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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落下了习惯性晕倒的病根,毫无征兆中她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令这个家就像是一面破鼓。失去了黄面包的周笑,每天要去龙潭湖附近一个水站送水,只好让一飞守着如英。到了深夜,一飞总要把妈摇醒,看她是否活着。他还注意到,经过多次撞击地面后,她脑袋上的白发,如卷曲的细铁丝,眼神里不再锋芒毕露,对于他的平庸也可以视而不见。她甚至常对一飞回以羞臊笑容,只是眼中蒙上一层失望的沉默。一个沉默的如英,更令一飞害怕。
大部分时间里,一飞都是坐在周笑的床上看电视。那台配件厂组装的电视机,既没有遥控器,也没有时髦的画中画功能,傻大黑粗的后脑壳还很占地方。就连底座处一排按键都掉了三个,以至于想换台只能向后拨,不能向前看。当然屏幕上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满屏雪花,嘶啦啦的却没有声音,像是湮没在河流里,湮没在隆冬中。一飞只能守着这台神神道道的旧电器,要使劲按很多遍,画面才会有反应。它好像也在顽固地证明自己,依然有更好的节目没有播放。
有一回他从电视机的后壳又听到熟悉的撞击声,那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还接连发出了两声。一飞跳下床,跑出去拉开门帘,在迎面冒出的一团橘红色热气中,却看到妈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水泥地上,澡盆侧翻在炉子边。这回倒在他面前的是一副臃肿、鏖糟的扭曲身体,肩胛骨上留有长虫一样的刮痕,胸前遍布凹凸不平的红色块状烧痕和冻疮,一直延伸到肚皮上那条钩状刀口,他正是从那里降生,那一刻一飞感觉如英像是某种脱皮蜕壳失败的生物。她是疤痕体质,周笑也是疤痕体质,所以一飞自己注定也是疤痕体质。他跪下去问她:“妈你又买股票了?”她紧闭双眼,头轻轻晃动,嘴里有气无力地嘟囔着:“煤气中毒。”
一飞再次奔向灰大楼,像从前挨周笑打那样,几乎是死里逃生似的奔向灰大楼。可是又与以往不同,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已经有能力帮助她了,可为什么还是要跑去找人呢?更何况上次去灰大楼是找妈妈,这次他又去找谁呢?一飞对这个过程充满羞耻感。
冲进灰大楼里的一飞,看到熊淑芳和红英正在看电视。周笑最早买的电视机,那台比一飞年纪还大的牡丹牌电视机,已经无声无息地被淘汰掉,并且不知去向。处于产后发福中的红英嘴里吃着樱桃,熊淑芳面戴墨镜,母女俩一起观赏着崭新的纯平电视机。它的画面清晰艳丽,画中的人脸也显得神气活现,充满诱惑力,机身背面也不会背负沉重的大脑袋壳。更神奇的是,随着红英按遥控器,这台电视机像是变脸一样,能不断向前换台。甚至你还没认清人的模样,影像就被迅速调成了过去。不像他家里的旧电视,只能往后拨,而且按十下才能动一下。这令一飞也险些看入了迷,不知为什么,此刻求救竟然在心里变成难以启齿的事。
“我妈又倒地上了。”一飞使劲张嘴说,“你们快去救救她吧。”
“她这唱的又是哪一出?”红英问熊淑芳,听不出来她是在指电视机里的演员,还是指如英,“你放心,我们不用救她,你妈自己就会站起来的。”
“你去吧。”熊淑芳说。
“您去吧。”红英说。
两人采取丁壳的方式决定谁去简易楼,终于红英还是输给了戴墨镜的熊淑芳,因为知女莫若母。
“我去就我去。”
红英把电视遥控器一扔,噘着小嘴系上哺乳期穿的牛仔背带裤,踩着一双绣花鞋,低头跟一飞走出门。他跑到电影院时,慵懒的她刚趿拉到印钞厂门前,站在两座石狮子中间,身后是警卫和巨型钟楼,拖沓的脚步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厂门。
一飞独自跑回家里,他发现洗澡盆上是空的,外屋也是空的,再跑进里屋,才看到如英已经躺在木板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自己移到床上的,只是从那煞白的脸颊和青色嘴唇上,他感觉到她是那么弱小,并且判断被子里面并没有穿衣服。“儿子,酸奶。”她管他要酸奶喝。一飞再次推门而出,十级台阶一跳,下楼买酸奶。
红英捂住嘴,踩着一条用碎砖垫出路的臭水沟,几经回环曲折,终于撞见了大姐住的简易楼。那栋乌驳的砖楼上,木窗户全是黑洞,台阶狭窄且陡峭,要拐三次才能上一层楼,很像是座炮楼。每层楼的过道还堆满了花盆、蜂窝煤和木条杂物,地上全是煤渣,踩上去沙沙作响。好不容易爬到顶楼,由于没有光亮,红英不得不伸手乱摸,走一步退三步。在误入公用厕所后,为了逃避浓重的馊臭味,她终于在隔壁摸到如英家的门。
红英见到屋里的墙皮脱落不少,到处裂开口子,家具上、台灯上、玻璃板上,还有人造革沙发上,裂缝随处可见,整个屋子好像刚经受住暴风骤雨。只有一样东西,就是姜老蔫的遗像,仍然安安稳稳地挂在里屋正中央,有着每天擦拭过的干净样子。这令红英顿时充满抵触,她用力闭上那双翘睫毛的漂亮眼睛,转身要重回那条漆黑的楼道,可是一飞却端来凳子给她,这个小姨不得不坐下去。
“我就说一飞瞎咋呼,大姐你没那么容易倒下。”红英说,“是不是股票又跌停了?”
如英再次披上印钞厂的旧工服,撑起身体坐直,淡淡地苦笑,没有说话。
一飞拿酸奶进屋,却被红英接到手里,注视着如英的脸。
“大姐,以前你救过我,这次我也救你一回。”红英说,“咱俩算是扯平了吧。”
她盛了一大铁勺酸奶,一股脑儿全塞进如英嘴里。
“张大嘴呀。”她说。
如英嘴里感受着酸奶的味道,看向一飞,儿子在她身上又加盖了一条毯子。
红英看到那条毯子,再次皱起漂亮眼睛,扭头看向南面的窗户。从这里刚好能眺望到自己的灰大楼和印钞厂,她放下酸奶,走过去打开木窗,令屋外的风直吹进来。
“这里需要散散毒气。”红英说,“一飞总说你家里有钱。我早过来看看,咱就不一起玩股票了。”
“我自己能吃。”如英的嘴唇轻轻打起寒战。
“大姐,你也别急。你欠我的钱,咱妈已经给了。”红英说。
如英直愣着小眼睛,两手攥紧被褥。她叫一飞去外面擦地,收拾洗澡盆。
“你有个好儿子,但是二姐没有。我来这里,顺便也想为她说句话。”红英低头玩起背带裤上可爱的兔子纽扣,“她那二十万你还是得想辙,咱姐们儿之间就不提了,但我们毕竟各自嫁了人。我老公孙梓和铁拐李合伙盘了一家饭馆,我怕孙梓哪天喝多了,把这笔钱的事儿抖出来。”
“我会还钱的。”如英说。
“要较起真来,股市投资本就有赔有赚。可二十万不是小数,再说你就是还,拿什么还?”红英问,“你还指望能翻身呢?”
透过门框上的玻璃,一飞在外屋看到妈低下了头,脸色比煤气中毒时还难看,印钞厂的工服脱落了也浑然不觉,接着她两手摊开,无力再抓被子,任凭光着的臂膀裸露在外面。
“大姐,我也是帮你分析。将来你还不动了,要不叫一飞替你还?”红英走回到她面前,背对姜老蔫的遗像,继续说,“如果你写个条儿,就算铁拐李真的找上门,也好有个说法。我们都知道,他也喜欢一飞。说不定,还能打个折给你。”
如英双手抱住脑袋,指甲陷进头发里,嘴唇像在念经一样哆嗦个不停。
“什么?”红英问,“姐你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你快走吧。”一飞进屋想拉起小姨。
如英猛然掀开被子,袒露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身体,同时朝妹妹踹蹬过去。不过由于她的腿很短,加上体力不支,那几脚并没有碰到妹妹分毫。但是红英却被大姐身上丑陋的疤痕,以及那如同某种昆虫一样的反击动作吓到了。尖叫中她突起那双葡萄眼睛,甩掉绣花鞋,光着脚逃出外屋,奔向漆黑过道。
“一飞快跑,你妈疯了!”红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