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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53章

所属书籍: 如英

    53

    周笑父亲在八十八岁的年纪,依旧每天守在崇效胡同西口的旧墙下,随身带个矮凳,吃饭洗澡都在那里解决。老爷子傲岸挺拔,穿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灯笼裤和圆口布鞋,伫立凝望。他俊朗的仪容和满头飘逸银发,令路人无不侧目。直到有一天,老爷子一米八三的身体终于栽倒在地,连动都没动一下。二秃子给周笑打电话,说咱爸半身不遂了,喊他快开黄面包送老头儿去宣武医院。

    周笑挂掉电话,跳着穿上裤子和鞋,急慌慌跑下简易楼,转了一圈后才想起黄面包早被自己卖掉了。他像是离水的鱼那样蹿腾到当街,发现对面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他打手势示意对方掉头过来,但是司机也打量着他,没有理会。周笑咬着槽牙跑过去,问对方去崇效胡同多少钱,司机告诉他二十三块。周笑一听这钱心就坠得慌,理论上他不会允许自己坐任何一辆出租车,而且还要花二十三块钱,他没理由把钱送给同行。更何况他压根就没带钱。

    周笑只能跑向崇效胡同,尽管距离并不遥远,但此时的他已年近半百,加之屁股上顶着大桃儿,背部只能在九十度弯曲下踮脚跑,像是小脚老太婆。胃下垂令他肚大如箩,一旦失去重心,同样容易一头栽倒。就这样,他如同狒狒一样跑过安静、白亮的白纸坊西街。开黄面包时,为了避开老父亲和祖屋的家门,周笑经常开进通向胡同东口的岔道。这次出于习惯,他又走错了路。

    终于跑进胡同后,他却看到二秃子正在西口给救护车指路,由于弟弟把婚房建得过宽,堵住了路,只能眼看着救护车到了却开不进来。周笑牛眼半闭,大汗淋漓,他半跪地上连打了十几个喷嚏。这时老头被人抬上了车,大姐和二秃子紧跟左右。他赶过来后也被拽上了车,只留妹妹周乐看家。

    救护车在急迫中调转方向,周笑在车尾使劲抓住扶手,防止自己被甩出去。

    “你的车呢?”二秃子说,“我们一直在等你!”

    大姐拍拍二秃子肩膀,周笑翻眼偷瞄父亲。此时老头闭着眼、插着鼻饲管、缩着嘴,像是有话但说不出来。他又轻抬起手,似乎拔针想走,似乎知道这次回不来了,当然还是被护士按下。

    “你开个出租车,家里沾你半点儿光了吗?”二秃子说,“爸每次去医院看病都怕麻烦你,他终于要搭你一次车,结果你自己来了。你来了有什么用?”

    透过车厢后玻璃,周笑看到自己又离老人的家越来越远了。他听不见二秃子骂什么,也看不到大姐的安慰,心里像是穿了个洞,只有些沉闷邈远的回声。周笑希望此刻只有他和爸两个人,他极力地想做好所有事情,可眼下他却显得多余。他很羡慕如英,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主心骨,而他只要开口,换来的全是后脑勺。

    他倒是对车的感觉更多一些,比如这辆救护车的性能就不错,安静、冷气足,且设备齐全。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坐过的最先进的汽车,当了那么多年“蝗虫”,他只开过一辆黄面包。他一直想开皇冠,或者随便哪个牌子,只要有前鼻子就行,只要是一辆真正的轿车。他想拉着爸开上鸭子桥,绕着二环路兜一圈,那是他能想象到唯一能为老人做的事。不过他没动过自动挡的车,就是让他开也不敢碰,这一点他越来越像二秃子了。急救车司机像是干过特技,一路逆行闯红灯,快切车道,六分钟就把老头拉到医院。

    “二十三太黑了。”周笑说,“我的车这段距离也就十二。”

    老爷子被转进病房前,要先交八千块钱办住院手续,周笑对着收费窗口再次龇牙咧嘴。不说他没带钱出来,就算把他和如英家里的积蓄全加起来,也只剩一千块钱。二秃子和大姐正在病房照看老人,他不停地翻兜,却拿出来很多揉烂的手纸和空烟盒。他用手纸擦脑门上的汗,手却在夸张地哆嗦,如同被电击过一样。

    周笑大姐终于一脸凝重地从楼梯口跑上来,在泛着青光的嘈杂大厅里找到了他。她手里拿出一沓子蓝票子,语重心长地对周笑说:“你别急,我带钱来了。”周笑后退一步,没有动手去接,他看着姐姐把钱放进窗口里,然后签下名字。周笑棕色的脸庞像是皮开肉绽一样,挤出无数道峦纹。他背过身子靠在墙上,抽自己耳光。全家人都知道他拿着三十万炒股票,可此时这个长子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他酱萝卜一样的手指在空中戳来戳去,张大嘴,恶狠狠却是无声地咒骂如英。再回身时,大姐已交完钱去病房了。

    二秃子告诉周笑,钱不用你交,看护你又不会,回家去给爸拿点儿衣服过来吧。于是周笑又被从医院里请了出来。灼灼烈日下,他沿着永定门外大街的沙石马路步行回家,脖子根的红汗可淌到地上。走到东铁营时,他再次经过电视机配件厂后门、围墙,驼着背,站到砖拱券门的立柱旁,站到滑亮的石板坡道上。他正对着券门上部的女儿墙,那早已脱落的白色灰塑招牌、颓毁无存的两根望柱和空洞的厂院,抽了半支烟。随后他用那两条短腿,走向一座座残旧招牌和愔翳树丛。在琉璃井路和景泰路两侧,那些浮雕着厂名的牌匾和裸露的动力管道早已布满锈迹,有些煤池和厂房周围荒草杂生,还飘出焚烧后的焦味。部分旧楼如同屹立的墓碑,窗户被爬山虎严密覆盖。街的尽头,断裂的砂岩墙立面全被扒倒在地,仓库租给五花八门的商铺,在废砖包围中,马虎杂乱的门脸以及挂在木柱之上,那些鲜艳丑陋的霓虹灯牌,像爬虫一样正蚕食着工厂的内脏。而它在此之前早被吃空。

    站在浓荫蔽天的街面,周笑的思绪也浸入油墨般的四周,这只重飞故地的老去的蝗虫没有了车,只能缓慢地徘徊,他从未想到这段路走起来有那么漫长,且一条街的两头兼具喧嚣和萧寂两种面目。走在这里令他感到畏怯,好像是在路上裸奔。还好他不会再遇到熟人,只有领暖气费、补贴或者交党费时,厂里才会有工人来,重新辨认彼此。

    走到陶然桥时一切豁然贯通,周笑回头眺望,过去的那段路仿佛再度隐匿在幽暗的时间里。全身已经上漏下湿的他,拧开路边的龙头浇了一遍脑袋,继续叮了咣啷地走,像在捡钱包一样。经过宣武体育场时,天边已是霞光万道,体育场内整片座位被照得如鳞片般熠熠发光。他记起儿时和父亲坐在这里看过一场足球比赛,当时是厂里两个车间的球队在较量,整座体育场只有他们两个球迷。那天下着瓢泼大雨,爷儿俩是穿着雨衣看完比赛的。他说他喜欢踢球,之后老人买了一双球鞋给他。他始终把鞋小心地放在球门边,光着脚去踢球。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那双球鞋找不到了,就像所有珍贵的东西一样。他问过二秃子和周乐,他们也说没见到,仿佛那双球鞋从未存在过。

    天黑前,周笑终于又回到崇效胡同,他在西口的老墙檐下找到父亲的矮凳。捡起来时,有位圆脸的老街坊过来打听:“你们家老爷子怎么样了?这一关得过去吗?”周笑没力气说话,只是点头哈腰。“你爸每天都要守在这儿,问他大儿子怎么还不来。”周笑停住步子,回身看老街坊,暗红西晒令他睁不开眼睛,但依然强努着笑。“他记得你的车牌号,念叨得连我们都记住了。”

    说了句回见后,周笑抱着矮凳,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厚铁板的老屋门,走进黯敝的平房里,他没有开灯。电视机上还循环放着老人钟爱的球赛,妹妹不知道去哪儿了,此时这个无论他怎么接近,都被拒之门外的家,终于只有他一个人在。周笑又闻到了那股陈旧的咸味,也摸着老人那张油腻腻的床单。他心满意足地躺了上去,在爸每天睡觉的位置上,他身子蜷缩,双臂环抱在胸前,像发冷一样闭眼睡去。

    老人下葬当天,碧空如洗。周家十几口人按队列分布在墓园门口,相互哭丧着脸打招呼,彼此站得还很近,仿佛连成一块乌巾。唯有如英和一飞站在队尾,面容平静,却比任何人都沉默。周笑穿上一件新买的迷彩T恤,那是他最体面的衣服,看上去不新也不旧,在这样的场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周笑大姐说,按老礼儿,长子长孙要站队首引领全家人治丧。于是周笑和周一飞,这对始终置身周家家门之外的父子,生平头一次受到长子长孙待遇。在葬礼上。

    如英因此更显形单影只,她站在殡仪馆里看着丈夫和儿子的后背,三口人像是被队列撵着走向火化炉。问题也出现在这里,当老人遗体被送进炉子里时,一飞站在咫尺之隔的位置,享受长孙待遇的他却哭不出来。沸腾的空气里,他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烤和白骨烧出的烟灰味,却感受不到自己和这位老人有何关系,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能够回忆起来的生活情景,他完全不了解他。令人尴尬的是,他身后的哥哥、姐姐和弟弟们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一个已经走上工作岗位的表哥,这时候哭得更是额头发紫、青筋毕露。

    眼见大人们都在痛哭流涕,二秃子嗓子早已沙哑,哭爹喊娘,可是一飞挡在所有人身前面无表情。这令周笑和如英有些着急,因为他们俩也哭不出来。眼见火炉烧到最旺的时候,周笑朝一飞的屁股蛋子上使劲踹了一脚。

    “跪下!磕头!”周笑喊,“给我使劲哭!”

    一飞跪了下去,水泥地炽热扎手,可他不是小孩,吓唬吓唬就哭了。对他来说哭反而是最难的事,他可以跪下,也可以磕头,唯独哭不出来。直到老人的白骨被传送出来交给家属认领,一飞仍然没落下一滴眼泪。但他是所有孩子里唯一被踹得跪下磕头的,周笑觉得可以了,这样他们不至于太像这个大家庭的异类。

    二秃子手里始终攥着个橘色塑料袋,里面装着老人生前常用的遗物:一瓶“酷儿”橘汁饮料、一瓶高粱酒,还有一张国家队足球比赛的VCD,这些已成为老人生活的象征。至于死亡的象征,那幅遗像以及骨灰盒,只能由长子长孙——周笑和一飞分别抱在身前。

    正式去往陵园前,顶在队伍最前列的依然是一飞,他抱着老人的遗像,回过头去找周笑。他依然低头驼背,肩膀偏后的肌肉弯成硬疙瘩,此外穿着迷彩T恤的歪斜身体还无缘无故地挂了个牛仔布挎包,随时可能滑落下来,这令他更显如履薄冰。随着哀乐再度奏响,一飞屏住气迈开步子。那是一个悲痛且吊诡的情景,始终和老人住在一起的周家人跟在后面。而在这个家族外面生长,更像是闯入者的一飞,却在此时掌控着队伍的行进节奏。他有意把步子压慢,仿佛要仔细体会在这个家庭里头一次当主角的滋味。

    怀抱骨灰盒的周笑显得有些狼狈,那身陆地迷彩T恤比身体要大一号,邋遢的样子令人丝毫想不起他曾是个侦察兵,是个神射手,反倒会令人想起俘虏。他比儿子走得更慢,挎包也已溜到了臂弯,像个秤砣一样坠在半空。他甚至像那辆报废的黄面包,压住了后面的人。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有多么小心地捧着这个骨灰盒,手臂哆嗦得几乎就要痉挛,牛眼上的厚眼皮在低垂中吃力地眨动,汗水也模糊了视线,乍看上去很像是要睡着了。回忆起单独和老人相处的时间,他比一飞好不到哪里,除了儿时去看的那场球赛,之后他离开家,大半生时间都与父母重重阻隔。抱着骨灰盒的此刻,几乎是他和父亲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也是其他姐弟无法替代的。他记不起父亲跟他说过什么话,只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负担,离这个家远一点儿,就算帮这个家一点儿忙。

    “周笑,跟上一飞。”如英在他身后说。

    陵园四周连着老农们的林圃,十几排墓地在石阶上栉比相邻,三面皆是松杉葱郁的平坡青野,当缕缕耀眼金光和响动的风渗透进来,依稀仍能感到幽冷。工人在清扫墓地、给墓碑描字的时候,周家人开始轻松地说笑,商量完事后去哪里吃饭。连如英也加入了讨论,所有人好像终于走完一个必须痛苦的程序,正在过渡到正常的生活氛围。可这时一飞依然在用力回忆,他与这个家,与爷爷种种的生活细节和气息,却屡屡以失败告终。

    当石棺被众人搬开,一飞站在墓碑后面,看着周笑咬牙憋气,两手颤颤巍巍地把老人骨灰盒放进里面,和老娘安葬到一起。在周家人聊天、抽烟,对别人的墓碑品头论足时,周笑又从牛仔布挎包里取出自带的小扫帚,再次清扫墓地的边缝。二秃子也从橘色塑料袋里逐个掏出“酷儿”橘汁、北京大曲、VCD和一把刮胡刀。这时候一飞开始感到难过,他抱着相框,感觉到了遗像的分量很重,这令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自在地走动和说笑,如同他这个长孙身份一样,仅是这个特定时间的责任,于以后的时光里却在无形中绑住了他。

    一飞眼睁睁地看着周笑,看着他对墓地轻声讲话,以从未有过的轻柔语气和含情脉脉的目光说着什么。这令一飞眼眶有些发热,直到周笑从兜里拿出一盒红色封皮的中华香烟,还有他的特级射手证书,并且自作聪明地回头看看,悄悄地塞进骨灰盒旁边的缝隙。

    “爸,我给您买的,您慢慢抽。”周笑说,“这个证书我放您这里,我不在它就替我陪着二老。”

    一飞站在墓地后的石阶上,看着比父亲高出许多。周笑抬起脑袋,用狡黠的神色朝儿子眨眨眼皮。可是这很快就被站在旁边的二秃子发现,他将中华香烟捡出来,换成了橘色塑料袋里半盒揉皱的大前门。

    “爸不抽好烟。”二秃子又把特级射手证书还给周笑,“自己东西别瞎往里放。”

    一飞哭了,眼泪不可阻挡地直落到遗像上。他腾不出手擦拭,也无法回避。这令周笑、如英、二秃子以及其他亲戚,都略带讶异地看着他。可是和之前的哭不出来一样,现在他的哭声同样令人尴尬,因为谁也想不到他是家族里哭到最后的那个人,并且他的哭声,破坏了气氛。

    “你让他放进去吧。”一飞反复地说,但由于他哭得过于厉害,没人听得清他讲什么。只有离他最近的周笑听到了,他看看遗像,也看看儿子,有点儿难为情。直到一飞哭得全身抽搐,遗像忽上忽下的,令老人显得很有生机。

    周家人在墓碑前鞠躬致哀时,一飞在众人身前已是号啕大哭,那哭声甚至令附近吊唁的人侧目而视。直到周家人已经走远,留下来的只有如英和周笑,他们苦笑中看着儿子,让他从墓碑后面走下来。

    离开墓园时,如英埋怨周笑,不该踹儿子那一脚。周笑说,那是他踹给别人看的,踹就踹了吧。不过,是不该踹。

    “糟了。”周笑回头,“这么多墓地,我忘记他们埋在哪儿了。下回我自己来就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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