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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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笑再坐火车去上海，是到浦东邮局为配件厂买八吨塑料。在一个周六下午，他老练地把介绍信和三万两千元支票交给对方，办事员是个略有发福的小胡子。可能觉得这笔业务稍微复杂，会耽搁自己时间，小胡子看都不看他就说：“礼拜一来吧，我准备下班了。”周笑考虑到这两天要给老贾买帽子，就把支票留下，倒也踏实。谁想到周一再去，正赶上华东局下达新文件，即日起全国塑料统一从四千一吨涨到八千。小胡子说：“八八六万四，你支票上的钱不够，给厂子打电话吧。”周笑伸手向对方要文件看。“这是局里刚下达的。”小胡子说。他边看边拿出一盒万宝路塞向对方兜里，“您给通融通融。”“你不要搞特殊化我告诉你。”小胡子退到他够不到的位置，周笑扶着前台盯着他，甩甩头发，两人僵持半天。
“我礼拜六来，您说快下班了我才改成周一，您当时办完这钱不就够了吗。涨价一倍这责任我担不起，你担得起吗？”周笑说。
“你怎么这样子讲话。”小胡子说，“我认钱不认人的。”
“那就让你认识认识。北京市仪表局老贾知道吗？我是他徒弟。”周笑说，“本来是公对公的事儿，你也别硬扛，我没工夫跟你磨牙。”
小胡子都听晕了，根本没明白周笑说的什么，只好重新找出介绍信，才明白他是早交过支票的，于是进办公室找领导商量。再出来后，对方同意按改价前的走账。周笑把烟扔给小胡子后，特意跑到外滩。给厂子省了三万多的他，意气风发地拍了一张纪念照。动作是伸直胳膊托住天边正在落下的夕阳，以此表彰自己在商海的首场胜仗。不过由于是逆光拍的，除了一团黑影和血豆腐一样的黄浦江，别的什么也看不到。而且他还被拍照收费的宰了一刀，兜里的钱不够，只好又给对方开了一张二十块的支票。
周笑出差在外的日子，如英把一飞带到厂里，任他站在手推车上乱窜。这令她想起自己，儿时把熊淑芳的竹车拆了，踩着竹坯子打冰出溜。有时候儿子会把她逗笑，有时候他会令她感到好奇，一飞不像别的孩子早早显出成人模样，她猜不出他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就像她猜不到少平现在的样子。
“妈，为什么就咱家没有电视？”一飞问。
“老看电视眼睛就瞎了。”如英说，“你就分不出好坏人了。”
“那你能分出好坏人吗？”一飞问。
“以前不能，现在能了。”如英说。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一飞问。
“今儿晚上吧。”如英说。
“爸回来我就能吃肉了吧，我想吃肉。”一飞说。
“你上个月不是刚吃过肉？”如英说。
“我想顿顿吃肉。”一飞说。
“顿顿吃肉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类。”如英说。
“那什么吃人不吐骨头呀？”一飞问。
“狗熊。”如英说。
一飞的手推车滑到院子口，他跳下来撒丫子往回跑，仿佛地都在跟着颤动。
“妈！狗熊！狗熊来啦！”
熊淑芳是来厂里领退休金的，她特意绕道去库房找如英，还给大女儿带来了橘子，像是探监一样。母女俩坐在库房门口，一同望着空荡荡的厂院，看一飞自己摔倒，自己站起来。熊淑芳的粗粝目光长久地跟着他，直至一股热风迎面掠过，才落下一声叹息。如英知道，就是熊淑芳一句话，她才和一飞待在这里，听儿子管自己要电视和肉。但是她认了，因为她是绝户，而她不是。
如英剥橘子，橘子是青皮的，很酸，她吃得很慢。如今的她更像是已经干缩的花，很怕熊淑芳这一盆水端在自己面前，要把她冲得体无完肤。
“我爸好吗？”如英问。
“我说好。”熊淑芳说，“你信吗？”
如英嘴里含着橘子，忘了去嚼。
“周笑还挺能个儿，灰大楼的街坊就差说他会点石成金了，他们管这叫时势造英雄。”熊淑芳说。
橘子太酸了，一度从嘴里渗出苦味。如英紧皱短眉，连橘子带籽儿一起啐到地上。
“红英要结婚了，对象还是个留日的大学生。”熊淑芳说。
如英拿起笤帚，起身扫地。
“你一结婚，她们也跟着结。下饺子似的，人全秃噜没了。”
眼见尘土扑面而来，熊淑芳岿然不动。她又把几个橘子塞在如英手上，甚至还替她剥起来。
“我想让红英两口子住在灰大楼，当是给我们就个伴儿。”熊淑芳说。
“妈，我要干活了。”如英说。
“忘说正经事了，这橘子甜吧？”熊淑芳问。
“甜。”如英说。
“是咱熊家湾的蜜橘，老家来信说村里找不到销路。我寻思家里有个在供销科主事儿的姑爷不问，我这不是骑驴找马吗。”熊淑芳说，“你让他找找销路。”
“周笑不懂生意，供销科我都想让他不干了。”如英说。
“橘子卖不动，我还总得补贴老家。熊家湾穷，你还记得咱们当年去的时候吗？我带着你，还有少平……”熊淑芳说。
“妈，别说了。这批橘子多少钱？”如英问。
“四毛八一斤。”熊淑芳说。
回到家里，如英和周笑蹲在地上，中间隔着一个大铁盆，上面挂起深蓝色塑料罩。她给一飞洗澡，他拿着暖瓶，负责往盆里续热水。
“一车橘子一万斤，北京卖八毛，倒手就翻一倍。这事儿能干。”周笑说完，倒了一点儿热水。
“你以为这是供销科买塑料呢，赔不赔都有厂子担着。做生意是讲风险的，还要看跟谁搭伙，你卖个碎料都能让人盯上。”如英说，“我瞅你就不是这块料。”
“做生意我懂。在上海凭我这张嘴，就为厂子减少几万的成本。我是没有本钱，否则早从广州带十几件电器回来卖了。”罩住一飞的塑料布上敷满水蒸气，周笑看不见如英的脸，“再说这不是你妈开口了吗，还把我说成英雄。这车橘子我能不接吗？”
“我就知道你是要跟她出一口气。我在佳木斯粮油厂干过，没你这样的英雄。”如英说。
“你不提佳木斯就算了，你一提我还非干不可。”周笑蹲累了，站起来弓着身，往盆里续热水，“说好有人把货运过来，我先接货再给钱，哪来的风险？”
有蚊子落在周笑的红脸上，他没有动，任凭自己的血被吸走。
“我说不过你。”如英说。
“其实这车橘子我是想拉到厂长那儿。”周笑说。
可能是他血甜，蚊子仍然不走。
“你掉钱窟窿里了，赚钱赚到厂长头上。”如英说。
“你小看我了。这白捡的便宜我想让给领导，分房时能照顾咱家。”周笑朝如英挤挤眼睛，好像又打起了手语，“那样你和一飞就不用窝在这儿了。”
他又往盆里倒热水。
“爸！你想烫死我啊。”
一飞光着身子从盆里跳出来，如英急忙把玻璃屋那两条下山虎的窗帘拉下来，她不想让外人看自己的笑话。
次日周笑站厂长办公室门前，抽完三根烟才真正说服自己，把橘子让给领导。厂长有一双倒三白的鼠眼，头发盖过耳根和脖子，矢状小八字胡上，脸颊绯红。周笑驼背而坐，汇报上海之行，以及塑料改价的事。“这您得表扬表扬我。”厂长半睡半醒，呼吸中一度还打起鼻鼾。周笑眨眨牛眼，憋了口气，讲起倒卖橘子的事。厂长嘴边的八字胡抽动几下，两只鼠眼紧紧夹住他。
“还以为你也是来找我挂职的。”厂长说，“这车橘子，你能拿出多少？”
“一万斤全给您。”周笑说。
“这时候还能想到厂子，老贾没看错你。”
厂长扔过去一根烟，周笑没接住，赶紧弓起身，在地上捡，坐回到铁椅。
“我叫老贾过来，你们看着弄。”厂长拿起电话。
周笑心头悬停，牛眼愣瞪着。
门在周笑身后吱扭开启，老贾清清嗓子，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的黑沙发上。周笑被两个领导端详，有腹背受敌之感。
“周儿，你这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老贾说。
周笑用余光瞄到，师父头上还戴着他买的爵士帽，不过这次帽子很正，两只鹰眼都露出来。
“老贾，全厂职工都在往家顺东西，只有你徒弟把到手的好处让出来。”厂长说，“你真是教徒有方。”
厂长叫周笑把上海的经历和橘子的事再讲一遍，但是周笑隐隐感到，为厂里省下三万成本这件事，厂长其实并不在意。这令他多少有些失落。
“周儿。”厂长说，“厂里每月有红包奖励，各车间、科室谁表现好，我给二十到五十的奖金。这个月你们供销科不用报了，我直接给你。”
周笑不敢讲话，手里还捧着那根烟。
“我们科挑头，请厂里各部门一把手认购，把橘子分给职工，至于价钱，按周儿说的走。”老贾说。
“明天下午我去接货。”周笑说。
“周儿，每天多少职工想挂职下海，科里我就让你一个在海边儿溜达，替你背了不少闲话、脏水。”老贾说，“我就看中你是复员军人，你小子身上有人味儿。所有拿了你橘子的人都会知道，你师父没看错人。”
周笑脸上辣乎乎的，他很想起身给师父敬个军礼，一个自从返城后再没有敬过的军礼。但他的背已经直不起来，因为从老贾那张铜黄色脸上，流露出阴翳般的失望之情，始终压着他。
双方提前讲好，熊家湾的亲戚先把橘子拉到景泰桥下，周笑叫上二秃子一起去接货，装车时弟弟可以打个下手。二秃子是个很稳的人，比如他之前给机关领导开车，这车向前冲了三次也没从院门开出去，还撞坏一个花坛。自此后二秃子再也不摸车了，这是他的绝招，所以他这辈子很少失败。
兄弟俩清早出门，站在贾家胡同口向外张望。因为胡同里坐落着同仁堂药厂，二人浸没在厚实的中药味里，一直闻到晌午，不敢吃饭。其间二秃子喝了周笑三瓶北冰洋，吃掉两根小豆冰棍，以及一袋牛肉脯。眼看风沙四起，天色泛黄，终于等到那辆东风140由远处驶来，车斗里满满当当的还往外掉橘子。二人追过去拦车，车却开出老远才勉强刹住。周笑跑到车头敲敲车窗，看见里面是三个灰容土貌的瘦子，衣冠不整，吊眼梢里透着凌厉且冷淡的光。熊家湾的亲戚们并不下车，用汉中话问：“是你要橘子？五毛八一斤。”
显然熊家湾的亲戚是在坐地起价，而且一斤涨了一毛。周笑眯眼递烟，对方不要，还重新打着了车。
“走吧，哥。”二秃子站他背后嘀咕，“明摆着坑你，别要。”
对方告诉兄弟二人，如果你们不接，这车橘子就会拉到西边的浙江村去。
周笑站到车头前，这个曾经的珍宝岛战士，蔫头耷脑地在风沙中转起了圈。直到货车里响了一声喇叭，他瞪向驾驶座，三个老乡愣住片刻。
“你有钱吗？”他问二秃子。
“我有钱还跟你出来？我还指望你雇我卖橘子呢。”二秃子说。
周笑走过去，拉开车门。他掏出准备好的钱，如今只够个定金了。
“这车橘子我要了，但是尾款卖完才能给。”他说。
“行。反正知道你家在哪儿，跑不了你。”熊家湾的亲戚说。
“哥，就你这样儿还下海呢？”二秃子说。
“我没下海。”周笑说。
“你没下海我就不跟你出来了。不挣钱还往里搭钱，我还不如在家门口的公共厕所卖门票。”二秃子说。
“五毛八也有赚头，怎么着，先卖你点儿？”
二秃子攥着安全带和头上的扶手，直视前面光秃秃的石子路，脸上肉直颤悠。
“哥我看你还是给人送回去吧，瞧你刚才那副样儿，大风天汗全下来了，还站在车头转磨，人家不宰你对得起谁。”二秃子说。
“别跟你嫂子说。应好的事，如果我撂挑子不管，她没法跟她妈交代。”
“你先想想怎么跟你们厂交代吧，这哪是一车橘子，你这是一车金子啊。一会儿进不去厂，我看谁能帮你。”二秃子说。
周笑把货车停到厂后院，一扇墨色的砖拱券门外，让二秃子看着橘子。他独自走上滑亮的石板坡道，走进宽大黯然的门洞，去供销科找老贾，告诉他橘子涨价了。老贾出屋，站在平时卖碎料的地方向外探看，周笑紧跟身后。为了防止被人监视，师徒俩像罚站一样，贴墙而立，试图钻进那高大且变形的浅灰色阴影里。
“周儿，这还没开始卖呢你先提我一毛？”老贾把爵士帽摘下，攥在手里当扇子摇，“一车橘子你到底想赚多少？你吃肉还不让别人喝汤了？”
“我一分钱没提。”周笑说。
“大家都是搞供销的，你敢赚厂里的差价，我怎么跟厂长说？我跟底下人怎么说？现在每个人在钱上都精着呢！”老贾说。
“我真是黄泥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我赚厂里的差价？我就赚一毛啊？我还垫了钱给熊家湾的亲戚，人家才让我拉橘子回来。”周笑说。
老贾闭上鹰眼，半天没有说话，他用光头撞脑后的厂墙，咚咚直响。
“我他妈怎么有你这么个徒弟？你死活要接这车橘子，不会是想整我吧？”老贾说。
“我是觉得还有赚头……”周笑说。
“我不听不听！”老贾两条长眉倒立，像是把浑浊的鹰眼生生拉起，“周儿！五毛八，我让科里收你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把窟窿堵上。”
“师父！”
“别叫我！”老贾说，“依我看，这车橘子只能零售，批发你挣不回钱。”
周笑垂着厚眼皮，甩了甩半长的头发。拆开卖的道理他懂，毕竟也干了多年采购。可这半车橘子要靠自己零售，还不如让他吃完更快，再说那样他不是跟农民和菜贩子一样了吗？想他周笑填个单子能救一个厂的活菩萨，一个被视为时代英雄的特级射手，居然会被一车橘子逼得走投无路。他不再妄想分房的事，更不敢把对家里的苦衷往外掏。为了完成熊淑芳的任务，他只能把老贾豁出去。老贾翻脸，大不了他在供销科不待了。熊淑芳翻脸，如英就在灰大楼的家待不下去了。
老贾站前一步，好像不怕监视了。
“这段时间你就卖橘子去吧，仓库我可以借给你。至于车和人，你自己找辙。”老贾说。
“厂长那边怎么办？”周笑问。
“虱子多了不咬。厂里面的事儿，也不是这一车橘子能解决的。”老贾说。
那几天周笑跟如英说是上班，出门就叫上二秃子，赶着一辆骡车，每天从铁匠营去潘家园卖橘子。骡车是老贾给他找的，周笑不会赶车，他只能牵着一车橘子走。二秃子坐在车上，催骡子快点儿赶路。路上周笑缩头缩脚的，还戴个草帽，这车橘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偷来的。
老贾给了周笑的假，还反复嘱咐他把十斤一捆的橘子，拆成小撮卖。周笑就弄来一个盘秤，可以卖到一块钱一斤，但这样速度会很慢。他和二秃子要从晨光熹微时出门，卖到日暮风寒，一天确保整车卖完。到了晚上，有时候八毛也给。还好买橘子的人很多，那时候无论你卖什么都有人抢，路边蛇形长队随处可见。橘子被周笑卸到纸箱仓库，原来跑纸箱厂的他，如今在库里囤起橘子，一万斤橘子堆起来真像座金山似的。有时为了防止被人顺走，五斤十斤白给同事也是在所难免。很快又开始有烂掉的、颠坏压坏的橘子，他和二秃子就要挑出来自己吃。
不过时间一久周笑有点儿急眼，因为光给二秃子吃烂橘子可不行。长年累月地挨饿练就他弟一种牛才有的反刍功能，三天没饭吃也不饿，可千万别让他开了胃。比如中午周笑要进菜馆管他一顿牛肉馅饺子，二秃子一人吃三斤都不够，还要再来二两白酒、一瓶啤的、两碟凉菜。眼看三弟那嘴跟蛤蟆似的，一口逮一饺子，周笑的红脸汗下如流。他举着一瓣蒜，不敢再夹一口菜，心里光顾着打起算盘，这得卖多少橘子才够本？此外每天还得给二秃子工钱，这一顿饭比工钱都多。加上卖橘子时再来城管，还得给人家二十块收票。所以没多久他就把二秃子轰走了。
这样一来，周笑只好独自卖橘子了，他粗手笨脚地把橘子码上板子，卖了一星期的橘子还有些发苦，很多人挑挑拣拣，可他根本管不过来，收多少钱也总犯糊涂。而且长这么大他是第一次卖东西，话也说不利索，更不会还价，甚至见到有人拿起就走，也没办法。有天他正在忙，总感觉远处有人盯着自己，却瞅不准是什么。直到有个小个子女人朝他越走越近，他这特级射手的牛眼才认出那是如英。他却不敢看她，想把人群轰散开，赶着骡车换个地方卖橘子。
如英走过来并没说话，她把周笑挤开，套上自己带来的套袖，张罗着卖起橘子。周笑心不在焉地收钱，又用牛眼偷瞄如英。她脸上的肉绷成硬疙瘩，过秤和打捆动作异常坚决，还透出愤愤不平的眼神，令买橘子的人老实多了。而且由于速度过快，很多人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挤出队伍。有时草帽被风吹走，附近很多厂子的业务员经过此处，他们看见周笑两口子，说他终于下海练摊儿了。周笑会用反侦察手段，蹲到骡子腿旁边，躲避同行。只有如英，在毒花花的太阳下分橘子，连钱也管起来。她用不着吃午饭，以至于天还亮着俩人就把一车橘子卖完。赶起骡车时，她甚至敢大声吆喝。只是到了午后人们去吃饭，两口子需要背靠着背打个盹或者眯眯眼睛。
“同事在单位里是一辈子的交情，你非要弄个信誉扫地，值吗？”如英说。
“好赖你能跟熊淑芳交差了，我也能在她面前抬起头了。”周笑说。
尽管是背靠背，但周笑感觉到自己要用力气支撑住如英，让她平稳、舒展地倚靠自己，这是身为男人他仅能做到的事情。
“再怎么卖，也没一分钱是我们的。结婚前还说将来我们买自己的车，现在坐的却是骡车。”如英说。
周笑扭头去看那头骡子，发现它拖着空车正在走远，但他没有告诉如英。
“我去灰大楼给你一个交代。不过你要应我一件事，以后我们管好自己，别再碰各自家里的事儿，能做到吗？”如英说。
“我们家的事儿也不能管了？”周笑说。
“不能。”如英说。
如英再次回到娘家，是踹门进去的，她环视屋内后确认，爸果然不在。当时熊家湾的三个亲戚正当着熊淑芳的面点钱，刺眼光照下，他们用汉中话发出叽叽呱呱的笑声，又是那镂骨铭心的啮齿动物的音调。那轻细而强烈的亢奋，有着杂草的锐利和水流的压迫性，令如英想起那是自己的家乡，也是她的葬身地。
熊淑芳收回笑脸，努嘴示意他们把钱装好。如英走到一亲戚面前，对方护着衣兜，目光阴冷。他有一张黧黑的脸，尖小的鼻子没有鼻梁，眼睛窝进去，嘴嘬巴着。她薅住他的衣领把整个人提起来，叫他滚蛋。这时俊英喊秀英、红英快过来瞧，但是老三老四都不肯出屋，老二只好独自站门口观看。
“你疯了？他是我哥哥！是你大舅！”熊淑芳说。
如英登时太阳穴火星直爆，扇了这个大舅一记耳光。
“周笑把人全得罪光了，你们数钱数得倒挺过瘾。我今天不疯给你看看，真以为我跟我爸似的那么好欺负！”
秀英、红英终于出来了，她们跟腊鱼似的紧靠墙根而立，远远地看着大姐。
“姐，你吓着咱妈了。”秀英说。
“别叫我姐！今天谁拦我，我连丫一起抽。”如英说。
另外两个小汉中同时起身，看熊淑芳脸色，却发现此时老人已在流泪。
如英待在原地，感到脑子嗡嗡作响，屋子里的家具仿佛都变得更加沉寂。她推开俊英，去厨房一手拿起擀面杖，一手抄起菜刀。挨了巴掌的大舅顾不得道别，靠着门边往外蹭。两个小汉中对如英说：“姨姨姨，我们走我们走。”
“以后熊家湾的人再来灰大楼，看我不剁了你们！”
三个汉中人离开后，如英面对家门仍然在骂。她把对熊淑芳，对这个家几十年的委屈全部释放，身上每个部位、每根血管都在抖动。她也终于替自己和弟弟，把那顿打还回去了。
熊淑芳伏地不起，秀英走过去搀起老人。俊英撇着嘴，斜眼看向大姐。只有红英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她取出鲜亮的衣帽，从如英身边走出家门。
“你应该把我砍死，那就算我把命还给你了。”红英说。
如英提着菜刀，僵硬的短腿像是砸夯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那天灰大楼出奇地安静，只能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尖叫。接着俊英和秀英也陆续从家里走出来，她们上班的时间到了，两人穿好各自单位的制服，推着车、踩着脚蹬，默默地从大姐身边经过，一眼也没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