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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大楼的妹妹们除了上班之外,还有件更正经的事情要解决——分遗产。其实姜老蔫、熊淑芳也没什么遗产,不过是灰大楼这间房子,这间承载着一家人生活记忆的房子归谁所有,要讲清楚。好像生怕熊淑芳没了死无对证。还好她们很快达成一致:大姐是没有继承资格的。
三个女人带着各自的男人在灰大楼里讨论正经问题。俊英歪起嘴笑,打量秀英、红英。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披散开,戴上金耳钉,衣服也选了稳重的黑色,张露出当家做主的气度,仿佛熊淑芳已经死了。因为大姐不在,她就成了家里的大姐,加上身后坐着铁拐李,一个比周笑更像大哥的男人。
铁拐李坐在老人常坐的藤椅上,瘸腿也盘了上去,他把烟灰弹落在地,目光笔直、神情淡漠地看着电视。秀英和丈夫孟楠挨坐在沙发上,一个喋喋不休,一个频频点头,俩人像是提前对戏的演员。孟楠显得彬彬有礼,似乎对整件事的利益并不关心,只是出于良知支持秀英。至于红英,她没有什么可谈的,她让丈夫孙梓提前把行李搬过来,已经在这里过上了日子。她甚至让婆家人下午也过来占房。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只是大姐,所有人都别想跟她抢,就连熊淑芳的癌症治好了也不行。
“红英,我得说你两句。”铁拐李说,“家里的事,你怎么能让外人掺和进来?”
“这里除了我们姐儿仨,其他都是外人吧。”红英说。
铁拐李没有理她,他不知道按了遥控器哪个键,电视里突然传出一声炸响,如同是熊淑芳的大嗓门,吓了所有人一激灵。三个妹妹谁也没把如英炒股票赔钱的事告诉他,没告诉他你已经身无分文,这是她们唯一能为大姐做到的。
“我们仨关门谈吧。”秀英说,“请你们回避一下。”
孟楠站起来,示意铁拐李和孙梓去另一间小屋。铁拐李站起来时没有拄拐,也没让人扶,还把遥控器也带走了,仿佛离开这里也能操控电视一样。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妹妹,也少了很多剑拔弩张的气氛,各自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压抑下的宁静,如同水泥地反射出的冷光,随着时间流逝晃漾着每个人的脸。俊英扭开脸,小心地瞄着墙上的木制相框。那些照片颜色暗昧而浓艳,且在不知不觉中增多、变化,可变来变去都是秀英、红英的合影。她只能在相框玻璃上看到自己脸部的虚影。当然,两个妹妹更年轻,也喜欢照相,所以占据了墙面的绝大部分。她和大姐的照片却少得可怜,而且还是幼年时拍的黑白色全家福。她从照片里自己的眼神和肢体动作中,看出她曾经多么依赖大姐,处处想模仿她。如今连最小的红英也有了孩子,她们再也不需要一个大姐为自己打架出头、给自己做饭喂饭、带自己看病了。她们已经长大懂事了。
“大姐挺不容易的,现在还在医院照顾咱妈。”俊英说,“钱的事,我看算了。”
“你好大方,我们可是给了她工钱的。”红英说,“为了逃债,她已经搬到五环去了,你一说算了,她又要来分房子。”
“她心里可不服气了。”秀英说,“可她的命运是那个年代造就的结果,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们那一代人,哪个不是这样的结局?”
“让她签字。”红英说,“放弃遗产继承权,股票欠的债咱们就不计较了。”
“我不会写。”俊英说,“我没文化。”
“我写。”秀英说,“但是你要盯着她把字给签了。”
三个姑爷坐在姜老蔫的旧床板上抽烟,这里有些阴冷,还总能听到下水管道里咕隆隆的坠响,墙壁也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陈旧味道。
“这屋子住着不舒服,太凉。”孟楠说,“我有糖尿病,这里我待不久。”
“大姐我不担心。”孙梓说,“我是怕周笑来点儿幺蛾子,丫肚子里坏水太多。”
“你错了。”铁拐李狠狠嘬一口烟,吐出来,眼睛半张着,“我反而是怕大姐。”
“听说她扇过你耳光。”孙梓说。
“她扇过我耳光。”铁拐李说。
“可是她现在老了。”孙梓说,“而且出去当用人了。”
“我去探望老太太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她了。”铁拐李说,“她确实老了,但她依然是那个姜如英。”
“她把你二十万赔光了你知道吗?”孙梓说,“连我的钱也他妈赔没了。”
“你以为我傻×么?”铁拐李说,“我腿是瘸,但那一巴掌我禁得住。这房算上大姐的那份,俊英一人占一半。谁也别想独吞。”
“秀英不会和红英抢,我们只想要一个公平。”孟楠说。
“先把大姐踢出去,后面咱哥儿俩好商量。”孙梓说。
在连续看护熊淑芳一个月后,身为金牌月嫂的如英已经直不起腰,腿也疼得难以活动。她用手机打给秀英,问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接替自己,得到妹妹的答复是:“姐你退休了,你不干谁干。”是的,她也感觉到自己老了,早已提不起刀,甚至发不出脾气。她只想看到有人轮替自己,哪怕有人来跟她说几句话,将她从躁动和崩溃的熊淑芳那里解救出来,哪怕只是一天,或者半天。
终于楼道里走进来很多人,他们还叫出了“英姐”。愣怔中她伸头辨认,轻轻叫出领头的小徐、小贺,还有站在后面的劳资科的细高挑,还有检测仪器厂的老同事们。他们拘束中面露惨笑,队伍松散平静地在病房里站开。如英迎上去,紧握着姐妹们的手臂,讲不出话。
她又把老同事们领到熊淑芳床旁,细高挑躬下身,张开大牙问:“老熊你还记恨我吗?你有如英这样的女儿,比生儿子可强多了。”可是熊淑芳已经睁不开眼睛,或者她并不愿意看见他们。“我生过儿子。”老人轻声哼唧。
小徐告诉如英,听说老人病了,大伙儿是特意来送钱的。一个人代表十个人,十个人代表一个科,十个科就是整个厂子。他们给她凑了两千块钱。如英看向小徐、小贺。小徐那张臃肿的脸已经不化妆了,但还是穿着体面的灰色西服,眼中透着哀怨。小贺的眼睑和下巴处,抽缩得比如英还厉害,个头好像也更瘦小了,她毫不回避甚至面露殷切地望着如英。三个人依然像从前那样站在一起,紧紧地搂成一圈。
“我再穷也不能碰这些钱,因为我还不起。”如英说。
小徐把钱放到熊淑芳枕头下,她说:“我们不用你还。英姐还记得吗,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熊淑芳在病床上只剩下熬时间了。过量的吗啡和止痛药令她拉不出屎,为了让老人好受一点儿,如英把自己的指甲全部剪短,再抹上香油,帮熊淑芳翻过身,手指伸进老人肛门里掏屎疙瘩。随着一粒粒羊粪蛋般干硬的屎疙瘩落地,熊淑芳松动了憋胀的脸,长舒口气。她告诉女儿:“我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如英说:“那我就每天给您抠屎。”
俊英和秀英也赶来了,她们站在门口,惊讶地瞅着这一幕。
“还是大姐会照顾咱妈。”俊英说。
如英装听不见,继续抠屎。秀英捏住鼻子,让二姐快把大姐叫出来。
如英两手端着屎盆子,被妹妹们带到楼下。外面咫尺之遥的阳光很强烈,暖烘烘的还令她有些恍惚。两个妹妹却要和她保持着距离,因为她太脏了。
“大姐,她们写了个条子。”俊英说,“如果你肯在上面签字,那么股票的债就一笔勾销了。”
秀英瞪着俊英,水汪汪的大眼睛跟机枪口一样要冒出白烟。
“但是灰大楼的房就跟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了。”俊英说。
如英放下屎盆,伸手拿住那张纸条。秀英把笔交给俊英,俊英伸直胳膊再递给大姐。她们注意到她看着那些字愣住好一会儿,随即又迅速在上面签下名字。
“你们谁有家门钥匙给我一把。”如英说,“我的家离这里太远,我需要回灰大楼休息一下。”
俊英正要掏兜,却被秀英又走过来拦住。两人警惕地把大姐打量一番,秀英更是盯着她那身旧工服看。她有好几件更新款的工服,但是出了厂门从来不穿。
“咱妈裤腰带上拴着钥匙,你用她的就行。”秀英说。
字一签好,俊英就扯走纸条,不畏臭味,贴在脸前辨认字迹,而秀英早已站到更远的地方。
“大姐,你工钱怎么结?”秀英大声问,仿佛预感到互不相欠的时候到了,“你说个数儿吧。”
如英举起笔看着妹妹,良久。
“工钱我不要。”她说,“你自己留着吧。”
“笔我也不要了。”秀英说,“你拿着吧。”
“去和咱妈说说话吧。”如英说。
“她想见的人。”秀英说,“是红英吧。”
俊英秀英转身离开时,几乎奔跑起来的姿态甚至有些决绝。如英很希望她们能带自己一起离开,她已经很久没有走出病房了。但她必须重新端起屎盆子,去厕所倒掉。
那一天的夜里,如英打好热水给熊淑芳擦脚,她看到老人的四肢像吹糖人一样肿起来,脚背布满瘀血,连脚指头缝都没有了。老人身体还呈现出茄子般的紫色,斑斑点点的,只要如英轻轻一碰,她就疼得嗷嗷直叫,酷似如英儿时叫唤出的声音,这令如英慌了起来。
“红英她们来过了,您当时在睡觉。”如英哄老人,“她们忙着去上班了。”
“我一直醒着呢。”熊淑芳说,“如英,以后你和周笑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她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老人,没有言语。她想问熊淑芳,爸出事那天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不肯让自己去印钞厂接班?她还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和这个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默默地凝视着熊淑芳,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老人正对着屋顶眨眼睛,显然也在思考正经问题。
“如英,红英会来吗?”熊淑芳问。
“她会来的。”如英说。
“你爸走的时候她就没来,我可别见不到老疙瘩。”熊淑芳说。
“您对她那么好,她不会不来的。”如英说。
“如英,灰大楼的房我想留给红英。”熊淑芳说,“我本想亲口对她说的。”
“我知道了。”如英说。
“我自己的钱藏在冰箱下面、床褥里面和橱柜后面,你帮我全汇到熊家湾。”熊淑芳说。
“我知道了。”如英说。
“如英啊,如果红英连我也害怕,我的照片可以不摆在家里。”熊淑芳说。
“我知道了。”如英说。
“红英啊,你在哪里?”熊淑芳说。
熊淑芳最后一口气支撑到次日下午四点,走的时候她终于没有等来红英。
殡仪馆的灵车把尸体运走后,如英整理起老人的遗物,重新收拾她的黑色背包。她发现老人裤腰带上并没有家门钥匙,就连枕头下那两千块钱也不翼而飞了。不过这些已经无关紧要,反正她自己也无法离开医院。因为“非典”疫情的缘故,整个院区都被隔离,她还要继续留在病房里。当时的住院楼几乎人去楼空,如英每天如同身陷在空洞的迷宫,唯有脚步回声与自己做伴。某次她上厕所,透过铁栅窗户看到许多头戴防毒面罩、身穿防护服的人在她周围消毒。如英忽然觉得,在妹妹们眼里,她就和熊淑芳身上的癌症、屎和疼痛一样,和病毒一样,最好也被封锁在这里,被遗忘在这里。只要她一出现,就会令所有人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