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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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不会让一飞替她背债，尽管儿子已经在承受某些影响，但她决定还是要独自还清每一分钱。她去报亭买了一份《手递手》报，把中缝上的字都读了个遍，终于在原来登“周易股票速成班”的地方，找到一份既赚钱又能发挥自身优势的工作——月嫂。上面写着工资是两千块，她从没挣过这么多钱，即便是炒股票的时候。
如英照着地址找到了闹市口东南面的佟麟阁路，她走过精美牢固、朴素孤耸的中华圣公会教堂，走过红馥馥的克勤郡王府，以及北平女子师范大学旧址的那座枝叶繁复的砖雕大门。在石驸马大街，一条旧壁辉然的老巷子里，她像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认出由粮食局招待所改造的月嫂中心，这才敢走进大厅。缩在棉大衣里等待面试时，她很快打起瞌睡，直到感觉出有人抱着一只京巴狗，总在身边蹭来蹭去，她费劲地把眼皮抬起。
“你是如英吗？”抱狗者说，“你怎么来这儿了？”
对方留着花白的短寸，头发软沓沓地趴在脑袋上，还有几块斑秃。如英揉揉眼睛，勉强看出对方是女人，却对不上号。
“连我你都不认识了？”她把狗换个位置，脸又贴近了些，“谁跟你一起扑大火？谁把你被子弄脏的？谁把你坑得最惨？”
如英下意识看向女人手背，那条像是生命线一样盘绕的疤痕，已显浅淡空瘪。
“田蕊，我他妈见到你准没好事儿。你个丧门星！”如英用手指着田蕊的脸，但两人已经搂成了一块儿，狗在一边看着她们，“我路过进来歇歇脚。你呢？”
“我是来找保姆的。”田蕊说。
“你的霉运终于走了！”如英问，“和谁过呢？”
“和我儿子。”田蕊说。
“你可真能生。”如英说。
“是我们家的狗。”田蕊又把京巴抱过来，“叫姨妈。”
“别叫了。你和狗一起过日子？”如英问。
田蕊把“儿子”放在如英怀里，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本小影集。里面全是在一栋比教堂还宏伟的巴洛克式别墅里拍的照片，每张拍的都是这只狗。
“我儿子帅吗？”田蕊问。
“白沉……”如英说。
“不提他，不提他。”田蕊摇头，把影集收好，“我这样儿挺好，多亏老猫给我办下了退休。”
那只狗开始舔如英的手，她像触电一样扔给田蕊，怕弄脏自己影响面试。
“你知道猫姐在哪儿吗？我一直想谢谢她。”田蕊说。
“我不知道。”如英说，“上一次碰面，她也问我你在哪里。”
“她还说什么了？”田蕊问。
“她还提起周笑和一飞，劝我多为他们爷儿俩想想。”如英说，“说我比你们有盼头。”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周笑和一飞对你多好啊。”田蕊说，“你看你老多了，脸上的肉都抽抽了，有什么事不能看开点儿？”
如英没再说下去，虽然她们一起从过去的经历中走过来，但是她们已经不能再像儿时那样倾诉心中最深的痛苦了。她想跟田蕊借钱，或者是扑到她怀里，可是姐们儿怀里已经有条狗了。
灰玫色阳光从头顶的悬窗照射进来，打在两张蜡白虚肿的脸上，像是一块旧红布一样想把她们蒙上，令两人产生了片刻的沉顿。皱纹如同细密的刀口般遍布在如英脸上，反而造就她总在微笑的怪异效果。田蕊的烧痕尽管没那么碍眼了，但由于皮肤变形，她的牙齿总暴露在外面，两只干涸的大眼睛也缩成了小窟窿，曾经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连男女都难分出来。
两个人轻轻地靠着对方，无味地叹气，全陷入各自的回忆里。这时月嫂中心的职员终于拿着表格走过来，看看她们。
“有个老教授家急缺月嫂，一个月三千，你们俩谁去？”
她们倏地看向彼此，如英想哭，田蕊想乐。
“我心说你歇脚这么半天怎么还不走？”田蕊说，“狗是主人的，房子也是主人的，我拍照来这里是想更新简历。”
“我就说遇见你准没好事儿！”如英苦着个脸，把身子一扭，“让她去吧！”
“雇主要求最好有厨师证。”职员说，“而且你是党员。”
“我不去。”如英说。
“如英，你这样儿就没劲了。”田蕊说，“老教授家我没戏，我等那二奶呢，那种人家适合我。你是咱团车间主任，你是如英。老教授得请你。”
田蕊搂住如英肩膀，一把搂在怀里，狗跑了也没注意。
“你就让我还你一次人情吧。”她说。
对于月嫂这份新职业，如英还是高估了自己。因为这不是保姆，能在一个家庭持久地干下去，月嫂需要根据雇主的哺乳期，不断变更要照看的孩子和居住环境。这令她刚刚熟悉某个家庭，并且建立起感情，却又到了离别的时候。她还是要穿着印钞厂的那件旧工服，背个黑色的尼龙背包，从一个家庭赶赴又一个家庭。那个背包的肩带很细，里面却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随时就要断开，像是当年去佳木斯时背的大木箱，压着她越发佝偻矮小的身体。
相比之下，雇主们为了物超所值，总会把所有家务甚至刷厕所的工作都甩给如英。她给一伙三陪女带过孩子，屋子被警察推门而入，转瞬间眼前一扫而空。她在深夜给婴儿边擦屎屁股边冲奶时，看到男雇主在厕所手淫。这些都不算什么，就连干够两个月一分工钱也不给，还要倒贴公司介绍费，她也熬过来了，因为她脑子里总是在想着周笑和一飞。但是当如英再次被裹卷到新的征途，每换一个地方就感觉离家越来越远，眼见自己的足迹遍布这座城市各个角落，她甚至都不记得该怎么回家了。她对此感到茫然，这种茫然又令她心生熟悉的恐惧。
如英只好买了一部诺基亚手机，用它可以听到周笑和一飞的声音，周笑倦懒的嗓音传进手机里令她感到一种粗糙的温柔。听到一飞叫声“妈”，她的心终于也落了地。怀里不断变更的婴儿带走的她那一部分自我，终于又被填满。不过最大的问题依然是钱，周笑在电话里告诉她，俊英越来越频繁地找到简易楼来要钱了。特别是在几次见不到大姐后，她猜测她应该是躲债跑了。从周笑的话语里，她能听出他早已被缠得焦头烂额，这个曾经令几个妹妹仰视，能轻易搞到电视机的大哥，成了无能的拖累人的家伙，甚至骗子。如英不能指望周笑替自己抵挡下去，她需要告诉她的妹妹们，她不是躲债。她从来不躲。
有一天如英告诉周笑，新雇主的家住在光明楼，和他的水站只有一街之隔，夫妻俩终于可以找时间碰个面了。
在某个风沙天气的下午，如英趁着外出买菜，和周笑约在了幸福大街见面。俩人一个站在幸福大街东边，一个站在西边，隔着那条不算宽阔却摆满铁栅栏的马路，在奔涌的车流中望着对方。如英看到周笑穿着是儿子的校服，蹬着一车水桶，他的驼背更加严重，那张糙脸也变成了黄绿酱汁般的颜色。太阳光下，他眨动着像熊猫一样发黑的大眼圈，也在执着地找她，嘴里依旧絮絮叨叨的，仿佛也在辨认她身上的变化。
“太沉就别逞能啦！”如英喊。
“不沉！”周笑扶正车把，站好。
“你总在外面送水，一飞怎么办？”如英喊。
变灯时，这条路段有很多车从眼前疾驰而过，她忽然看不到他了。
“你儿子长大了。”周笑的声音突然出现，“不过他最想吃你做的饭！”
如英的塌鼻子脸乐开了花，这是她最想听到的话。她犹豫要不要跑到街对面去，站到周笑身边，但是两个人的时间都不太多了。
“你还恨我吗？”如英喊。
又有几辆运钞车呼啸而过，这回盖过对方身影时，连声音也一起被风吹散。
“还什么？”周笑大声问。
“你恨我吗！”如英又喊。
车过去，风也停住，周围仿佛一下子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头顶上杨树叶的响动，但是周笑却不说话了。他咬了咬上嘴唇，脸上又流露出那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还不敢直视如英。
“恨啊！”周笑说，“有的时候恨！”
“什么时候啊？”如英问。
“你不在的时候！”周笑说。
如英笑了，周笑也笑了。
“我拆了你的房，你卖了我的车，咱俩两清！”周笑说。
“我要回去了。”她说，“你把我的手机号给她们。”
“你到底欠了她们多少钱啊？”周笑问。
“我不欠任何人的！”如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