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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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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

    如英终于在手机里接到了灰大楼的召唤,妹妹们再没有提还钱的事,而是告诉大姐:“咱妈不行了。”那时的她已经适应了月嫂的身份,雇主不是医生、教授就是银行高管,她还被公司评为“金牌月嫂”,请过去常被视为座上宾对待,甚至还要培训和差遣保姆和小时工。不过即便雇主向如英提出薪金翻倍,她还是决定违约,她要回去看熊淑芳,她要给儿子做一顿饭。

    如英再一次背起沉重巨大的黑包,离开雇主家后直奔宣武医院。那个背包紧紧压在她的身体上,令整个人弯成球形。但也正是如此,她不得不使劲昂起头才能走下去。

    她有些步履蹒跚地走过一间又一间病房,终于看到已经换上病号服的熊淑芳,此时正平躺在病床上,腹胀如牛。如英想要靠近老人,却被秀英从门口拉出来。在楼梯间,三个妹妹把她团团围住,说有正经事要和大姐商量。她还来不及把背包卸下,只能坚持仰起脖子,才得以看清妹妹们的脸。如今三个妹妹同样步入中年,但她们比起她更加高大、强健、时髦。红英身穿淡粉色的西服,袖口处还缀有流苏,再配以绒面高跟鞋、真皮手提包,加上她一贯保有距离的微笑,看着更像一位空姐。秀英是一件黑白箭条纹的蚕丝衬衣,半透明的面料莹滑如冰,有种高不可攀的整洁。俊英则穿着白纸坊商场的湖蓝色新制服,挂有金黄链条,脸上更涂得油光可鉴、浓墨重彩。是的,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化了妆。只有如英依旧穿着那件早已干瘪褪色、被磨出洞的印钞厂工服。

    也许是对阴冷的楼梯间感到不适,也许是对大姐的迟到表示不满,三个妹妹像长跑比赛前要热身一样,来回活动着左右脚。冷淡的光线映照在她们脸孔上,显出铁青面色,仿佛大姐要对妈这次住院负责。秀英说,我们每个人都有正经单位要去,如果大姐能承担照顾妈的工作,我们可以自掏腰包补贴你的月嫂工资。“反正看孩子和看病人也差不多。”俊英说完撇起嘴笑。面对这个条件,如英没有骂人,也没有拒绝,她更想问清熊淑芳的病情,可这时背包的肩带把她勒得喘不过气,而且妹妹们已经拔腿转身。红英回头告诉她:“要不是你,咱妈这辈子还没进过医院。你想知道什么去找大夫,别问错人了。”

    由于习惯了沉重的背包压在身上,把它卸下来时,如英险些跟着栽倒。在病床边,她看到熊淑芳那张铁板脸,疼得直哭。老人已经无法下地,哀恳地紧抓住大女儿的手,鼓着肚子动弹不得。如英感到自己的手被抓破了,耳中还听到熟悉的汉中方言:“如英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去找科室主任,对方告诉她:“你母亲是肺癌晚期,肿瘤已经扩散到全身,她失去了医治的希望,只能靠镇静药缓解疼痛。”大夫还建议家属二十四小时陪护。她又回到病房,看到熊淑芳在挨了一针之后,果然不找女儿了。

    晚上,如英摸到熊淑芳的脑袋、后背和屁股上长满鸡蛋大的鼓包,肿瘤正在侵占她的身体,甚至连骨头上都是。老人整夜像是魂飞魄散一样告哀乞怜,一如当初在姜老蔫面前反复使用过的。镇静药就是吗啡,医嘱上写明每过四小时才能注射一次,可是如英明白,药效正被时间和癌细胞吞噬。有时即便她按铃很久,护士都不曾现身,以至于老人早于疼痛发作前就陷入狰狞。如英坐在一旁,用坚硬的笔迹写下她每次崩溃的时间点,眼看着老人在自己面前暴露出一生从未有过的软弱和畏惧,直到天亮主任上班。

    “我没有别的愿望,只要她不被痛苦折磨。”如英说,“四个小时才打一次针,确实太久了。”

    “吗啡是闹着玩的吗?”主任说,“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如英拿出那张记录单,对方看得忘记讲话。主任从没见过哪个家属会对痛苦如此敏感,会记得如此详细。

    “只要不让她活活疼死,我担保出事与你们无关。”如英说。

    “她就是要活活疼死的。”主任说。

    主任终于答应她,熊淑芳在每次犯病前十分钟就可以按铃打针。如英双手合十,给对方鞠躬。

    尽管熊淑芳早已无法进食,全靠输液维持,如英仍然买来很多营养品,像是要在病房安家一样,把老人的床头柜塞满。月嫂工作仿佛是为了此刻所做的准备,她如同对待婴儿般看护这个永远的“雇主”,除去每天为老人揉按四肢、擦脸擦脚,最重要的还是提前打针。熊淑芳也确实像孩子一样情绪时好时坏,恢复意识时,老人平静地告诉如英,自己在灰大楼里躺了一个月,没有人带她来医院治病,因为没人知道该谁来出这个钱。直到她对所有人坦白:“床尾褥子下面有我八千块的存折。”三个女儿才拿着老人的钱,把她送到这里。

    “你是不是不管我了?”熊淑芳问。

    “我没有。”如英说。

    “那你去哪儿了?”熊淑芳问,“为什么那么久见不到你?”

    “您这不是见着了。”如英说,“解气了吧?”

    “我这病就是你气的,只要你不气我,我什么事情都没有。”熊淑芳说。

    如英给熊淑芳喂水翻身时,看到老人的面部和关节已经变形,样子阴森可怖。她也看到老人在自己面前,比襁褓中的婴儿更脆弱,始终填塞在心头的汩汩恨意,也随之溶解,她开始感到不舍。她没有告诉老人自己的处境,只是扭过头,从窗外勉强能望见印钞厂钟楼的金属尖顶和水塔,那些高耸的标志在一抹哀伤的光辉中浮动,显得异常邈然,还被其他建筑物和招牌遮挡。

    那阵子如英总遇见一个身形魁伟的平头小伙儿,整日捧着书坐在床旁陪护奶奶。老太太全身皱缩得像是草纸,年纪也远比熊淑芳更大,人家却可以开口吃饭,甚至还有几分其乐融融。如英配合地让出空隙,隔着熊淑芳看向祖孙俩。这样喂饭的情景,在那些日子里带给她莫大鼓舞。她问他:“为什么你们不痛苦?”他推了推厚眼镜说:“你去自新路吧,那里的建功医院疼痛科有特效药,能够免去痛苦。”如英两眼一亮,点头致意。

    她打电话给俊英,要二妹来接替自己。半个月以来,她没有回家见过周笑和一飞,而且由于无法洗澡,她的身上早就臭了。

    俊英来了,她要如英留下饭票和澡票,还事先声明“只管一晚”。

    “当初你怎么跟妈许诺的?就为你那句话,她才没让我回北京。”如英说。

    俊英看看熊淑芳那张在熟睡中仍然扭曲的面孔,再度皮笑肉不笑地撇起嘴。

    “大姐你也走啊,拉上我干什么?既然要提当初,你离开家去佳木斯,不是也说走就走吗。”俊英说。

    从医院出来后如英坐了三个小时公交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新家。他们不仅没钱买下白纸坊的房子,还从二环里搬到了五环外。她顾不上熟悉这个新家,更没空多看周笑一眼,叼起个硬馒头就吃,随即还脱掉衣服,用凉水洗澡。再度收拾自己的背包时,她想问他一飞去哪儿了,于是把嘴里馒头使劲咽下,喊了一句。可是没等到周笑开口,电话先响个不停,如英看着电话,周身都是不好预感。

    “你妈要撞墙自杀,吗啡已经不管用了。”主任说。

    撂下电话后,如英直视周笑,他却并不看她。

    “我妈病了,你管不管?”如英问。

    “你让我怎么管?”周笑问。

    “我要给她转到自新路的建功医院。”如英说,“那里有特效药。”

    周笑拿起她带回来的病历,眼皮低垂。他剪短了头发,汗沿着脑门上明显的疤瘌一点儿点儿滴下。他们曾买过很多药膏,试图抹去各自身上的疤瘌,但是没有用。

    “如果有特效药的话,我也想吃。”周笑说。

    她走到他身前,湿漉漉的头发令自己身体阵阵发凉,衣领很快也被沤透了。

    “周笑,用不用我跪下求你?”如英问。

    周笑从沙发出溜下来,先一步跪到地上。

    “我出面给熊淑芳转院,她死了算谁的?”他把病历一卷摔到地上,驼着个背,屁股压在脚后跟上,“再说我哪还有钱治癌症?你为什么就知道逼我啊!你们家到底都是什么人啊!”

    如英弯腰从地上捡回病历本,重新摊平。

    “告诉一飞,我回来过。”她说。

    回到病房的如英,站在门前看见熊淑芳被五六个大夫按在床上绑了起来。俊英、红英正背对着自己,站在一边观看。

    “没到时间!”俊英喊,“你再忍忍!”

    “疼死我了!你大姐在哪儿?”熊淑芳喊。

    “我大姐不在了!”红英喊,“她走了!”

    如英从未见过两个妹妹如此强硬的一面,她想不通她们为何如此。

    大夫们打针后离开,红英回头看见大姐,随即拽拽俊英的袖子,俩人让出一条道给大姐走。和儿时一样,红英又换上了新衣裳、新背包和新高跟鞋,很像是一位港台明星。

    “大姐,我来看咱妈。”红英有些慌张,“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妈怎么回事?”

    如英问旁边的小伙子,对方的书全散落在地,却一直看着熊淑芳,显得惊魂未定。俊英告诉大姐,咱妈已经恶化到要一小时打一次吗啡了,刚才她像是猴子一样突然蹲在床上,纵身一蹦,照着对面的玻璃门直撞过去。幸亏这壮小伙眼疾手快,把大衣往咱妈脑袋上一扔,她才没有撞死,被我们扑过去压在地上。

    “如英,她们不管我的死活。”熊淑芳喊。

    “咱妈就是脾气大,没事儿。”

    俊英依旧斜楞着眼,嬉皮笑脸地看向红英时,目光却忽然定住。

    “姐。”红英说,“孙梓这几天为老太太的事跑前跑后,他联系上同仁医院主治大夫,咱妈这病得做手术,人家说只要先给两万就能安排上台。”

    “两万,值。”俊英那绿豆蝇似的眼睛又斜向大姐,“咱先出点儿血吧。”

    “我没有血,都是烂肉。”如英说,“妈,您总要让我去洗澡吃饭吧。”

    “你就凑合吧。”熊淑芳说,“她们不管我。”

    “好了不疼了。”如英如同哄孩子一样,等熊淑芳入睡,“不疼了。”

    这时红英转身,高跟鞋发出铿锵有力的动静,接着她摔门离开。

    当晚,如英发现熊淑芳的屁股因为频繁打针,已经成了铁疙瘩一般的死肉。她想找个盆接热水给老人敷一敷,打开床头柜,却看到里面空空如也,不由得一时愣住。壮小伙告诉她:“营养品全被一个瘸腿男人拿走了,老太太扒着床头柜说,那是大闺女给我买的。但是没有用,瘸腿的力气很大。”

    “我俩妹妹呢?”如英问。

    “她们一直在外面谈话。”小伙子说。

    “你妈怕是没有几天了。”小伙子的奶奶说,“得了癌症就是个吃秋不吃夏、吃夏不吃秋,别让她太遭罪。”

    “让你们看笑话了。”她低下了头,向祖孙俩致歉。

    次日如英搀起熊淑芳,带老人去自新路开特效药。在医院门口打车时,还是让她等到了周笑和一飞,父子俩一前一后迎面走来的那一刻,她身上所有力气都卸了下去,如果不是他们接过老人,她会和熊淑芳一起摔倒。出租车里她看着周笑在副驾驶指着路,一飞坐在另一边安慰老人,她回来后还没来得及给儿子做一顿饭。由于药效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如英本来格外紧张,但是他们爷儿俩的出现让她感到正被一股力量支撑。对着车窗外那条已然陌生的白纸坊西街,她将目光匆匆移开。当说不清的满足和沉重感同时涌入心底,她甚至觉得印钞厂与特效药都不再重要。在建功医院,疼痛科专家告诉如英,这里的特效药只管五天,是癌症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五天吃药就不会再疼,五天过后,可能也不用再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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