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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退休手续的如英,像当年熊淑芳从嘴里抠粮食那样,每天存一点儿钱。她喜欢把钱藏在家中各个角落,吃饭时屁股坐着,走路时脚底踩着,连睡觉时也要用身体压着钱。有些零钱还要放进米、药或者樟脑丸里,至于大票就搁在姜老蔫的遗像后面。如果把钱放在一起,就会闻到一股接近孜然的味道。这些钞票已被她视为知己,哪张缺个角,哪张折痕重,哪张上面写着字,哪张是假币,她都记得,她甚至还留着上一版人民币。那些毛票从周笑的霹雳手套上,又是怎么到自己手里的,历历在目。她总用橡皮膏和胶水给钞票做修补工作,然后压在一飞的写字台玻璃板下,这令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印钞厂里干活,而周笑就是他的印钞机。
这些钱用印钞机可瞬间印制而成,但是周笑这台机器就要夜以继日地跑,要像驴拉磨一样跑遍每一条路才能印出来。签下新合同的周笑,这才醒过闷儿来,自己可能是被公司坑了。因为就算每月只交一千块车份,对他来说也已是望尘莫及。由于黄面包每天不跑够三百公里挣不到钱,连续三年下来,每一个构件都严重老化磨损,跑起来摇头晃脑的,震得他浑身疼,跟骑牛比赛似的。如果算上修车搭进去的钱,这一天基本就是白干了。加上他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整个人像个被烤煳的红薯一样外焦里脆,所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交给如英的钱越来越少。
周笑格外心疼这些钱,他让如英把它们存到银行,再办一个“死期”,这样踏实。不过这个叫法不太吉利,而且存在银行没什么感觉,要取钱自己还说了不算。为这事儿如英和周笑闹了点儿别扭,最后周笑说,你再盯着这些钱看它们都快成精了,都能管你叫妈了,可是你又不会生钱。
在去银行的路上,如英发现前方有一张报纸在迎风招摇,很快落到她面前。可是每迈出一步,报纸又被吹远。她停下不动,报纸飘悠悠地又落回来。如英一心想追上那张报纸,可不论她是等在原地还是大踏步向前,报纸似乎故意不让她看,也不让她过去,这令她有些恼火。当风完全止住,她一个箭步冲过去,终于把报纸踩住。如英用脚拨开它,发现上面写着《中国证券报》,低着头看,愣是看到她脖子酸了,脸也红了。如英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跟着报纸跑进一个背阴的、完全陌生的巷子里,一个无数次经过却从没注意到的地方。
如英踢开报纸,又顺着天宁寺前街的农副产品市场的土路,走到了手帕口桥。站在高耸肃穆的天宁寺塔下,可以望见鸭子桥对岸曾经属于自己的食堂,那堆灰白色的方块仍然裸露在街面,像是被肢解的躯体。如英转过身,她的左手是工商银行,右手是证券交易所,眼前正不断有人从左往右走,她脑子里总闪现那张报纸的内容,她抱着钱咬着牙,一头扎进右边的门。
和别的交易所不同,这里需要买票才能进场。大厅内部铺有水磨石地,空间深邃且燥热,闹哄哄的杂音如同在给人放电。聚集最多的人是中年妇女,她们围在无数红电话和白电脑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每部电脑旁边还排着长队,在一圈脑袋顶还悬着一个巨型的红色黑幕,庄严而炽烈,像是延烧的山火,令如英心潮澎湃。和当年进了下乡办公室一样,在某种同样神秘的感召力下,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柜台前,写出夸张的连笔字,登记姓名年龄用来开户,同时把周笑当“蝗虫”攒下的三万块钱全部投进去。回家后她没把这事告诉他。
如英迅速在营业厅里结识了好些姐们儿,她们同样是知青、下岗工人,同样有个独生子,同样拿着厂方买断工龄的钱来买股票。凭借以往的经验,她们相信团结就是力量,她们认定在股市里更要患难与共,好像这样一来风险和压力会减轻不少,好像赔的就不是自己的钱。
这里每一个人都会哆嗦,有的是手脚、有的是嘴角,你也看不出那种哆嗦是赚了还是赔了。这时候你要想操作交易,经常连打几次电话都按不准键,有姐们儿的好处就是她们可以帮你敲代码。等到她哆嗦时,你再帮她敲。如果是抢买新股,姐们儿之间就更需要联手,为了确保交易能在同一时间完成,每人要举着各自的电话紧盯对方双手,只等如英像打发令枪,或者像发射火箭那样倒计时的一声令下,所有人同时敲击按键。当然谁中签的话就要和大家平分。
“一千股啊!”如英喊,“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们回答。
“三二一……按!”如英喊。
她们会发出爆裂般的笑声,继而是欢呼、击掌、流泪,昨日还素昧平生的女人们此刻却纵情相拥,如同打了生平最大一场翻身仗,以至于连单子都忘记打印了。
到了中午,大伙儿轮流去某人的家里吃饭。有人提领着豆腐,有人带两棵白菜,有收成了就来点儿肉,没赚钱就吃炸酱面。她们一整天为挣了两分钱喜得双足乱跳、眼花没缝。如果赶上跌停,所有人脸又换成了黄绿色的。
如英喜欢和姐们儿在一起,这里的气氛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令她不再有牺牲与迷失后的负担。当半生过去,她不再想和谁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更不愿走进真实的情谊里,她急切地想切断和所有人的联系。在这里除了股票她不会谈论其他事情,她的家庭、单位,或者是她的过去,人与人之间有种简单而笃定的目的,有欲言又止的心愿。这令她每天三点后走出营业厅,感觉外面的地都是硬的,空气也很沉重。同时每当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型屏幕,看到那上面自己的钱,仿佛有了生命一样红彤彤地飞涨,她想让周笑相信,他们的钱真成精了。她买的深科技从二十五涨到七十,十天里赚了八万块。
周笑是在凌晨回到家后,吃馒头时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如英蒸的馒头越来越硬,他要一层一层撕着皮吃。在他那张被熏黑般的脸上,血斑状的眼睑松垮地耷拉着,露出欲说还休的闷倦表情。这些日子仅在安全地段转磨,周笑已拉不到活儿了,黄面包不得不飞向更远更陌生的郊区。他愁眉蹙额的,馒头皮在嘴里越嚼越慢,曾经无比吸引如英的那双黑亮瞳孔早变成黄大的双眸,跟甲肝患者似的。和如英结婚多年后,这已成为他面对任何事情时的常态。
“我们要把这房买下来。”如英说,“我要给你换辆皇冠车开。”
“我不会开皇冠。”周笑说,“我的身体也干不了出租车了。”
“真遗憾,周笑。我这个股票玩儿得太晚了。”如英说。
“可惜我的本儿还是太少,再买它几只,咱就能给一飞请家教了。”如英说。
“心若在梦就在,我要把下岗这口气出了。”如英说,“我要拿着钱回灰大楼给她们发钱,她们小时候全是我喂大的。”
周笑没有应声。如英透过玻璃窗,发现他那黑黢黢的侧影一动不动。她转过头,看他额头上一颗颗汗骨朵像水泡似的冒出来,两只眼睛都闭上了,嘴里还在挣扎地嚼着馒头皮,脑袋却耷拉下来。他睡着了。
简易楼距离灰大楼实在太近,近到一飞每天来回能跑八趟,近到夏夜入睡前要先去洗个澡才回来。可是两栋楼又离得太远,远到熊淑芳和三个妹妹,多年来从未来过这里,远到这里是熊淑芳和姜老蔫的阴阳两界。一飞去灰大楼也带去新问题,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家里有钱,起初谁也没认真,倒是都有点儿烦他。后来秀英红英还是在印钞厂听说,她们大姐正在一家交易所里一呼百应。吃饭时她们就逗小外甥说话,当听到大姐给大哥花五千块买了个汉显BP机,还给一飞换了两千块的山地王,俩人互相笑笑,给外甥夹菜。经过短暂商量后,她们一致决定,是时候请大姐来家里坐坐了。
妹妹们再次见到大姐,明显看出她年轻许多。双颊不仅变得丰腴且染上红晕,还少了很多暗斑,头上还烫了个像钢丝球一样的卷发。更重要的是,她不再穿她们剩下的印钞厂旧工服了,而是买了一件树皮色丝绒外衣,上面还缝着许多铜色亮片。而且,大姐会笑了。
熊淑芳正在印钞厂门口耍剑,四姐妹难得在家中清净地说几句话。秀英替代了妈坐到藤椅上,修长的双腿搭在一起,姿态优美松弛。她眉花眼笑地抬手,招呼大姐进屋。红英坐上姜老蔫生前的小床,一张俏媚的脸似笑非笑。俊英斜靠着厕所门框,离大姐最近,瞥眼瞧她。自从爸离开后,或者说爸搬到如英家后,这是她第一次来灰大楼。灰冷的地面反光中,她依旧坐在门厅的小马扎上,看妹妹们以扇形结构,对自己呈半包围之势。
在夸完一飞越来越懂事后,她们结束了一段难堪且失败的亲近过程。秀英歪着身子,想尽量能看清大姐,她问她是不是有内幕消息。红英说大姐一定有,咱家就她路子野。小红盘腿坐起来,“不然她敢拿大哥开出租的血汗钱炒股?”俊英又顺着问她,投了多少本钱。在暗涩的门厅,如英不发一言。她听到秀英抱怨起印钞厂管得太严脱不开身,外面那么好的行情白白浪费,整天守着一捆捆国家的钱,却没一分是自己的。
如英面向厨房站了起来,她发现自从她离开灰大楼,家里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甚至有蟑螂和甲壳虫在灶台上爬。秀英以为大姐见不到诚意,准备走了,于是提出把自己的八万块存折交给她,紧接着红英从屁股下面也拿出两万。
“赔了怎么办?”如英问。
“赔了赚了都算咱们双方的。”秀英说,“脑袋掉了,肩膀扛着。”
俊英站旁边来回扭头,抿着嘴笑,跟看乒乓球比赛似的。
“不过三儿你给我记住。”如英站到卧室屋门前,始终没有踩进来,“你进印钞厂是接咱爸的班儿,你把这句话永远记在脑子里。如果觉得在印钞厂耽误你们挣大钱,你心理不平衡了,别当我面儿说。”
“大姐,接班这事儿你还过不去了?”秀英说,“用不用我和小红给你跪下?”
“上我那儿跪去。”如英说。
“跪什么跪呀?”小红两腿乱扫,找床下的拖鞋,眉眼间显出标志性的不耐烦,“为什么咱家不挂爸照片?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来这套。正常人过日子,谁老想着对不起谁啊。你这辈子倒霉全赖我们啊!”
如英的脸完全僵住,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她挤了挤小眼睛,目光一时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算了算了。”俊英把存折收到自己手里,逐个打开看看,“我跪行吧,又不是没跪过。现在谁给钱我就跪谁,要不然我替你们炒股去?”
秀英扑哧乐了,红英也把脸一扭。
“大姐,拿着存折赶紧走吧。我们商场墙上标语写得好,‘只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俊英把存折揣进如英兜里。
如英揣着存折,健步离开灰大楼。她远远地望见,印钞厂大门前的空场上,熊淑芳仍在耍剑。一飞用零花钱给姥姥买了一把太极剑,熊淑芳拔出鞘才发现,那是一把碳钢锻造的长刀。她双手握刀耍了起来,像是举着削铁如泥的板斧,不仅其他老太太都得躲着点儿,连厂门口的警卫都看得十分紧张。慢慢地整块空地只有熊淑芳一人耍刀,如英坐在石墩上歇气、看着,不知为什么,每次从家出来她都要死不活的。母女俩相隔几步之遥,熊淑芳反而比四个女儿更有生命力。
很快俊英追上来,“大姐你也帮我买股票吧。”
如英擦掉塌鼻子上的汗,并不看她。
“我拿二十万出来,大姐我押你。”俊英说。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如英瞪大眼睛看向老二。
俊英抿嘴笑笑。
“这你别管,你只要能帮我变成两百万。”
“两百万?”如英身子一仰,差点儿从石墩栽下去。
她本不愿帮妹妹们这个忙,不过想到正好考验一下自己的成色,也是给全家人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再说了,既然熊淑芳能继续耍刀,为什么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