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失去了黄面包的周笑,这辈子也不会再摸方向盘了,光是想想坐在驾驶室里,他的身子就要跟着哆嗦。幸好他还会骑自行车,他依旧可以戴上一飞给的那双霹雳手套,骑自行车。如今父子俩要一起骑自行车,他负责盯着儿子不要逃跑。但是在一飞眼里,骑车的周笑驼背更严重了,骑到哪儿都像是追着人鞠躬,而且速度也完全提不起来。特别是当一飞逆行超车的时候,他回头看到周笑小嘴绷圆,满头大汗把衣领浸湿的样子,很快就被淹没在车流之中。
大夫说一飞必须不停地骑车不停地流汗,才能使他的记忆强迫症得以缓解。周笑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病,更想不通怎么偏偏让他儿子得上了。但是当他看到一飞无休无止地发愣,或者整宿失眠,父子俩不得不一起骑向他们熟悉的白纸坊。
搬到五环外的一飞,骑到白纸坊仿佛要历经千山万水,并且这时的白纸坊早就不一样了,灰大楼的门也对他永远关闭——姨妈们把老人的房子租了出去。如今那间存放着一家人五十多年记忆的房子,被陌生人占据。周笑再也不用把黄面包停到姜老蔫的窗台下了,一飞也只能若无其事地从那扇小窗户下骑过。
一飞重新骑过大观园、骑过两广路、骑过崇效胡同,像是一条被丢弃的狗,自己又跑了回来。不知不觉中,他又骑过自己与姜志富紧紧依偎的夹道,骑过周笑当“蝗虫”时飞错的胡同,骑过如英下乡返城的办公室,以及他们的工厂。那些烟青色的旧砖墙,像纱网一样的树荫,以及南城特有的低洼路面,在灰哑的黄昏里,令他感到某种珍贵的清冷和黯寂,可以填补他回不去的记忆。
可是周笑跟一飞不同,他与如英都不愿再回白纸坊了,更不想看到灰大楼和崇效胡同,有时晚上梦到那里,醒来连胃都是疼的。加上总这么漫无目的地骑下去,体力也跟不上。不过一飞注意到,周笑并非没有力气和精气神,他只是把这些东西全放到了别的事上。
他开始热衷于买彩票了,他们的骑行总会停在某个彩票售卖点,一飞看着他小心地把算好的数字填到彩票上。他认真极了,那副神情不亚于如英当年算八卦。一飞还发现,他的双手虽然摸不着方向盘,却能有力地合十或者作揖。每当他们骑过天宁寺、白云观或是法源寺,他也要特意走进去,还会花不少钱买香,郑重地举过头顶,在香炉前或者是大殿里给每一尊神像磕头。一飞站在殿外,看着他那深深拱起的后背,看着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的黑脸,看他臃肿笨拙的身体跪在幽暗且神秘的空间里,三叩九拜。一飞不习惯周笑过于虔诚的样子,也猜不出他在念叨什么,只是模糊地记得儿时过年,姜志富带自己排长队去摸白云观正门上浮雕的“石猴”祈福,可是开春没多久老人就走了。这令一飞本能地留恋身边人,却又和一切保持距离。他只是站在落日熹微的海棠树或者钟楼下,等待周笑把各路神像跪拜个遍,然后他们一起离开。
之后周笑越来越在意每一次的烧纸上香,他不仅清明要烧、老人的生日忌日要烧,就连鬼穿衣和盂兰盆会那天也要烧。即便如英顾不上,或者她根本就不愿面对这种事,但周笑依然坚持自己去烧,这几乎成了他最能坚持的事。因为终于没有谁阻挠他了。
眼瞅要到正日子了,周笑就会提前去买纸钱,由于身上的真钱有限,他不得不跟老板讲讲价。老板说这东西烧的就是个孝心,没有讲价的。看着别人买的都是龙袍、手机(充电器另配)、房车和别墅,周笑只能买最实用也是最便宜的美金了。老板说人家一买就是十个亿,周笑说我只带了二十块。于是他只买了两套八百万美金,临走还让老板饶了个元宝。
周笑选好树枝,带上引火用的报纸和一瓶自来水,终于颇为隆重地赶往河边。那晚如英直白地表明态度,她认为既然老人在世时自己没做亏心事,如今更不必多此一举,好像心虚怕报应一样。可在入夜后周笑一出门,她还是和一飞跟了出来,因为新家的周围全是荒郊野地,北面还有一片坟茔,加上母子俩对新家的环境还不适应,所以他们只能紧紧地跟着周笑。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他们看他在墨黑黏湿的河沿走走停停,挑选心中的理想位置,同时一如既往地自问自答:“这儿行吗?”“凑合吧。”随后他弯下腰,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再拿打火机把报纸点燃。河边吹起带有腐烂味道的风,可能是母子俩难得在场,令周笑感到紧张,手又哆嗦起来。他让他们站过来,帮自己挡住风口,接着他朝火里放起了美金。那根树枝很粗,耐燃,结实得像是一根骨头。
周笑又开始念叨起来,一飞这次终于听清他是在对姜志富说:“我们过来送点儿钱给您,您踏踏实实的,不必惦记我们。”很快他又说:“只求您保佑一飞平安,您那么喜欢他。我会年年过来给您烧钱。”周笑边说边往火里扔钱,起初是一万一张地烧,几句话后一扔就是一沓,眼看几百万美金眨眼间全进去了,他这辈子出手都没这么阔气过。为了让美金烧透,周笑还蹲到地上使劲吹了火苗。那堆火果然像有感应一样,熊熊燃烧起来,一度几乎蹿到三个人脸前,令他们浑身闪耀着炽热的红光。
令如英感到意外的是,周笑还念起了少平。“兄弟,让你姐别再想股票了,也让那个什么强迫症离一飞远点儿,来年我再给你烧件儿羽绒服。”她这才听明白,这几年周笑一直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小舅子烧纸,既是托付少平保佑厄运不要降临到这个家,也是他的一份寄托。他觉得天上的少平能理解他。晚风乍起时,呛人的烟灰迎面飞洒,如英用手掌挡住嘴,像是有东西要吐出来。
烧到第三拨,周笑重新敛起所剩无几的或者没烧透的美元,又念叨起自己父母。离他们身后不远,已有几家人看上这块地方,在排队等候。周笑和老父亲念叨时,说起哪怕是折去自己的寿命,也想老人多活几年,或者能换回和老人见上一面。他的鼻子明显堵了,声音听上去像是个犯错的孩子在念检查。如英转过身背对着他,面朝那条黑蒙蒙的小河沟站立。在这一晚,一飞感到自己和姜老蔫、熊淑芳,以及和他陌生的爷爷奶奶建立起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充满神秘感,而且随着周笑的念叨与如英的泪光,来自天上的眷顾仿佛会为他独有。
周笑还念叨起了老贾、此时已经死去的铁拐李,以及许多一飞不曾听过的名字,有些是战友,有些是从前的街坊或者同事,他不断地添人,直到那团美元终于变成无数炭黑的蜷缩的小球,被吹到他们三人的脸上。这时一飞注意到,周笑始终在为他和如英祈祷,求那些故去的人们保佑他们娘儿俩,可他却没有提到自己,仿佛生死对他全无所谓。
如英用水瓶浇灭最后一点儿火星,周笑满足地沉默着。“可惜我没法给你们家老爷子扫墓。”他又说。他不知道姜志富和熊淑芳葬在哪里。如英把树枝和瓶子扔进河沟,利落地掸了掸手。“今年清明我去扫墓,我求他保佑你。”她告诉他。
印钞厂职工及其伴侣的骨灰,被统一葬在房山半壁店陵园,那也是如英小时候学农的地方。陵园距他们五环的家有三十九公里,这令她给老人扫墓成了问题,因为她没有力气再像儿时那样走那么远了。每年清明节,印钞厂都会安排几辆大巴车,组织职工子女们去陵园扫墓。可是如英没有资格坐上那辆大巴车。
摸了半辈子的方向盘的周笑,此时却无法开车送如英去扫墓,这让他倍感沮丧。他劝如英联系她的妹妹们,只要秀英、红英同意,她们也可以带上她。
那天直到深夜,如英才拿起电话。也许是在沉睡中被叫醒的缘故,秀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恹恹的。特别是当如英询问,去给爸妈扫墓时能否带上自己。她缄默的时间并不算短,如英仿佛在等待一个没有事实依据的宣判。当秀英告诉她:“清明早上八点半,印钞厂门口集合。”如英心底竟然生出感激之情。
周笑比如英还要高兴。他为她准备了最大面额的美元,还去小区外两站地的超市买来白酒和大捆鲜花,他这辈子从没买过鲜花。如英居然有些难为情,她也从没给谁送过花,哪怕是送到爸妈的墓地上。这令她紧张得彻夜未眠。
次日天没亮她就骑出了五环,赶到印钞厂时,别说是大巴车,门口连个警卫都没有,因为印钞厂的铁门压根没打开,依旧朝如英死死地紧闭。她提着花和酒,像圆规一样在两座石狮中间转了几圈,确认自己所见非虚后,又隔着铁栅栏,恨不能把头塞进去往厂区里看。主干道尽头的钟楼、水塔和石榴树还在,而且在清晨奶油般的阳光中越发温润,只是它们离得她太远了,远到她无法再靠近一步。忽然传达室一个黑脸师傅告诉如英,要饭去别处要。她只好向对方问明真相:去陵园的班车早在七点半就开走了。她又来晚了。
回到家后,在姜老蔫遗像下,如英把经过告诉了周笑。他看着她两手空空的样子,问她花和酒去哪儿了。她说自己把花扔到了垃圾桶里,至于酒,她全倒在印钞厂门口了。周笑心疼得直咧嘴,他告诉她,他们可以骑车去陵园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更显得实心诚意。”他说。
“你疯了吧,从这里骑过去要几十公里的路。”她说。
“我们可以带上吃的,在天亮前出发。”他说,“就像当年在佳木斯下连队。”
“可是我们现在老了。”她说。
“可是我们还活着。”他说。
尽管清明节的正日子已经错过,但是在第二天凌晨,夫妻俩仍然整装待发,骑着自行车,循着记忆上路。他们的车很破旧并且挂满泥磕巴,骑起来链条更是咯噔咯噔地响,像在互诉衷肠。不过夫妻俩结伴而行,又令一切显得无比平静。如英甚至觉得和周笑去扫墓,远比坐什么大巴车更令她感到痛快。唯一的缺点是她总会带错了路。
他们逆着苦人的风沙,骑过郊外的渣土路,骑过城市的立交桥,骑过护城河,也骑过白纸坊和印钞厂,内心没有半点儿波动。这座城市不会在意这样两个人,他们像是被遗忘的逃兵一样出离或者回归。直到骄阳乍现、天光婆娑,远方显现出一望无际的黑色耕地和白桦树林般的白塔烟筒,两人才意识到他们在国道上骑了四个多钟头。他们中途没有休息,骑车的姿势和速度也越发一致,甚至连呼吸频率都重叠在一起。周笑还会适时地提醒如英,“前面有坎儿”“要下坡了”或者“你累不累”。但是如英没有回答,她身上的旧工服早已湿透,两眼只顾着紧盯前路,铆足了劲蹬个不停,仿佛就要站起来一样。
夫妻俩到达陵园时,扫墓的人潮早已退去。墓园到处被装点一新,墓碑却透出另一种冷清,某种明亮与荒凉并存的冷清。没人告诉他们老人的墓地具体在哪儿,如英、周笑只能在墓园里分头辨认墓碑。他们像是丢了什么一样,各自找了好半天,周笑终于发现姜志富和熊淑芳的名字。那块墓地格外洁净,不仅供奉着崭新的假花和水果,墓碑上还披着印钞厂发的红绸带,显然如英的妹妹们也用自己的方式来祭奠过。她觉得这样很好,她始终等待的,也正是独自给老人扫墓。
经过几十公里的骑行,如英身体接近脱水,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只能看着周笑打开背包,动作娴熟地拿出矿泉水瓶,把抹布浇湿。可是他擦了两下后,却又回过头看着她。显然墓碑已足够干净,不需要他再擦了,而且夫妻俩买的鲜花和点心也没地方摆,这里容不下他们的东西。如英一瘸一拐地凑过来,推开周笑,她一把抓起墓碑上的绸带,又将那些假花和果篮扔到对面魆黑的松树林里。周笑替她望风,担心他们会被管理员当成偷祭品的抓走。
如英拽了拽周笑胳膊,随后俩人默契地开始那一套流程,他们把自己的东西匀称地摆到墓碑前。她看到他缩着脖子、闭目鞠躬、双手合十,嘴里又像念经一样不停地乞求两位老人保佑一飞,保佑这个家。
如英重新捡起抹布,使劲擦起墓碑,擦完正面擦背面,擦完背面擦上面,擦完上面擦基座。她反复擦着姜老蔫和熊淑芳各自的照片,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腼腆的脸,看他受伤的脖子努力偏离着她,好像他们并不愿合葬在一起。不过熊淑芳终于会对她微笑了,在遗像上。如英跪在地上,用小手在照片上摸了摸,感受着湿润的触觉。对于多年过去才来看姜老蔫,她感到愧疚。对于少平没能和他们埋在一起,她感到愧疚。她觉得爸这一生都没实现过自己的心愿,离去后还要听任周笑不断地索求,她觉得周笑有点儿烦人。
“地上太凉,咱们走吧,回家还有很长的路。”周笑说,“这不是就认识地方了吗,明年带着一飞再来求求,估计更灵。”
如英两眼通红,紧闭着嘴没有回答,灰暗面颊如同干硬的石膏。
“将来有一天我死了,”如英说,“我要和他们葬在一起。”
“我也想葬在这里。”周笑把背包装好,抬起头看向四周后,满意地舔了舔嘴唇,“不过这儿是印钞厂统一安葬职工的地方,咱俩都没有资格。”
他们啃了几口维生素面包,再次蹬起自行车,原路返回。可是如英心里却比来时更加沉重、灰暗,路上遇到陷坑和碎玻璃也不再躲避。在卢沟桥上正骑一半,前轮车带还被扎了,她甚至都没感觉,好像要冲入永定河灰蒙蒙的浑浊河面里。周笑只好停下来,俩人交换了车,由于找不到修车的地方,只好一起推着回家。
“我走不动了。”如英说,“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在离家还有三十公里的西五环桥下,她站住不走了,反倒是周笑推着瘪了胎的自行车,驼着背继续向前。
“你说得对,我们不该来。”如英说。
周笑也止住步子,两人对视片刻,他又把车倒了回来。
“我可没说过这话。”周笑说。
“为什么咱俩总不招人待见?”如英问。
“我们今天干什么来了?”周笑张大牛眼,一脸认真地看着如英,“我刚才为你们娘儿俩求了半天,老爷子都听见了。你先骑回家吧,一飞还等着你呢。”
“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如英说,“你先别管这辆车了,你带着我骑那辆走,能快点儿到家。”
“别再让我扔车了。”周笑说,“而且我也带不动你了。”
如英瞪了他一眼。随后她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车把,另一只手推着周笑的后车架,帮他省劲。
走到世界公园时,暮色已至,周笑仰起头,树枝流金间,他看到灿亮的斜晖,如同焰火一样绽放在两人头顶,连如英也看含糊了。天地间顿然陷入沉醉,他们仿佛走在阳关古道,走进浊浪溪谷,只听得见花叶沙响。尽管前路回环曲折,尽管周围暴土扬尘,那层迷人的深色暮霭却一直映耀着夫妻俩,久久不曾散去。
走完了四十多公里路,已是夜深人静。周笑打发如英回家,独自推车去找住在楼下的修车铺。趁着补胎间隙,他照旧走进旁边小卖部,那里正在开36选7的体彩。周笑拿出他买过的数字组合一对,发现自己中了五百块钱,他此前从没中过任何奖。店主替他可惜,因为只差一个号他就能中两百万了,现在这点儿奖金也就够把修车钱付了。可是周笑激动得脸上咧的全是口子,牛眼里还分泌出暗黄色晶体。兑完奖他又向店主借来纸笔,两手哆嗦着把这串号码郑重地誊抄下来,决心以后只投这组数字——他们一家三口人的出生日期。老板看了看说,这组数不太好,而且同样的号是不可能再中奖的。但是周笑像没听见一样,抄完了仔细折好,还放进兜里拍了拍。从店里走出来时,他没有着急取车,而是仰头望向宁静且依然灿亮的星空,坚信这是上天对他这一天,甚至对这一生的某种回应。
“你爸肯定在上面跟着咱俩呢。”周笑说,他知道如英不爱听这些,所以只能在楼下把话说出来,“有人惦记我们,这彩票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