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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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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

    一飞从小就有个问题,那就是他的记忆力实在太好了。因为塞满他脑子里的都是某些无关紧要的对话、脸孔或者是碎屑,这令他没办法集中精力到正经事上。为此如英没少打他,仿佛想要把他脑子里那些没用的记忆打出来。一飞不怕挨打,但是他怕如英和周笑知道,那些无用的记忆,全与他们有关。

    和如英一样,印钞厂也是一飞的秘密花园,那里同样留存着他和姜老蔫彼此陪伴的记忆。即便在姥爷离世之后,他也总会在厂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独自守着宽阔的球场、蜿绕的花丛和夕阳。甚至到了除夕夜,他还会把年夜饭从家抱到兵营,在警卫班的联欢会里唱歌跳舞。一飞告诉他们,我是姜老蔫的孩子,我是姜如英的孩子。他们告诉他,那你也是我们的孩子,是印钞厂的孩子。

    直到某天是一飞生日,印钞厂却对他关闭了正门,还好他遗传了如英的爬树基因,翻墙钻洞也能溜进去。可惜他还是被保卫科主任像是抓贼一样带出到厂门口的传达室,在那里他被要求贴墙站立,回答问题。主任问他你是谁,知不知道这里是保密单位。一飞望向玻璃门对面的警亭,在那里站岗的警卫,同样也正松姿柳态地看向他这里,但是眼中却没有他。

    他说出了姜志富的名字,继而是姜如英,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骄傲。主任说:“我在印钞厂干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还跟我撒谎,我直接叫公安局把你带走。”一飞意识到他在这里无法自证身份,不论对于他还是姜老蔫、姜如英,印钞厂也许是他们的精神家园,也许是他们生命和记忆的根,但是他们从不属于这里。一飞再次看向对面,却发现那里早已不设岗亭了。曜日下,警卫变成一面巨大的茶色玻璃立面,里面应该是隐蔽的警报装置和控制室,他自己正站在那片茶色玻璃的反射之中。主任拿起电话时,一飞浑身发起抖来,他不得不又说出秀英、红英的名字。主任随即把电话转到内线,他告诉这小子:你很快就能走了。

    一飞低着头,被红英领回灰大楼的时候,暗匣般密不透光的屋里已坐满了人,只有如英站在他面前。煤气中毒后的她更显虚弱,小身子上还穿着没人要的印钞厂工服,旧得辨不出颜色。红英把一飞推过去,告诉大姐,他这样会连累她们的,厂里不仅要扣发奖金,而且记住了她们在哪个车间。如英喘着短气,满脸不解和忧愠地质问儿子为什么总要跑到印钞厂里。一飞讲不出今天是自己生日,他更想明白印钞厂怎么突然间成了禁地。母子俩像是在被观赏中表演一样,进行着心知肚明的对质。“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借钱?”一飞反击回去。当然他也没有等来答案,却看到如英脸上通红锃亮、狞髯张目一般。羞恼中她对准儿子就是一记窝心脚,在旋转时,他瞥到了藤椅上熊淑芳的铁板脸、俊英吊起的三白眼、铁拐李燃烧的烟头、孟楠眼镜散出的冷光,还有孙梓张开的一口白牙,以及秀英宽容的微笑。所有这一切都在瞬间,于眼前一晃而过。

    一飞早就等着如英动手了,只有这样才能为母子俩解围。她被练就出的牺牲精神令自己早已习惯了忍受,同时那与生俱来的抗争性又永存在身体里,所以她固执而天真地把生命和灰大楼与印钞厂锁在一起,直到她被熔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一飞怕她,不是因为她会打骂自己,而是他见过她的伤口。至于周笑,他总把自己形容成水,他希望能像水那样化解掉一切苦难和不平。所以这个家有点儿奇怪,男人像流水,女人像火药。夫妻俩也有相同的地方,他们都是被各自家庭放逐的人,只好都带着某种执念活着。这应该是世上最悲伤的事情了——你的家人永远不想见到你。

    那天晚上如英不知在哪里喝多了,两脚砸夯似的撞进家里,好像谁拦着不让她进门一样。月光洒下暗昏昏的幽光,令猛虎下山的窗帘显得透亮且凌乱。父子俩看到如英像只难产的母狮子一样趴在水泥地上打滚,用力扯着钢丝球般的头发。

    “是我把你们害了。”她说。

    一飞想把如英拽上床,他扯着她的旧工服,发现上面已被呕吐物浸湿,他又摸她的脸,酒精味和满口酸气扑面而来,呛得他想吐。周笑拿过来一条热毛巾,同时把屋门关紧。接着他们又听到如英嘴里发出近似唱戏的腔调,那声音怪诞而尖细,很有熊家湾的味道。

    “咱接盆凉水把她泼醒吧。”一飞说。

    “那还不把人激傻了?”周笑说,“她这是一口气咽不下,咱们还是赶紧承认错误吧。”

    周笑对她保证绝口不提卖车的事,一飞更是跪在地上向姜老蔫的遗像磕头,起誓再也不去印钞厂了,只求老人快把如英变回来。就这么折腾到后半夜,戏腔渐次变成闷顿、空洞的诅咒,随后是悲叹,直至剩下模糊的呻吟。如英像是一块被燃尽的焦炭,意兴阑珊地看着爷儿俩。她问他们在干什么,问他们几点了,由于喝断片儿,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没想到一飞扑过来抱住她,周笑端着盆站在遗像下念“阿弥陀佛”。一种中弹般的灼热后,随即而来的撕裂感和锥痛感,始终还留存在如英体内。

    没过多久如英就从这个家离开了,一飞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大部分时间里他只能和周笑生活,他怀疑俩人是不是离婚了,但是他没有问周笑。那阵子父子俩整日吃着面条和稀粥,还要忙于应付讨债的亲戚,一旦有人敲门或者喊出名字时,他们要像昆虫一样地警觉和安静。周笑那张赭色的如砂浆一样粘结的脸庞总冒着热汗,他浑浊却凸起的牛眼还瞪着儿子,好像这些都是他造成的。同时他又像女人一样给儿子洗衣服、做饭、切水果。直到一飞看见周笑开始准备搬家的东西,他终于断定如英不会回来了,这个家完了。他又一次想跑回灰大楼,可是却被周笑堵在床底下,他说你出来一次我就打一次。

    当然一飞还是逃了出来,他太擅长这件事了。这次他不是为了周笑,也不是为如英,这次是为他自己,所以跑得比前几次都要快。对于逃跑来说,他已经长得足够强壮,甚至连汗都没有出。但是当他跑到印钞厂连警卫都没了的全自动警报器前,对着茶色镜面中自己那个阴冷的身影,他才想起印钞厂早已成为禁地,灰大楼也不再属于他。他回过身,发现光秃秃的沥青路远端,周笑已经追不上自己。他已经长大了。

    一飞走了回来。他看到周笑坐在青灰色的简易楼下那条曲折脏乱的臭水沟旁喘气。他看到他的驼背,以及像只真正的蝗虫一样的肚子。他站在周笑面前,等着他伸手抓住自己。但是周笑始终低着头,用油乎乎的头对准儿子。

    “爸,我再也不去灰大楼了。”一飞说,“我们回家,你把我塞回床底吧。”

    “扶我起来。”周笑说,“我脚崴了。”

    搬离白纸坊之前,他们决定去买台正儿八经的彩电。赶上白纸坊商场拆迁清仓,三人站在电器专柜前,一致看上那台二十一寸的日立电视机。正方形、见棱见角,标价三千八,那是如英干三个月月嫂的工资。这时周笑又念叨起他的配件厂组装过的机型,念叨起他采购过的塑料和纸箱子,并且眨眼暗示他们有债没还清。可如英想把钱全花在儿子身上,因为很快她又要离开。售货员告诉他们,这是日本整机进口的,虽然样式有些陈旧,但是用料结实,尤其屏幕前还挂了一块厚厚的防炸玻璃,连子弹也射不穿。所以这是全国最贵的机型,一般家庭买不起。如英看了看一飞,即便屏幕上没有任何东西,他两只小圆眼却对着那面玻璃都看直了。她说就买这个了。

    一家三口站到商场底层的西门,周笑曾经以一敌三的夹道口,排队取电视机。柿子色的西晒晃得人睁不开眼,加上也许是钱花太快有点儿心疼,如英低头站在队里有些沉默。一飞则盯着一台台被取走的电视机,数起还要几个人才轮到自己。周笑站在队伍外,无趣地朝幽蓝的夹道里祖屋的方向看去。这样很好,夫妻俩终于又站在同一条战线,她和家里人断了,他也和家里人断了。

    他们一起抬箱子时才意识到,新电视机太沉了,而且上面毫无抓握之处。在白纸坊那条笔直、狭窄的洒着冷焰般余晖的街面上,三人始终要步调一致、同进同退,像抬棺材似的颤悠着把电视机往家扛。几次逃跑后的一飞终于明白,如英、周笑对于家的渴求和执念,如同他的记忆一样强烈。他想告诉他们,他将来一定可以解决掉那笔债,但是那样说只会令两人越发难过,甚至抱憾终身。他想这就是家人吧,永远把对方因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当作是生活最大的意义。一飞认定他仍然生长在最富有的家里。

    回到简易楼里,他们终于能看到有线电视台,能看到彩色画面了。电视被搬上字台、插好电源的时候,一飞紧闭住嘴,感到连心脏都要跳出来看电视了。可是按下开机键后,他只见到灰色的防弹屏幕上,是一家三口呆若木鸡的身影,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这时周笑想起来了,今天是礼拜二,全市下午停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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