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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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九三年左右，北京本地的电视机仿佛在一夜间失去颜色，不论是飞跃、金星这种小厂，还是牡丹、昆仑和熊猫这样的全国名牌，四处滞销。因为市场放开后，各地可从国外引进生产线，特别是在酒仙桥，日本松下公司还建了个显像管厂，这东西是一台电视机最值钱的器件，就更别提其他元件也能从日本拉来，谁还会要北京本土拼凑的国产货？很快各销售门市部和商场趋于饱和，加之还要应对长虹、康佳和创维等南方企业的价格和服务竞争，周笑所在的配件厂业务量自然迅速萎缩，订单锐减。

    当然职工们可不关心这些，和南城所有工厂一样，他们既安心于配件厂舒适的生活秩序，把厂里的人际关系和集体主义气氛当作是家，同时又不放过任何为自己牟利的空子，因为损害的是配件厂或者其他人。比如需要看病的时候，如果你和厂医务室搞好关系，那里的三联单发票就像卫生纸任你随到随取。每个职工都在琢磨：今天我开点儿什么好药？实在想不出就干脆问医务室，总之必须抱一堆药回家。所以那年月每个职工家里都有吃不完的酵母片、抹不完的伤湿止痛膏，以及贴不完的狗皮膏药。至于医务室没有的药，职工甚至能自己去撕发票，拿着单子去医院挂号，甭管开多少药，就凭这一联纸，到了月底医院就能去厂子要钱。

    这种混乱的衰败征兆，同样存在于供销科的各大仓库。那里的塑料袋、胶纸带不论谁下班都要揣进兜里两卷，拿回家可以用来糊烟筒或者窗户纸。至于在车队上夜班的师傅，接班头件事就是去车间绕一圈，如果保卫科哥们儿正打瞌睡，师傅们就递过去一根烟，边抽边聊，临走时他们可以带走几大捆塑料袋，夹在胳肢窝里，或者绑在车架子上，颠儿回家。因为车间没有定额，一个夜班出的电视机壳要匹配多少个塑料袋并无准数，加上拿东西这事儿容易上瘾，所以很多人第二天拿了，三四天还要去拿，甚至连供销科自己科里的人还会整箱搬走。

    但是有一个人从不去拿，那人就是周笑。回到车队的他再也没脸往供销科跑，更不要提朝那里下手。不过，对他来说更难接受的是被老贾无视，老头也总是叫别人来车队派活搬运，即便爷儿俩偶尔在厂区里打个照面，他也从不跟周笑说一句话，甚至连点个头都没有，那顶爵士帽也早已不知去向。这种冷落令周笑备受煎熬，因为“师父”这两字他已经改不了口，老贾反倒像是怕听他叫出来。

    那阵子的周笑驼背更严重了，走路的神态像是在沙漠里迷路。不得烟儿抽的他终日和一帮熬退休的老师傅泡着，他不再修车、擦车，甚至不敢动那辆大日野的方向盘，他觉得自己好像缩小了，就连坐在车座上都感觉有点儿害怕。

    直到在一次职工代表大会上，经厂长秘书宣布，从财务科科长到供销科科长，一竿子人被厂保卫科交到宣武分局。老贾也因擅自贩卖电视机壳，个人获利两千块，被判入狱两年。事发过于突然，一切又那么合情合理，供销科逮进去的人最多，共有六名，没有周笑。

    那天他躲在日野车里，远远地望着老贾梗着光头，若有所思中被送上警车。周笑不敢靠近，因为怕人记起他是老贾的徒弟，也怕老贾这时候看见自己。如果不是被赶回车队，被逮进去的人里一准有他。喷涂车间的猪肚脸主任，突然在人群里替老头壮行，喊着等他回厂。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老贾这辈子的饭碗和退休金全完了，他和配件厂不再有任何关系，出来后也不会有单位要他。

    后来，周笑找到保卫科科长，在他喝醉的时候，摇摆中揪住对方的衣服。

    “你妈了×装什么孙子！有什么事厂里解决不了的？”

    科长先是来个反擒拿，把这位神枪手的脑袋压到鞋面，跟批斗会“坐飞机”一样。

    “周儿，这是厂长的意思，我兜不住才交分局的。珍惜自己的好日子，别以为我办不了你。”

    周笑的鞋面湿了，不知道那上面是眼泪还是口水，不过直至对方松手，他还那么撅着屁股，直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