索一样原地打晃,摇摇欲坠。半道骑不动了,他们只好推着车跑到石油化工厂。站办公室门口,老贾有点儿犯怵,因为小小一座烧煤球炉的平房里,早挤满了各厂来开票的业务员。老贾进都没进,自己就把门关上,嘬牙花子。
“什么时候咱厂也能这么带劲。”老贾说,“现在各厂需求量大了,光靠我这张老脸不顶用了。”
冰天雪地里,师徒俩站窗台前半小时,像是受罚的学生。屋门开了又关,人却只进不出,稠厚的门口很快便被踩出一片黑色的积雪块儿。老贾怀揣两条希尔顿,不知该怎么送进去,加上身体怕寒,急得他在雪里走柳儿。周笑倒是眯着眼望天儿,红通通的脸上,酒窝隐现。
“咱是计划外的厂子,没法拿提货单,只能跟他们科长私底下要。”老贾说,“少爷,别在这儿跟门神似的,想想辙吧!”
屋门口的脚印化作一条黑泥汤,流到师徒俩这里,在刺眼的雪光里令他们显得很不体面。周笑转身,哈了口气擦擦玻璃,脸往里探。
“等到十二点!”老贾冻得龇牙吸气,露出紫色的牙龈,扭动着脸,“十二点没人了我请人家吃顿饭。”
“师父,你看这阵势,就算到了十二点,请客还轮得着咱们?”周笑说。
“那你把他叫出来?”老贾说,“净说没用的。”
周笑把手伸到老贾身前,师父见徒弟的牛眼里仿佛冒有热气,下意识中把两条烟递给他。周笑绕过老贾,推门就往屋子里挤。老贾看着他顿生懊悔,心说今天非让这棒槌搅和了不可。因为各厂业务员都把烟酒藏进棉大衣里,只有他举着烟喊对方名字。众人让出空隙,侧目耸耳,只见周笑说了句话,竟还打开对方办公桌抽屉把烟塞进去。他的身手又快又自然,快到对方科长没明白过味儿,自然到同行们以为这人也是这个厂的。
周笑出门后并不看老贾,却径直朝厕所方向走去。老贾跟上去,却发现他又兜到了厂门口。老贾拽住他问,到底有什么幺蛾子。周笑并不接茬儿,让师父在传达室快给对方拨个电话。线路一通,周笑接过话筒,“我上完厕所着急走,烟就留您那儿了,您尝尝。”老贾瞪亮鹰眼,摸着光头看徒弟对答如流。“对,电视机配件厂的,要两吨聚苯乙烯。”
三秒钟的停顿,周笑努嘴,示意师父拿笔。
“两点半,广外、马连道火车站。”
老贾全写到手掌上,周笑挂掉电话又打给厂里车队,照着老贾的字重复一念。
“去晚了被别的厂提走可别怪我。”周笑说。
“周儿,你这就是灯下黑啊。”老贾说。
中午老贾提议不回厂,俩人骑到一家吃清真烤鸭的地方——万唐居。
“这顿饭不能省,咱俩吃。”老贾点一只鸭子,倒满两杯二锅头,“今天见识了一出温酒斩华雄,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就是以前干过侦察兵,随机应变罢了。”周笑又拿出他在珍宝岛收获的特级射手证书,“往后您指到哪儿,我打到哪儿。”
老贾却两眼一翻,摆手示意他收起来。“没人爱看。”
周笑仔细叠好,放回胸前。
“周儿,我感觉电视机的牌子越来越多,咱厂订单也越来越多。这俩月光是跑原材料,我一人已经跑不过来了。”老贾一口鸭子下去,牙上挂满甜面酱,“以后有的是人围着咱转,你信不信?”
桌上散开肉香,周笑举杯一口闷,目光温润,抹嘴憨笑。他还是没想明白刚才哪来那么大胆子,或者是哪根筋搭错,没头没脑就把事情给办了。那几步路、那几句话,仿佛是有谁推着自己走进去、说出来的,可他的脑子又想不出个头绪来。
“我早看你有大出息,当初还想把闺女嫁给你,可惜终于还是晚了一步。”老贾说。
周笑笑笑。
老贾雷公嘴儿里的活动假牙已经活动了,钢丝露在外面,不太雅观。但他开始边嚼鸭肉边抽烟,感觉嘴里很香。
“周儿,在供销科想干得长久,你得记住三样儿。”老贾说。
周笑放下筷子,擦净嘴上的油。
“脑子、不贪、讲人情。你这三样儿齐全,我给你保驾护航。”老贾说。
“谢谢师父。”周笑点头,厚眼皮打褶,脸红到脖子根。
“谢倒不必,将来你业务跑到全国各地,在厂里成为红人儿的那一天,还能叫我一声师父就行。”
雪止天霁后,窗外清冷素白。老槐树背阴这面还挂着半消半融的雪,当街已被路人踏出黑水,洼镜一般。老贾看吃得差不多,话也讲完,一边剔牙,一边从怀里取出支票,叫周笑结账。周笑去和服务员交代一番后,又拿着一只烤鸭和一张发票回来。
“我媳妇儿还没吃过呢。”周笑把票推给老贾,鸭子放入自己带的布兜里。
“周儿,你上道儿,我比跑下那两吨塑料还高兴。”老贾挤挤鹰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在咱们的努力下,电视机配件厂肯定越办越红火。”
周笑提着烤鸭,去宣武医院探视如英。她在住院处三层,医院不让家属进病房,他只能站在楼下喊,喊到天色青得发黑,也没人答应。周笑把衣袖裤脚一挽,烤鸭绑在身上,拿起当年在侦察排拂晓攀岩的底子,抱着生了锈的下水管在瓷砖墙面一点儿点儿往上蹭,跟肉虫子似的,几次掉下来后,终于在半夜爬上窗台。
“我在下面快喊吐血了,你倒是答应一声啊。”他说。
“我的下面已经大出血了。”如英说,“周笑,你有儿子了。你以后喊他,听他答应你吧。”
如英哭了,周笑也哭。月光下,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扁脸,告诉自己有儿子了,他终于明白这一天傻美个什么,终于明白自己哪儿来的胆子玩灯下黑。
“你怎么进屋的?”她问。
“我从窗户进来的。”他说。
“嗯,这几天你妈和你妹,给我吃的不是臭豆腐就是咸鸭蛋,你们家人都是燕巴虎变的。能飞。”她说。
“你都是当妈的人了,说话注意文明用语。”他说,“我给你带了只烤鸭,不过已经凉了,我拿回家让我妈热热,明天给你吧。”
如英的塌鼻子顿时张大,眯缝眼放出蓝幽幽的光。她不顾剖腹产后肚皮上的刀口剧痛,扯住周笑的烤鸭死不撒手。
“别,热完烤鸭就变鸭架子了。”她说。
“那我拿到灰大楼,让你妈给你热,这你总放心吧。”他说。
周笑知道,只要如英点头,他就可以把鸭子留给熊淑芳,以后自己也能往他家里送东西。没想到她听到“灰大楼”三个字,就撒手了。
“把烤鸭给你妈吧。”如英说,“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
为了表明他们仍在同一战线,当晚周笑和如英决定把凉烤鸭全吃了。其实是周笑吃,如英看着,却比吃进她自己肚里还高兴。
“咱儿子叫什么名儿好?”周笑问,“你是粮油车间主任,你比我有文化。”
“今天礼拜几?”如英问。
“今天礼拜一。”周笑说。
“就叫周一飞。”如英说。
“你这不是拿老周家寻开心吗?”周笑说。
如英睡着后,周笑又顺窗户爬出去。爬到二楼时两脚一滑,直接坠到地上。月光下,像只扑棱蛾子,没飞起来。
次日周笑在车间碰见老贾闺女,她说:“周儿你长能耐了,多开烤鸭不给你师父,自己拿回家了?”他说:“我是怕师父犯错误。”她说:“给你老婆吃就不犯错误?”周笑没搭理她。不过这件小事倒让老贾对周笑更交心了,供销科每月计划单一出,老头拿着支票就带他走,爷儿俩不紧不慢地骑到木樨园。在那片开阔且透着蛮荒气势的修表厂、五金商店和二级批发站,老贾领着周笑挨家挨店托付,逢人定要讲出:“这我徒弟啊,以后我不来,办事儿找他等于找我。”他们纷纷走过来跟周笑敬烟,说句:“小周你好。”这摊业务和关系就算交到他的手里。
陶然亭那菱形的卫生材料厂里,除了伤湿止痛膏,也产胶纸带,那时的电视机包装全用这东西封箱。周笑替厂子要货,别人要一两箱,他张嘴就要五十箱,加上又是老贾的徒弟,很快对各厂熟门熟路。
成了业务员的周笑,回到车队就是给司机们提货单派活儿了,不用再开大日野的他,眼睛里总要笑出醉意。再往后,只要是没油水的差事老贾就派别人入库,如果车间缺的是塑料、木材或者纸箱子,他准会让周笑去财务科取支票。当然外面跟周笑对接的也是关系户,配件厂十天就组装两万台电视机,他去对方那里一递单子先订五万个纸箱,人家半年利润就出来了,厂长自然要请周笑吃南来顺、东兴楼,很多业务员都见到过。那天赶上泡沫厂开订购会,师徒俩白撮一顿基围虾不说,离开时还各抱走一个土黄色海绵垫,绑在后背骑回家,周笑说这能当席梦思床垫使。不过半路在骡马市本就路面不平,沙灰又多,还赶上刮起逆风,他们的车只能原地画龙,跟两只蝴蝶或者蛤蜊似的乱扑腾。老贾撞到墙上,周笑越骑越倒退,脖子被尼龙绳勒得脸都紫了。
至于说喷涂车间缺少铁丝网过滤,由于国内技术落后,北京就是没有,老贾一句话:“周儿你去趟上海吧。”就为这么个十块钱的东西,还只要一个,供销科派周笑去上海采购,之后是南京、苏州和广州。不到两年时间,周笑成了配件厂路子最野的业务员。这令他的红脸变得越来越圆,而且也不再拿出特级射手证书给别人看。还有,连厂长也要让他三分。
很快,各厂业务员把礼品送到家里,有从内蒙古拉来的牛肉,有从西单劝业场买的录音机,还有从东单家具店订的黑色真皮沙发,甚至在一飞生日还有人送刻着“生日快乐”的西瓜。玻璃平房很快被杂乱的礼品塞满,反而形成狼狈不堪的景象,从外面看,像是穷要饭的镶了一口金牙,像是满载而归中沉水的货船,像是那头浑身是宝的熊瞎子,被剥开肚皮。如英只好拉上猛虎下山的窗帘,即便是在白天。
“如果是现在盖房,我至少能给你起个二层小楼,一分钱还不花。”周笑说。
“把你能耐的。”如英说。
周笑把几筐西红柿和黄瓜在家门口摆了一溜,那是老贾的亲戚从十里河暖棚里送来的,冬天北京见不到的稀罕物。由于很多还摆到了矮房过道,如英下班必须踮起脚才能在左摇右晃中进屋。屋里同样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三口人要跟叠罗汉似的睡在那张海绵垫上,夏天捂得身上全是痱子。一飞像是在堆积如山的地摊上爬行,他总会被新鲜却又不属于他的东西吓到,包括那个送给他的瓜。
“我给你妈留了一份,有空带回灰大楼吧。”周笑说。
“他们不缺,秀英和红英会往家里拿东西,都是印钞厂发的。”如英说。
“对,印钞厂发的香!我拿回来就是臭的。”周笑说。
他站在门口,屋门被勉强关上,整个屋子有种刺鼻的塑料味,有种快被撑爆的气氛。
“周笑,采购原料的岗应该每月一轮。出差油水很大吗?你跟个老母猪掉猪食槽似的不出来,非等有人宰你是吧。你还把东西摆家门口,是不是好日子不想好过了?”如英说。
“你去过上海吗?”周笑问。
如英不语。
“你去过广州吗?”周笑问。
如英不语。
“没有,你只去过东北,你只见过上海知青,但是你没见过上海。你只见过深山里的野狍子,但是你没见过广州。你人回到北京,可你永远走不出佳木斯。这他妈就叫好日子了?你以为只要能吃到粮食不逃荒,就是好日子了?”周笑说。
“只要不挨饿,就是好日子。”如英说。
“我他妈不认!要过那种日子你找我干什么?”周笑使劲踢一飞的西瓜,脚尖剧痛,忍着,“没我全国各地跑采购,我们厂车间都得停工。我是在珍宝岛经受过考验的特级射手,我一分钱回扣没拿过,这些东西厂长都知道。”
如英一脸铁青,一飞坐到她身上,母子俩被重重围困,她甚至感觉呼吸不畅。
“我跟你说话,怎么那么费劲呢。我只问一句,你听不听我的。”如英说。
“我听。”周笑说。
“周笑,要是还这么干,我们在佳木斯的罪就白遭了。要是还这么干,我不会找你。”如英说。
周笑扭动双唇,耷拉着厚眼皮,一屁股坐到写着“生日快乐”的西瓜上,甩甩头发。
“我这不是想让你妈高兴吗。”由于房间过暗,他的脸红得发黑,接连的应酬和熬夜,也令整个人也浮肿起来。坐在西瓜上很是憋屈,“让她知道你跟我周笑不吃亏。”
“让我妈高兴很简单,只要我不回家她就高兴了。”如英说。
“得,既然你又说到这个份儿上,那这些东西……”周笑用手一划拉,牛眼翻起来,偷偷瞟她,“都不要了?”
如英看看他,又看看他屁股下面。
“这瓜是人家心意,再说都刻了字,退回去还怎么吃?”周笑说,“还有门外的菜,那是我师父送我的。”
如英皱眉闭眼,不耐烦般点头。
“那我给你抱进来。”
周笑刚一开门,就听门外呲溜呲溜跟闹耗子似的,探身一看,那些西红柿和黄瓜已不见影子,全被周乐和二秃子抱进老人屋里。
那是一个每天都令人浮想联翩的年代,炎炎烈日下,你眼前总是白茫茫的,以至于一切看上去若隐若现,那并非佳木斯荒野上一望无际的雪原,而是国产电视机里熠熠闪光的雪花。你甚至能闻到空气混合着燥烈的焦煳味,地面也变得异常灼热,人只能不停地走下去。你能发现每张脸都是拧着的,甚至到处都是重影,连道路都在变形,因为电视看多了。
那时的配件厂做完一批订单,光是机壳就要出几万个,那也就是几万个纸箱子、塑料袋和几万个泡沫砖。就连是打机壳被淘汰的碎料,也有人高价回收。从燥热的蒲黄榆到景泰桥,从琉璃井到宝华里,那些厂区有高空烟囱的、有附属小学的、有区长题字的,不夸张讲,南城很多单位要指望配件厂活着。然而要从配件厂拿到供货单,只能去找周笑,所以他随便走进哪个厂大门,都是一把手盛情款待,临走前定要赠送特制礼品,副厂长、科长和业务员陪同签合同,怕他白吃。
周笑感觉是自己解救了一个又一个厂子,连水龙头厂的书记都要恳请他:“在你们家电视机上安个水龙头吧,每个龙头我给你提八毛。”那种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活菩萨似的成就感,是当年终日在珍宝岛雪地上巡逻的孤独所无法消解的。他早已不把特级射手证书带在身上,胸脯前的兜里改放硬三五的烟盒,鼓鼓囊囊,仿佛能挡子弹。
即便周笑自己家里没有电视,可他喜欢从那些静谧井然的窗户下经过,那会令自己短暂地挺直驼背,仰头探看。很多家庭为了省电,习惯关灯看电视,于是夜晚它成为一个家唯一的光亮,仿佛无数楼宇和屋子因为他才在夜空下散发着暗昧且迷人的光,仿佛南城人眼中的世界是配件厂组装的。一个熊淑芳看他的电视不算什么,如果全白纸坊甚至整个南城的熊淑芳,都被他的电视照亮,那么灰大楼里的人谁还敢嫌弃如英?这口气周笑必须出了。
不过如英让周笑退的东西,他全给了“铁拐李”,也就是俊英的男人。退东西的业务员,那都是办不成事的人,眼见一飞越长越高,他不能自断财路。铁拐李告诉他:“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一说她胖她就喘,大哥你厂里碎料我要了。”配件厂淘汰掉的碎料其实只要再加一半好料,重新放进注塑机,照样能打出机壳,甚至韧性更大。但那毕竟要摊在公家的成本里,所以碎料全被工人们一沓一沓地扔在厂区后院的沙地上,等供销科处理,老贾总让周笑叫外面的人进厂拉走。
每次都是铁拐李来收碎料,一麻袋收五十,十麻袋五百,他拉走再赚多少就是他的事了,周笑只管把钱交给老贾。老贾说:“咱厂不缺这点儿钱,你出差时给我买顶帽子回来,我戴出去。一个徒弟半个儿,让我也沾沾你的光。”周笑就在上海买了一顶礼帽给师父。老头真的会戴在那个尖溜溜的光头上,帽檐总要歪着,挡住一只眼睛。老贾用另一只眼看路,穿一件又肥又长的中式大袄、藏青的灯笼裤,脚下是一双呢面、黑边红底儿的“片懒儿”,迈着外八字,虎视眈眈地从三环外暴土扬尘的东铁匠营,走到二环里那致密的光明楼夕照街,走到法华寺的北京玉器厂,走到天坛脚下喝豆汁儿吃油炸鬼儿。
那天铁拐李开着他的手扶拖拉机,在后院外的石板坡道上反复给油,终于扎进厂子砖拱券门的门洞里。由于他有一条残腿,双拐总要插在车上,极像军旗。拖拉机啌啌咣咣的噪声,比车间打电视机壳还闹心。他的车头直奔周笑而来,由于过于心急,差点儿把活菩萨撞个仰巴跤。周笑点好九袋碎料,两人一起扛上拖拉机。别看铁拐李长得獐头鼠目、面相阴冷,几绺谢顶长发连脑袋都遮不住,但他给自己干活却透出近乎执迷的自私和馋渴,扛起麻袋连拐都不用,比周笑这个健全人还利索,仿佛只有他能看到碎料的价值。装上车后,他似乎并不想走,还把手伸进棕红色汗衫的兜里,给周笑敬烟。
“这厂里还有什么能往外顺的?”铁拐李问。
“有也没你的份儿。”周笑说。他把新印的名片从钱包里取出来,上面是鲜红色小楷字体——“北京电视机配件厂供应科周笑”。
“真牛×。”铁拐李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放进牛仔服兜里。他又把烟举在嘴前,斜肩靠墙,冷眼打量厂院。即便他腿有缺陷,个子也要比周笑高出一头。周笑让他跟自己站墙角处,他不听,仿佛身上那青色皮肤会永远发凉,从不怕热。
“我要是也能在供销科跑业务,跪地上管你们科长叫爸爸都行。”他叼住烟,从那条瘸腿的裤子里掏钱,低头点好数。
“大哥,我经过几次你们家的小玻璃房,我真佩服大嫂,你还不如让她住集装箱呢。我要是她,先带人把灰大楼扫平了。家里我是老大,凭什么不能进印钞厂?俊英丫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也就算了,大姐怕谁呢?”铁拐李说。
“当着你大姐的面儿,别说印钞厂,更别说她妹妹。”周笑说。
“我懂。”铁拐李指了指地上,“旁边还有俩半袋的,我也装走得了。”
他多加了一百块塞给周笑,被周笑挡回去没接。
“大哥,以后有事就言语一声。整个白纸坊提我铁拐李,好使。”
周笑假装挠头,因为侦察兵的底子还在,他习惯性忽然朝楼上看。顺着厂房玻璃窗发散出的片片鳞光,居然瞄到楼顶站着个人,正监视他。
“别拿了快走,上面有人。”周笑说。
铁拐李忽高忽低地走到太阳底下,仰头四望。
“你们厂的人真他妈孙子,还能上楼顶搞侦查。”
周笑并不知是谁在故意盯他,或者那人正好站在那里而已。直到铁拐李的拖拉机开走,他始终和半袋没人要的碎料一起躲在阴影处,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