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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52章

所属书籍: 如英

    52

    盛夏时节,人对于自己意志力的确信也格外迫切。如英穿着一件白色跨栏背心,先后从工商银行和建设银行取出钱,抱着书包跑进交易所。当着交易员的面,她把三十万现金一股脑全倒出来,要求存进股票账户。交易员忙举双手护住钱,让她把衣服穿上,别的也不敢多问。之后如英拿着一本营业厅发的《股市操作指南》,不仅坐进大户室,还当即就把深科技的股价砸高了一分钱。

    在大户室里,如英要独自面对一台计算机,屏幕上不再是富有生命力的红字,而是闪跳着她不认识的指标图形和英文字母。大户室空调很凉,灯光很亮,但是她身上始终在不停地冒汗,眼前偶有黑影掠过。窗外天空溢出黏稠的蓝色微光和紫灰色的阴云,整条白纸坊西街和鸭子桥仿若置于深海中。她的三十万砸进去后,同样像石沉大海一样沉寂,一度股价还跌了下去。如英这才发现,原来炒股票还能赔钱。她不断敲打键盘和显示器,以为是哪里出故障了。这令其他大户注意到她,这里少有人出声,少有人走动,都是偷摸着掐自己大腿。可是如英一分钟也坐不下,直到她见到她的老朋友,她的猫姐。

    “你怎么也来了?”如英问。

    “你还没承包食堂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老猫说。

    “猫姐,帮我看看,我的股票坏了。”如英说。

    “你快走吧。”老猫说。

    “为什么要我走?”如英问。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老猫说。

    “炒股还看阶级成分呢?许你挪用公款进场,我们平头百姓的血汗钱反而没资格了?我脏啊?”如英说。

    周围人扭头看向两人,老猫反倒不在乎地坐下来。

    “你知道田蕊怎么样了吗?”老猫问。

    “田蕊?”如英说,“你怎么想起来问她了。”

    “没什么。”老猫说,“就是想起咱仨很久没在一起了,你能带我见她吗?”

    如英听不见似的继续闷头鼓捣计算机,老猫捡起她桌上那本《股市操作指南》。

    “你真和三十多年前一样,不见黄河心不死。”老猫说,“其实你比我们都有盼头,你有周笑,有一飞,你应该多为他们想想。”

    “我就是为了他们爷儿俩才来这里,没有他们我早去死了。”如英说。

    既然指望不上任何人,按照以往的经验,如英决定报名股票培训班。她在《证券报》上看到公主坟的星星宾馆,正开办“中国玄学股票操作名师班”,两百块钱教一学期,还给结业证。于是她又让周笑每周末开车带自己去那里听课。

    烈夏之中,黄面包放着屁蹿动在马连道、莲花池和复兴路上,那也是周笑新飞过的路线。通达有序的道路上,尽是蔽日的畸形建筑和玻璃大厦。从佳木斯返城后,如英近三十年未离开过宣武区,加之世事迁流,她对这座城市跳入眼帘又飞逝而去的巨大变化也已失去兴趣。她只看周笑,周笑只看计价表。她不知道周笑在这条路上被劫持过,不知道他宁可白干也绝不重回老路。她指望不上任何人,但是能指望他,如果不是他,没人会帮她找到合适的路在哪里。

    “师傅,可别带我绕路。”如英说。

    “放心吧,拉你绕路我不是傻子吗,越绕越赔钱。”周笑说。

    “我会给你挣回来的。”如英说,“你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有这辆黄面包就饿不死你们娘儿俩。”周笑说,“但是你记住,你那仨妹妹的钱可不是好玩儿的。她们都成家了。”

    “这不用你管,赚了钱我先分给她们。”如英说。

    名师课堂设在宾馆后院的技校里,一间长了绿毛的老屋,里面很像是她在佳木斯住过的木屋宿舍。成片的排椅课桌,令学员们坐进去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屋里坐满和她一样想探索股市规律的人,望眼欲穿地盯着名师,那位身着长衫,手中捧着一本《易经》的白须老者。至于教学内容,就是通过算卦找出股票走势和各项指标的关系。简单说比如“远洋渔业”,这只股票的四个字要先转换成繁体,前两字的笔画总数除以八,算出的属性如果是木,就继续套用五行八卦的规律。“金克木、水生木”——双金克木说明这只股票是死的,不能碰。如果股票的全称字数是“土生金”,买了肯定一本万利。不过一旦你照着这个规律买到“三金”股票,却会因为太火反而成为死股,总之要学透《易经》才能领悟其中奥义。

    如英带来一飞的自动笔、作业本和涂改液,使劲地记录和演练,以至于能达到随便看哪个股票,就能迅速算出它笔画属性的境界。奋笔疾书中,她感觉到自己在飞快地吸收知识,一度后脑勺开始发热,连中枢神经都在噌噌地冒火光。培训班里甚至有北京大学的硕士一起求学,同学之间还总利用课余切磋技艺。比如繁体字里不常见的笔画该怎么算,比如这只股票以前叫一个名,后来改名了怎么办,还有人不明白名称里的英文字母又该怎么算。如英说答案其实都在周易六十四卦里,此消彼长、变化无穷,不能只停留在课堂这点儿知识,要深入地钻研。她的看法得到北大硕士的认可,令她觉得这笔课时费没有白花。

    如英回到家玩儿命研究周易,钻进各种八卦阵法里就出不来了。不仅家中沙发、饭桌和床上堆满《图解易经》与《设阵解阵》的书,她还能给人名地名算卦,就连周笑的黄面包每天该开到哪条路拉活儿,她都敢算。周笑和一飞从没见过这么炒股的,当然父子俩也不敢多说什么,那时如英总是六亲不认、魂不守舍的样子,穿着红衬裤和红袜子,小短腿盘坐在破沙发上,对着窗外的天光冥思苦想。有几天周笑半夜收车回家,她还在折叠桌上写个不停,连晚饭都忘做了。好在经过夜以继日地演算,如英终于找出一只笔画完美的股票名称。据她用易经六十四卦详解判断,长期持有这只股票,三百万近在眼前。一飞照着代码在《证券报》里对上了名字,他朝如英喊:“妈,这股票两年前就退市啦!”

    如英不再回大户室了,一来是和那里的气氛八字不合,二来她的本钱赔得就是想进也进不去了。她带着北大硕士重回姐们儿的队伍,重回那些脏乱灰暗却充满活力的房间里,不过此时大伙已不再做饭,都是自带面包和水。如英饿着肚子,把周易怎么算笔画,以及属相、手相、卦象和股票指标的关系传授给大伙。可是这些东西太难了,每个人只能死记硬背,她们倒是对北大硕士更有兴趣,她们问他,在北大是学什么的。对方说,自己是北大医学精神科毕业的。她们互相看看,然后又问,那你买的是哪只股票?他说,我哪只股票也没买。

    如英算得越准,股票就越往下跌。由于那时还不设涨停跌停限制,有的股价能从历史最高的两千多块,几天内跌到只剩两块多。在营业大厅里,会有个子高挺的中年人咣当直躺地上,惊起一片哀叫。股友们急忙掐人中、叫120,从如英们面前抬走。即便是姐妹之间,也不再需要她喊倒计时了,因为没有人再合作打新股。中签后的人还会翻脸不认账,不肯把钱分给其他姐妹,大吵一通后转身离开,自此再没有出现。

    尤其是在股市久悬不决的日子,所有人如同精神受到操控一样半死不活。聚在一起吃饭的姐们儿越来越少,只言片语中如英明白,股票仿佛只是一场际遇,令所有人短暂聚到一起。她们能感觉到不久后的惨淡收场,和命运里遭受的很多事情一样。

    如英的妹妹终于第一次到她的简易楼做客,不过是俊英过来要钱。走进这栋青灰色的陈旧建筑物里,她那张黄蜡蜡亮油油的脸不再抿嘴笑了,而是眼角下耷、兜齿下坠,坐到开裂的黑色革沙发上。她对着满屋子《易经》的书和卦象,越看越生气。“大姐你的交易所是在庙里吗?”

    如英要给她做饭,俊英说别耽误时间了。她又替俊英打开电风扇,她的卦书和笔记随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在妹妹面前,如英躬身捡起自己的笔记,她给她看那上面连夜算出的走势和未来能达到的峰值。不知为何,她拿不出大姐的威严和不可一世的心劲儿了,就连当初仪表局的财务处长来查账,她也没有这样卑怯过。

    “大姐,我为什么把钱借你?就因为我相信你干什么都能成。”俊英说,“我连秀英、红英都信不过。”

    “借给我?”如英说,“这不是我们四个一起买的吗?”

    “没用的话我就不说了。”俊英说,“小李子要装修房子,我们急等钱用。”

    如英站起来,把风扇关了,她想把自己的书和笔记叠整齐放回桌上,可是由于手抖得厉害,那些纸张怎么也梳理不好。她看到俊英屁股下面还压着自己辛苦写下的数据,还坐在她给周笑铺的新凉席上。

    “你给我起来。”如英说。

    “大姐,那钱我是瞒着铁拐李拿出来的。”俊英站起来后,被大姐推了一把,“如果让他发现你全赔到股市里,他还不把我打熟了?”

    如英一边收拾散落的纸张,一边看,原来她把一飞很多作业本也给涂了八卦阵,那是他要交到学校的。

    “大姐你没事吧。”俊英后退到屋门,要走却不想走,“你就让我这么回去?”

    如英的横劲儿虽然上来了,头却始终抬不动,她一听妹妹叫自己“大姐”,就什么都不想去争辩了。她知道俊英一走,秀英、红英也会立刻找她要钱,但她是大姐,她不能拖累这三个家庭,没有那个道理。

    她终于抬起脸,那双小眼睛里露出死人才有的呆滞目光。

    俊英侧靠着墙极力躲避,如英的家门却死活打不开。

    “我尽快还你一部分,剩下的钱,容我一点儿时间。”如英说。

    如英把锁打开,俊英猛地推开门时,却发现一飞正站在门外。他的目光掠过二姨,瞪愕地望着他妈。

    如英每个周末仍要坚持去上八卦课,周笑也一直坚持开车接送她。有时候天降小雨,路面变得湿滑,为了防止黄面包侧翻,他不得不压住车速。堵在西三环主路上,两人不再言语,只听到黄面包体内发出搅拌机一般的炸裂声。他们被几辆旅游大巴车围住,雨刷器的故障令前挡玻璃只能看到一道道雾沉沉的水汽。黄面包在剧烈抖动中闷得跟化铁炉一样,矿泉水瓶里的冰坨子放在发动机盖上,两脚刹车就化了一截。如英看见这个周身棕黑色的大肚男人,摇着冰坨子往嘴里灌。

    她意识到这辆车很脏,坐垫和车门到处是油垢,结婚前她对他承诺过,跟他一起洗车擦车。“下回我坐公交车,别再赔车份儿钱了。”她说。周笑反像是受了刺激,两只爆皮的萝卜手用力把车掰出辅路,这令如英几乎要被颠腾出去。哪怕多跑几公里费油,他也不愿承受黄面包停下时的剧烈抖动,这种感觉没有人知道。

    开到劲松桥下,前方的路忽然被堵死,黄面包只能又停在一排翳郁的柳树下。好半天不见疏解,周笑干脆拔下钥匙,后面却突然有消防车在鸣笛,听起来十分惊悚。如英把身子探出去看,才发现在两栋交易所大楼中间的过街桥下吊着一个人,身体在空中缓慢地转圈,像是被舍弃的鱼饵。“是老猫!”如英说,“老猫啊!”她朝那具宽大的肢体叫喊着,仿佛她能够叫醒她。夫妻俩抻着脖子看了许久,也开过不去。

    “你认错人了!”周笑说。

    那个人像是不愿被如英看到,刚好转向背朝她的一面,这让她又拿不准是不是老猫。后面的车又开始鸣笛催促,周笑跟着车队一点儿点儿往前挪。开到天桥正下方,如英把身子拼命向外伸,仰头看见那具尸体的头肿大了,四肢完全悬垂中,身体也被拉长,裤子上遍布尿水。随着一点儿点儿远离,她不停地拍车门、打周笑,闹着要下车。但是他要把如英带出事故路段,他一脚油门下去,黄面包这回灵敏地蹿了过去。

    “第三个了!”周笑说,“我他妈半个月见到仨上吊的了!我不看股票,更不懂什么八卦,但我知道你的钱再也回不来了!”

    到家后如英给周笑做晚饭,她好阵子没顾上他的晚饭了。他回家总是吃中午甚至前一天的剩饭,或者是她的维生素面包,以及冻过很久的馒头。他没说过什么。这只“蝗虫”由于久坐不起,三叉神经上长了个桃子一样大的肿包,令他无法直起腰走路。但即便家里被搞得无处下脚,他也没有说过什么。电视坏了很久,凌晨再也看不到球赛,他依然没说什么。可是他回来经常看不到一飞,儿子已经习惯去灰大楼睡觉了,这是唯一令他心里不痛快的地方。但他依然没有抱怨一句,因为那时的如英已像赌徒一样鬼迷心窍,或者是不容置疑,她甚至比他睡得还晚。

    他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把钱交给他的女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这样令他无力思考和质疑的工作。只要能继续像交车份儿一样地把钱给如英,只要每晚看到她,他就感觉到踏实。可是这天如英却从厨房空手走回来,愁云满面地看着他。他以为是上吊的死人对她打击太大,所以尽管有些胃疼,他还是告诉她时间还早,自己并不太饿。但是很快,这个阅人无数的老司机,察觉到如英看自己的眼神,非同一般。

    “周笑,你帮帮我。”如英说。

    “钱都给你炒股了,多少回开车经过我家,我连看一眼我爸都不敢。还让我怎么帮你?”

    周笑瞪大那双已是灰色的牛眼,里面早已浑浊,且布有血块。两个人身上都湿渍渍的,面对面坐着,早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我知道你医保账户里,每个月都有存钱。”如英说。

    “那是国家给我报销自费看病的,每个月只有一百块。”周笑说。

    “可是你十年没动过了。”如英说。

    “对,我十年没有生病没有吃药了。”周笑说,“你想干什么?”

    “你帮帮我,我挣回来一定还给你。”如英说。

    她像是吸毒上瘾一样,重复着谎言。

    “我开出租的钱呢?”周笑问。

    “已经跌得只剩零头了,俊英找我拿钱,她就是挖我的肉也得给她。”如英说,“求你帮帮我,我挣回来一定还给你。”

    他半张红脸的肌肉都在颤动,身体一起一伏,这只“蝗虫”充满从未有过的侵略性。终于那压抑半生、早该破口而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还是化作更令人痛苦的无声顺从。因为那一刻他想到一飞正在里屋睡觉,否则他一定把桌上的八卦图纸狠狠扔到地上。但是一飞并不在屋里,他记错了。

    “给我弄口吃的去啊!卖牲口前还给顿饱饭呢。”周笑说,“吃完我好卖血去!”

    如英不能直接把钱还到俊英家,那样会被铁拐李发现。她只能把钱送到灰大楼,同时也要对两个小妹妹有个交代。但是不知为什么,妹妹们都不在家,等着她的人只有熊淑芳。

    再度走进泛着灰冷光线的门厅,如英看到熊淑芳穿着一件黑色暗纹西服,正远远地端坐在藤椅上,扶手部位已经出现很多黑斑。老人头顶挂着秀英、红英合影的金属相框,新换上的还有两个妹妹各自家庭的合照,红英怀孕了。如英再次品尝到,自己至今被排斥在这个家庭流动的日常生活之外。这令她生起一刹那的恨意。

    熊淑芳的脸色比起练剑时难看多了,大脸盘子呈现出青绿光泽。她还患上了青光眼,戴着个大方墨镜,看上去异常冷酷。如英走到卧室门口,也不知熊淑芳看见自己没有。一飞说姥姥晚上看电视也要戴墨镜,有时她需要借助外孙的讲解才能看懂剧情,但是她为几个女儿安排下的剧情,如英始终没有看懂。

    她不得不踩进卧室,闻到家里有股馊臭的怪味。她将死死攥在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柜子上,放到周笑买的旧电视机上。

    “妈,老二的钱我还回来了。”如英说。

    “如英,其他人我不管,红英的钱你必须先还。她最小,你又是大姐。”熊淑芳说。

    如英在大床上看到了一飞的小衣服,她碰不到的地方,儿子整天睡在那里。

    “妈。”如英说,“再容我几天吧。”

    “容不了。”熊淑芳说,“红英要生孩子了,你别让她在这时候着急。”

    如英挺起小短身子,梗着扁脑袋快步往门外走。

    “她的钱我替你给。”熊淑芳说,“你就不能说句软话吗?就不能容我把话说完?”

    如英已经走到门厅,多少年来她已经习惯了那里的阴冷。

    “我一定把钱还您。”如英说。

    “如英啊,如果不是要钱炒股票,你是不是打算躲我一辈子。”熊淑芳说。

    如英侧过身,像小孩子似的不知所措,她忽然很想念那个打自己的熊淑芳。

    老人仰着脸,巨大的墨镜像一块黑布蒙住她的双眼。

    “我总梦见你爸。他还是什么话都不和我说,还是那副喉咙缩紧、眼睛像兔子一样发红的德行,我知道他在替你向我示威。”熊淑芳说,“我眼睛痛就是他示威呢。”

    “妈你放心,爸不是长坏心眼儿的人。”如英说,“卦上说七月流火,我马上就有一波行情了,钱一赚回来就还您。”

    “我的钱不着急还。”熊淑芳说,“当初你说会管我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如英站不下去了,这里的味道令她难以忍受,她拔腿就跑了出去。

    回到简易楼里,如英两手哆嗦着反复验算卦象,那上面清晰地告诉她:“白日做梦”这只股票的笔画至少会有九个涨停板。她连时间和股价都算好了,甚至在家里没人的时候跪下来祈祷。她实在不想欠熊淑芳的钱,她不想被家人当成为了还债照看老人,不想让牺牲一生换来的自尊付诸东流,并且成为永远还不清的债。这时候周易已不足以扭转败局,她盯着姜老蔫灰沉的遗像,祈求爸帮自己渡过这一劫。她已经欠下身边所有人的债,每到大难临头时就要落荒而逃,令她已无勇气面对过去。她只能把八卦阵捧在姜老蔫那小心翼翼的笑容前,一页页地翻看笔记,坐在床角等待生死关头。

    那天周笑难得在家休息,一飞也放了暑假,父子俩光着膀子,终于能一起看球赛了。那是一场尤文图斯队的意大利甲级联赛,破旧的黑白电视里场上队员全是扭曲的虚影,但是他们看得很投入。周笑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抠脚一边问儿子将来想做什么,一飞不说话。儿子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但这次他是在认真思考问题。他问周笑,你的黄面包还能开多久?周笑反问他,你还想让我开多久?一飞说,将来我替你开黄面包行不行。

    周笑闻了闻手指,龇着牙乐得浑身颤悠,时光流逝令他的厚眼皮越发鼓胀,脸和脖子上也堆满了暗斑、肉揪和皴裂的褶子,但是你依然能看到那双水汪汪的牛眼。他想骂儿子没出息,可是骂不出口。一想到将来儿子也要开自己的车,他心里既觉得难过,又感到一阵阵发热。那些汗顺着脖子流下来,堆积在朱砂状的前胸。他想将来要给儿子换一辆新车,为了这个目标他也要开下去。他忽然很感激如英,不管她做了什么,家里有一飞,他都感激她。

    忽然父子俩同时听到啌咚一声闷响。他们以为是厨房的煤气罐倒了,或者是什么东西掉到楼下了。周笑下意识地探头看向窗外,却什么也没有见到,他又光脚下地跑到厨房,依然一切正常。这时他又听到一飞大喊“妈”,再折身跑向里屋,才见到是如英正平躺在姜老蔫的遗像下,躺在水泥地上。

    她的那只股票确实九连板涨停了,不过是在她割肉之后,这令她当即不省人事,昏倒在地。也许是她的祈求真灵验了,却是在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时候。

    如英醒来后,不等她开口,周笑就决定把黄面包卖了,因为他不想她死在股票上。

    在花乡旧车市场的沙土道上,堆满了许多一模一样的黄面包。周笑手里捏着车钥匙,跟在车检员屁股后面,等着交出去。对方根本没看发动机就给定了个“报废”的车况,钱自然要按废铁算了。如英站在外面,等得愁眉不展。周笑递烟,追着让人家再给看看。对方指向周围堆积如山的其他面包车说,我看得已经够多了,这车你还能开过来已经是勇士了,上路随时可能撂挑子,不报废还有什么用啊?

    日头下,周笑面对着他那伤痕累累的黄面包,脖子歪着缩进肩膀,缓慢眨动着厚眼皮。眼见这只蝗虫主动飞到了葬身之处,他才感觉到黄面包已是身体的一部分,已是他的主心骨。包括身上的衣服裤子、鞋,以及一飞送给他的霹雳手套,都和这辆车连为一体。如果卖掉,他早该在公司签新合同时,拿着三万块钱卖了。他甚至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死了。他在烈日下不停地揉脸、咧嘴,绕着瘪塌塌的黄面包看了又看。

    回白纸坊的路上,周笑嘴里总在嘟嘟囔囔个不停。走到一根乌黑粗粝的木电线杆下,如英贴近了想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天津磁卡、远洋渔业、深科技、深发展……”他恶狠狠地念着那些股票名称,那些多得连如英自己都不记得,甚至连八卦阵都算不过来的股票。但是周笑记得,他全背了出来,如英不知道,自己居然买过这么多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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