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那天的周笑喝了几杯闷酒,随后领着儿子去找姜老蔫。一飞喜欢和姥爷在一起,也喜欢去灰大楼看电视。从他们的玻璃平房到灰大楼,除了横在中间的白纸坊西街,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巷,每走完一段就要拐个大直角,有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回走。在巷子里,两旁是粗陋的厂房和简易楼,父子俩像是走在一道裂缝中。风很容易迎面灌进来,令他们并排前行时,有些举步维艰。天空是海蓝色的,极其耀眼,但是阳光照不进来,致使巷子里更显阴晦。一飞步子很快很轻,周笑一度要紧追着儿子,由于喝了点儿酒,加上过多的应酬令身体发福,他嘴里一个劲儿牛喘,还总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一飞个头蹿得也很快,由于周笑驼背,他已快长到父亲肩膀,而且比他更有活力。在那圆鼓鼓的脸蛋上,一双乌亮的眼睛并不大,却发散着女人般的温度。瓷白色的面容和小塌鼻子随了如英,笑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绽放。一飞长这么大没穿过牛仔裤,也没有过旅游鞋,在他头上总戴着一顶巨大徽章的军帽,带子绷着肉嘟嘟的下巴。在一件像是烂棉花套的紫白色毛衣上,系着周笑不再用的武装带,手里还握有一支铜制砸炮枪。
“爸,你为什么老驼背?”一飞问。
“没钱呗。”周笑说,“没钱的人就驼背。”
“驼背就能找着钱了?”一飞说。
“驼背能看着点儿路。”周笑说。
“我妈说老看电视人眼睛就瞎了。”一飞说。
“你妈说得对。”周笑说,“你妈眼睛好。”
“爸,你嘴里老念叨什么呢?”一飞问。
“念叨钱呢。”周笑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住楼房?”一飞问。
“有钱就能住。”周笑说。
“我有钱,我给你。”一飞说。
“什么钱?”周笑停下步子。
“姥爷给我的。”周笑从裤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方盒,里面有一只金属片做的小龟,头和四肢不停晃动。
“收好吧。”周笑继续驼背。
“爸,我看见你小时候的照片了,穿绿军装,拿枪藏在树丛里。”一飞说。
“那不是小时候,那是我当侦察兵的时候。”周笑说。
“你开过枪吗?”一飞说。
“当然了,你爸可是特级射手。”周笑说。
“爸,长大我也像你和姥爷一样,扛枪站岗,保家卫国。”一飞说。
“你长大还是先挣钱养活自己吧。”周笑说。
眼见就要走出巷口,要过白纸坊西街时,父子俩被三个男人挡住去路。逆光中,只能看出他们头发很乱,衣着邋遢,岔腿站立,且不断有烟从身上冒出。父子俩踩到对方的影子时,他们开始动了。
“周儿,你先站住。”一个脸色涨红,肌肉松弛的络腮胡挪动身子。
周笑并不看那人,拉起一飞的手溜边走,却被另一个矮子堵住空隙。
“你妹周乐,你管不管。”络腮胡说。
“我管不管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周笑说。
“她把我新砌的墙给锤了,说是挡你们家采光和穿堂风了。我问她为什么你哥能盖房,我不能盖。”络腮胡说,“你妹说,你盖房跟老周家没关系。她嘴里不太干净,我推了她一把,她就晕地上了。”
借着酒劲儿,周笑抬头,看络腮胡。
“我跟老周家没关系?”周笑说。
“既然她这么说,所以我只能找你。你要说你不是老周家人,这墙塌了我认。你要说你是,那咱老爷们儿之间就说道说道。”络腮胡说。
“你把她怎么了?”周笑问。
“我推她了。不过你知道,你妹有说倒就倒的毛病。”络腮胡说。
“哥们儿,是这么回事儿。我带着孩子呢。”周笑说。
“我让你小孩先回家。”络腮胡说。
周笑低下身,按着一飞的头。
“你是继续找你姥爷,还是回咱家去?”周笑问。
一飞举起砸炮枪,朝白纸坊西街对面指去。
络腮胡让身后的人让开一道缝,周笑看着儿子撒丫子跑出包围,自己过马路,奔向灰大楼。那一刻他有些心痛。
双方没有客套,几乎是一飞前脚过马路,后脚就扭打一团。一飞站到马路对面转身看到,铜色的落日余晖洒落到巷口,周笑像是被困阻的猎物。一飞能看到他认真地运用一个侦察兵的所有脱身之术,也见识了那套在他身上无比标准却无效的擒拿动作。他想抱住他们的腿,但是没能成功。可即便是挨到拳头,他的脸也一如既往地沉着和坚忍。他像在无声地讲述着自己的道理,不过支撑不了太久。
一飞拼命往印钞厂跑,往灰大楼跑,可武装带坠着他迈不开步,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捯气声。跑到食堂门口,跑到如英儿时丢粮票的地方,一飞同样被翘起的砖面绊了一跤。在巍峨的厂钟楼面前,他的军帽掉了,门牙的一半也掉了,但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因为他距离灰大楼只有一步之遥。
果然在最后一个拐角,一飞看见了如英。她正坐在灰大楼前一个光滑的斜坡上,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看上去若有所失。他扑到她怀里,可她几乎没有反应。
“妈,我爸跟人打起来了!”一飞说。
“跟谁?”如英看见一飞嘴在流血,立即站起来。
“跟街坊,因为他们打我姑!”
一飞也跟着起身,拉住如英的手臂,可没想到她一屁股又坐下了。
“快走啊,好多人打我爸一个!”一飞使劲拉拽如英的手,像是拔河一样。他的脸仰到天上,拉拽的部位从手腕滑到手掌、手指,可如英就是纹丝不动。
如英把刀丢到地上,脸埋进两腿间。一飞不再拉她,而是跪到怀里。
“妈我求你快点儿过去!”一飞说。
“我管不了他,我也没有力气了。”如英给一飞擦血。
如英知道,她不可能像当年在佳木斯那样飞蛾扑火了,像对付八大金刚那样,扑到周笑身上。她甚至连回家的路也走不动了,看着死死抱住她的一飞,如英感到无尽的孤独和无望。
一飞再次见到周笑,他已经不认识父亲了。他端着饭碗,从各个角度去辨认周笑那张脸,都无从判断这男人是谁。那张脸颊肿得高高隆起,色彩缤纷,就连本来牛一样大的双眼,也变成了两道刀口,仿佛是个陌生的客人坐在床尾抽烟。如英上班了,周笑因为卖橘子的事被停奖金,并且离开了供销科,没人再往家里送东西,没人愿意和一个变化多端的男人打交道。他坐在猛虎下山的窗帘下,抽烟抽到中午。他遽然起身,推门而出。一飞知道,络腮胡就住对面一排平房里,但是周笑却走出去很远。
一飞独自在当街玩的时候,听到奇怪的断断续续的虫鸣声,那并非来自树枝和草丛,而是从胡同口由远及近,钻进他耳朵眼。炎炎烈日下,他看到铁拐李面无表情地驾驶红色残摩,从崇效胡同西口疾驰而来。那辆残摩很脏,色泽却因此更显浓艳,他看到周笑也坐在残摩后座,满脸压抑。他怀里还抱着铁拐李的那支拐,像是一位旗手。
两人下车后,铁拐李走在前面,周笑帮他提拐。他看到了儿子,或者没有看到。一飞奇怪,为什么爸的双腿健全,却要跟在跛脚的铁拐李身后,还有些赶不上趟,甚至驼背更显厉害,而且步伐凌乱的样子已难见昨日军人本色。
崇效胡同的街坊们也很奇怪,有个外面的瘸子进了他们的民房,他想干什么?紧接着所有人听到巨大的破碎声,一飞第一反应是他的玻璃屋子被敲碎了。然而不是,他跟着街坊们像耗子一样拥到络腮胡的家门前。透过颤动的塑料珠帘,一飞看到屋里一个三开门的水曲柳衣柜上,穿衣镜支离破碎的只剩下斜半拉。络腮胡和同伴并排而立,面朝墙壁低头。铁拐李擦擦拐上的玻璃碴,周笑缩着脖子背对门外。
“家里挺阔,怪不得要砌墙。”铁拐李说。
络腮胡回头瞧了瞧他,没有回答。
“谁他妈打我哥来着?”铁拐李说。
络腮胡转身,看着周笑。
“周儿,咱两家的事儿,你犯得上叫他吗?”络腮胡问。
一飞几乎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伴着街坊们一声“哎呦”,他才意识到络腮胡脸上狠狠挨了一拐。
“你这算认了是吧。”铁拐李说。
络腮胡的眼眶当即长出一道大捋唇,整个人不再乱动。
“对不住了周儿。”络腮胡说。
“周儿是你叫的?”铁拐李说,“哥,抽丫的。”
“行了。”周笑说。
“你怕什么?抽丫的!”
周笑胡噜一下络腮胡的脸,铁拐李索性推开他,狠狠地抽了对方一记耳光。
“照我这样儿抽,你早抽完丫咱早喝酒,你抽不动我叫一飞过来抽。”
一飞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把头藏到窗台下,很快他又听到了巴掌声,声音发闷,而且是接二连三的。他把眼睛露出来,透过衣柜所剩那半拉玻璃,看到周笑抡起了两条胳膊。那张已经变形到陌生的肿脸,在铁拐李的监督下,异常凶横。
周笑的巴掌终于变成拳头,络腮胡像沙袋一样被他打得稍一挪步,又主动站过来。一飞看周笑没几下就打不动了,他变得气急败坏,转而去打和自己一样高的矮子,转而砸起对方的家。那些东西很漂亮,一飞从前跟爸来做客时,他笑儿子总是“看眼里就拔不出来”。那是不知何时起,不再出现在玻璃屋的,甚至更洋气的礼物。捷克产的拉丝玻璃花瓶、枝形水晶台灯、三层的美式酒柜,还有像变形金刚一样雄伟的东芝银色983收录机,都被周笑砸个稀烂。他刚才的痛苦和狰狞表情得到了释放,好像在做一件久违的开心事。
入暮时分,铁拐李熟练驾驶残摩,把周笑父子带到西北边的南线阁。辽代时这里是契丹人城垣的角楼,此后更是陆路进京的咽喉要道。如今在广安门桥下,他们却以某种诡异的速度,穿梭在冷灰色的砖瓦、货棚、纷乱的人潮与大风之中。
一飞坐在铁拐李怀里,才知这残摩车速奇快,横冲直撞、异常刺激。拐弯时车身侧倾,一飞不由得尖叫,他低头却发现有一只手伸过来,指头短粗得像胡萝卜,始终托着自己腋下部位。
他们走进一家四川菜馆的包间,灯很亮,桌子很大,显然还要有其他人来。
“哥,我想弄两车胶合板,你给我想想辙。”铁拐李说。
“我不是供销科的人了。”周笑说,“那张名片,你别再拿出来了。”
“哥,熊淑芳一句话,你就把你们科长得罪了?”铁拐李把一飞搂在身边,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周笑,“听说大姐又动刀了,你把那车橘子让给我多好,看我怎么收拾这帮南蛮子。”
周笑没有听见,他两手哆嗦着翻动菜谱点菜,告诉服务员这些菜先送上来,要打包的。
“如英还没饭吃。”他把钱给了服务员。
几个鼓鼓囊囊的发泡餐盒摆上桌后,周笑摸了摸肿脸,缓慢地挤着厚眼皮。
“那不是科长,那是我师父。全厂谁他妈恨我都无所谓,但是我不该把师父扔进去。我知道他得护着我,可他永远不会信任我了。这话我跟谁也不能提,就跟你念叨两句。”他又战抖着手倒茶,水洒到桌子上,“今天的事儿,谢了。以后倒霉我认了,你老进局子,早晚被警察把户口一销,就彻底完了。”
周笑起身招呼一飞,拎起盒饭要走。可是铁拐李并不松手,他依然把手放在一飞后脖颈上,逗他玩。
“哥,成者王侯败者贼,你那牛×劲儿被一车橘子就给灭了?别忘了养儿子可是要有本钱的。”铁拐李面带笑容,语气粗浮,“一飞真好,你知道俊英不行,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
“我再告诉你一次,别当你大姐面说她妹妹。”周笑招呼儿子回到自己身边。
“我在虎坊桥的百乐大酒店认识一大哥,”铁拐李说,“酒店是他和巴西华侨合股开的,全北京第一个有轮盘赌和俄罗斯洋妞的场子。我会给他当保安队长。”
服务员摆上拔丝苹果、炒莴笋、宫保虾球、回锅肉和豆瓣酱煮鲫鱼,一盘又一盘菜从周笑头顶上端过。
“小心烫着。”周笑说。
“我在南线阁一块儿玩儿的弟兄都挺生的,如果我带他们去那个络腮胡的家,肯定是要见血。但是大哥说不行,他不用他们。我又从通州带了一队亡命徒过去,全是插队时跟我的民兵,换上正规的武警制服。大哥还说不行。”铁拐李说,“他说这些穿上制服也不像军人,他想找复员军人给他开车。”
周笑用手指碰了碰盒饭,感觉到里面已经变得温凉。一飞睁大眼盯着桌上冒热气的饭菜,显然早已饿了。
“我告诉了他你是谁,弟弟以后就跟着你干了,等会儿还有区工商局局长和税务局科长一起来。咱俩只要陪好了,这条街的台球厅、游戏机厅,将来全是我们管。”铁拐李说。
“你可真敢应啊。”
“我的瘸腿短了一截,看什么都是歪的。我必须用钱垫在脚下,才能和别人平起平坐。”
周笑注意到铁拐李没把拐带进包间。他打理起谢了顶的长发,坐直坐正,令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可他忽然记起,自己终究需要站起来,但他没有拐,站起来会很费劲。
“爸,我想要游戏机。”一飞说。
趁着周笑一时答不上话,铁拐李又把一飞搂到身边。孩子像是门把手一样,被两个成年人拽来拽去。
几位头戴大檐帽的中年人,挺着肚子姗姗来迟,各种颜色的制服挨在一张桌上,有些像是跳棋棋子。从他们看铁拐李的眼神来看,周笑感觉并不像之前听到的那么简单。一飞望着那些大檐帽,每个都比自己那顶军绿色的大多了。铁拐李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向领导们一一倒酒敬烟。
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暗语和谈话方式,这令周笑感觉很不自在,他始终守着那份盒饭,面如赤陶的脸上,牛眼乱转,伺机而动的样子。铁拐李说的大哥是个留寸头的胖脸男人,面色灰白,忠厚可靠,半眯起眼显得和善,只有举止透着高不可攀。工商局和税务局的人也是油头滑脸,他们乍看上去神色威严,但是吃起东西都很难看。周笑怕桌上被一扫而光,赶紧欠起身子快速给一飞盛菜盛饭。
“哥哥你哪一届的?”大哥打量起周笑。
“69届。”周笑说。
“我72届的,你比我大不少,在哪里扛枪?”局长又问。
“珍宝岛。”周笑说,“小兴安岭。”
“我在哈尔滨城里。”局长说。
局长站起来,向周笑敬酒。
“脸怎么了?”局长问。
“老婆打的。”周笑说。
众人哑笑。
酒过三巡后,屋里发闷,他们把衣服的上排扣子解开,敞着淌汗发红的胸脯,用大檐帽扇风。周笑不时地偷瞄众人,还看到亮银色暗纹的壁纸墙上爬出蟑螂,同时不知从哪儿又传来呛人的油烟味。
“小子,将来要好好孝顺你爸妈。”局长盯着一飞,“他们这辈子吃过大苦。”
一飞看看周笑,却又被铁拐李搂在怀里。
“你给我当儿子吧。”铁拐李说,“叫爸。”
但是一飞不叫,他又看向周笑。周笑满面通红,在半醉中低头干笑,不好意思地瞥着儿子。
“给我当儿子,明天就给你买游戏机。”铁拐李说。
“叫。”众人起哄,“快叫!”
一飞突然打开屋门蹿了出去,还喊周笑快走,众人扫兴,气氛随即变得寡淡。周笑终于有理由站起来了,他小心拿起盒饭,局长稍作挽留后,两人仓促作别。局长示意铁拐李跟出去。
从餐馆出来后,外面已是黑天墨地,铁拐李磨蹭半天才摸到自己的残摩。周笑驼着背坐上台阶,正对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直至残摩重重地倒过来才抬起头。
“想不想开两下?”铁拐李问一飞。
“想。”一飞说。
“我们走回去。”周笑说。
“坐一次吧,我大哥下礼拜就把他的212吉普给我,这破残摩我再也不开了。”铁拐李说。
“不开残摩,你也是个瘸子。”周笑说。
他坐到后面,才发现三人都不愿拿那支拐。
铁拐李再次让一飞坐到自己身前,不过这次他让一飞扶把,掌控方向。
“儿子,拧这是加速,拧这是减速。刹车在我脚下,你自己开。”铁拐李说。
残摩开动起来,屁股被颠得生疼。由于一飞拧得过于使劲,车速很快达到历史最高。两个大人都忘了,这个天色什么也看不见,反而觉得这样很惬意。于是残摩在风中开出去不到五米,也就是登莱胡同口拐弯处,伴着铁拐李一连串“我操我操我操……”残摩一头扎进修车铺的铁皮门,车屁股撅起,轱辘还在转。
铁拐李紧抱着一飞,不省人事。一飞挣脱着站起身,到处找周笑,却只看见他爸的半截身子,另半截正对着南线阁的马路使劲鞠躬。
“师父。”周笑说,“我对不起!对不起您!”
后来铁拐李问大哥,饭桌上怎么不挑明聘用周笑。局长说,他是复员军人不假,但如果他当司机,出事肯定跑得比谁都快,那时候我只能在后面追他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