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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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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

    话说如英赶到菜户营桥西,她知道老猫住在那里的鹏润家园,几栋玉米棒子形状的现代化住宅楼,有三十三层高,足以俯视整个宣武区,就是没一套房的朝向是正的。如英不想让周笑再回车队拉长途,可是靠她那点儿死工资,别说买电视,连顿肉都吃不上。看着一飞总去灰大楼蹭电视看,看着儿子总不长个儿,周笑又在玻璃平房里扇起自己耳光,如英知道这怨不得他。

    于是她每天下班都在大桥下面等老猫,从斜晖西照等到夜幕低垂,可是连老猫的影子都捉不到。后来她索性带上面包,站马路牙子上边吃边等。终于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在她面前急刹,吓得她右脚踩到左脚。

    “你堵我这么多天,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吗?”

    老猫穿了件可可色西服,荷叶领,上面有浅格子。她的方脸上还架着一副巨大的方形墨镜,探到副驾驶座前,向如英招手。

    “你的车太快了,我认不出来。”

    如英压低身子,坐进车里。她缩手缩脚的,像是怕弄脏座椅。

    “行啊你,在检测仪器厂干了几年,你就躲了我几年,扛到现在才想起找我。”老猫说,“我特招你恶心吧。”

    “我要去劳资科。”如英说,“我要申请分房,我要涨工资。”

    “我是被你拿军用吉普救出来的,终于轮到你坐上我的车了。”老猫说,“我让你去劳资科,欠你的人情就他妈算两清了。成交吗?”

    “老猫,咱俩之间,不说这个。”如英说。

    赭色的落日在车前烛照着,映在方形墨镜上,像是两朵渐渐幻灭的凄艳火把。老猫的扁嘴挤出微笑,两行眼泪从墨镜下滑落到嘴角。她点了一根烟递给如英,两人一起在车里抽烟,像当年去往佳木斯时那样。

    “为了能有口吃的,我是把自己卖了,还主动勾引过很多男人。那些人强迫我们拿钱来买本属于知青自己的定额口粮,否则他们就把用公价买来的粮食高价卖到自由市场上去。我像疯狗一样咬住他们,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想到那是你姜如英发下来的,那是你发给我的。我当时脑子里全是你。”老猫说。

    如英低下头,面容沉郁,看着自己满是灰尘的衣裤和鞋。老猫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脸庞仰起,直视前方,此时她巨大方形墨镜上映出了两个太阳。

    “多谢你帮我签了道歉书。回过头想,有他妈什么是不能卖的?”老猫说。

    仪器厂是由三个集体单位并成的千人大厂,永远在支离破碎中做拉锯运动。本该协助厂长掌管人事调配的劳资科,却总偏袒原单位的职工利益,成了斗争苗头的吹火棍。比如厂长要调哪个干部进车间,比如后勤部和司机班是谁的亲戚,就连几大车间本月的生产任务,以及给销售部的奖金,都能在职工嘴里被嚼得跟跳跳糖似的,还变了颜色。很多事往往厂长还没拿定主意,下面已经炸开锅了,就连厂长正在厕所里撒尿,都会被人掌握行踪,追过去闹事评理。所以厂长不得不把尿盆装在书包里,每天骑车上下班背着。

    如英在全厂学历最低,她连个中专生都不是,但她是熊淑芳的女儿,而且一直看守库房,所以没人会结交她。厂长看过如英的档案后问她,你在佳木斯当过车间主任?如英说是的。你还管过账簿和统计?如英说是的。厂长又问,我不想再背尿盆了,怎么办?如英说,把您办公室的行政人员清出去,只留一部电话。开会要由秘书做会议纪要,各部门领导签字后形成决议,厂里只认这个。至于尿盆,我替您背。厂长说,好!一听你就没和咱厂的人打过交道。

    如英终于也穿上了白大褂,和那些骂过熊淑芳是“绝户”的人成为同事。她依旧会听到工人们在传,“厂里花十六万美金引进一台火岩监督器”或者“为了从日本请一个高级工程师,厂里白送他两套两居室,还打通成四居室”。这些事全从劳资科传出去的,但不是从她的嘴里。她一门心思在科里分管发展党员,去航天部、七机部、百货大楼和监狱搞外调。全厂老少总要对她热脸相迎,因为她掌握着人事调动的生杀大权,这样厂长也不用带尿盆上班了。

    某天劳资科办公室里走进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不堪的仪器厂工服。他长着很高的个子,黑油油的头发在额头分出一条精致的线,狭长的双眼里同时透着坚毅和忧郁,在那个年代里,尚可以算是漂亮出众。只是这人走起路哩溜歪斜的,四肢很不协调,站在如英面前,脑袋也直不起来。

    “您姜师傅吧?”男人问。

    如英看他眼熟,一时忘记答话。

    “我田蕊爱人,白沉。”男人说。

    如英站起身,仰起脖子看他,手不敢松开椅子扶手。

    “她怎么了?”

    “好着呢。我也咱厂的,这不是一直申请把我媳妇儿也办进来。跟猫姐提过,咱不都从佳木斯回来的吗,但猫姐好像不太管用。”

    男人歪着脑袋,眼神凝定地看着如英,同时紧咬牙关。刚返城时田蕊给她看的那张照片渐渐清晰。

    “这件事我只负责传达,没有决定权。”如英说。

    “您甭紧张,我听说劳资科换人了,过来认认门儿。”男人说,“我见不得她在家闲着。”

    “只要厂里下调令,我立刻打电话通知你。”如英说。

    “您忙您的。”男人说。

    男人走后,同事们像是飞虫一样凑过来。“细高挑儿”关切地告诉如英:“这男的早不是咱厂人了,别看他人模狗样,其实精神有问题,只有档案还留在劳资科。”他们还说:“这事儿你别掺和,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臊。”

    不等大伙儿散去,如英就调出白沉的档案看,这才发现果然他一大家子里的哥哥、爸爸、爷爷,所有男人不是跳楼就是割腕,全自杀了,活下来的全是女人。如英两眼一闭,回想当初和田蕊说过的话,一阵阵地晕头打脑、手心冒汗。

    没有熊淑芳的押解,如英可以骑车上下班了。回家路上她喜欢顺着护城河沿的土坡,骑到虎坊路的自由市场,买几条带鱼,再经过半步桥接一飞回家,路上她会喂儿子喝水,听他说些异想天开的话。这段路是她每天难得的自在时间。那天她刚把车推向河边,小短腿滑了两步就要蹬起来时,却看见桥洞里闪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那个褴褛憔悴的大人,如英认出是田蕊,紧跟她身边的厚嘴唇小黑孩,却从未见过。

    “如英,你下班了。”田蕊说。

    如英把车支子架好,走到田蕊面前。河面的反光映照在对方脸上,令枯黄的形容格外明显,并且无可回避。田蕊当着如英和小黑孩的面,猛扇自己耳光,那虽不再俏丽,但依然标致的面容越打越硬,漂亮的眼睛竟然不眨,像是受过训练。

    “你别在我面前抽风。”

    如英转身取车,田蕊失落地站在原地,小黑孩却跟了过去。他攥住如英的车把,眼白处透出生冷的光,令她竟挣脱不动。

    “我没找老猫。”田蕊走过来,拽开男孩,“白沉说你进劳资科了,我说我来找你,他让我给你带点儿东西。”

    田蕊解开一个橘色塑料袋,端出一盒巧克力,里面有黑色的,也有白色的。

    “我跟他说,我见你不用带任何东西。”田蕊说。

    男孩仍然傻眉愣眼地瞅着如英,巧克力好像对他没有吸引力。这小子看起来傻乎乎的,却浑身是劲,他穿着丝瓜颜色的上衣,胸前布满褶子。

    她们拖着步子走在河边土坡上,男孩不动,田蕊只好一路抱着他,像是在佳木斯抬木头一样。不同的是她身子扭曲得更严重,头发也比从前更短了,留着和熊淑芳一样的齐耳直发。但她没有熊淑芳的头发黑。

    “我傻透了,你当初劝我的话,我现在才明白用意。”田蕊说。

    “你可不傻,你是自找的。”如英说。

    如英打量着小黑孩,他和白沉眼里有着同样不可触碰的东西,是凶狠、是可怜,还是难以自持的痛苦,她说不清。

    “路是我选的,人也是我选的。和永远留在佳木斯的战友比起来,我知足了。我也得谢谢白沉,他陪我度过了最难的日子。再说要不是他逼着我找你,谁知道咱俩还能不能见面。”田蕊说。

    “你最难的日子才刚开始呢。”如英定住步子,看她,“你扇自己耳光,是谁的主意?”

    “是我自己。”田蕊想了想,嘴角一顿。

    如英把巧克力从车筐拿出来递给男孩,男孩接了,却还瞪着她。

    “我想办法给你开调令。以后的路,好自为之吧。”如英说,“我也要去接我儿子,你别跟着我了。”

    到右安门桥下,如英扛起自行车往石阶上走。田蕊继续抱住男孩回自新路。

    田蕊终于被调进了仪器厂,她和如英从前一样,在办公楼后面看库房。当然这是老猫办成的,可老猫不许如英说出去。这令职工们更加认定,如英手里攥着人事决定权。打那之后,她每天下班都要绕到河对岸的柏树林,自行车骑在坑坑洼洼的土坡上面,很颠屁股。好处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条小路。

    可是有次她正骑上一个陡坡,发现树丛中又藏有人,眼见要骑过去,对方快速把一件玫瑰紫的花毛衣投进车筐。如英死死捏住车闸,才认出是厂财务科的大姐。她躲着脸说,这是家里孩子穿剩的,不值几个钱。她弟弟从内蒙古返城,想托如英办进机加工车间。不等如英两脚沾地,大姐像躲避炸弹一样,扭头就往树林深处跑。如英回家打开包装才发现毛衣是新的,产地还在国外。次日她咬牙拿出十块钱——是她工资的三分之一,放在财务科办公桌上。

    接着下班树林里又出现检验科的人,他们知道如英有儿子,送来小鞋和小袜子,还有人送藕粉、古巴红糖以及稻香村的玫瑰饼,还有一整本的邮票。很快,秋日黄昏时,在那片半明半暗的柏树林里,就像余晖从枝丫间射进来,四处是颤颤悠悠的光斑,每隔一段路也要藏一个人,每个人都能准确地挡住她的去路。随着林间小道越要到头,藏的人也就越多,认起来也越陌生,可在他们表情复杂的脸上,却都挂着和田蕊同样的痕迹。

    他们或者客气或者笨拙地送给她东西,全是些不值钱却无比贵重的礼物。不到一半的陡坡,如英车筐已被压歪,很快她便彻底骑不动了。她知道这些东西难以推脱,她也知道每一分钱的便宜意味着什么。之后如英不再骑车,她也没有再绕其他路回家,她决定步行去见他们。

    面对这些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的人,有的是黑户或者靠卖血维持生存,有的因为看不到前途而被父母拒绝收留,有的因为自杀、卖淫或者行窃而无法见她。面对他们那写满困顿和无措的脸一个个靠近自己,如英沉默了。她听着他们讲述自己的遭遇和诉求,很多人根本无礼可送,只是想告诉她内心的担忧,同时令她意识到,永远别忘记自己的知青身份。

    “这是不义之财,别再给我了。”“你的难处我最明白。”“办不了自有办不了的道理,办下来你也别谢我。”“你老爷们儿挣多少钱?你下半月还过不过了?”她恨起自己没有老猫的能耐,也恨怎么偏偏赶上这个岗位,她不得不答应把几个人办进厂子,否则根本走不出去。

    暮云合璧下,如英磕磕绊绊地逃离那片树林,重新走到平地上,却感觉身负千斤重担。紫红色的夕照下她回过头,那片平日早晚穿行、稀松平常的树丛,和她一样听到那些倾诉的话语后,仿佛变得和佳木斯白桦林一样神秘。还有起伏荡漾的护城河听到了,紫红色的苍茫暮烟听到了,还有头顶高高在上的立交桥和过往的汽车也听到了。

    回到家后,如英把一飞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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