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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笑能够感觉到,街面上朝他招手的人越来越少了,就算招手多数也是找他拉货。他不再关心黄面包是否干净,即便车里挂着油垢,或者黄漆脱落的地方露出铁皮生锈后的炭黑,或者每天总有不同的零件发出异响,就像他整个人一样。常有夏利、富康、波罗乃兹这样的新“蝗虫”超他别他,那些新手不一定比他认识的路多,但跑起来却远比他灵敏得意。从前在车队周笑开的都是载重二十吨的长头大日野,高速路上一点火起步就是八十迈,这些小轿车他说超就超从不放在眼里。可是现如今,每当周笑猛踩油门,黄面包却是光放屁不挪窝,好几回惹得后面的同行骂他挡道。
周笑也想开一辆有鼻子的汽车,那会令他安全一些,而不是永远感觉用肉身挡在前面。况且他还没有开过真正的轿车。有次在虎坊桥和珠市口的十字路南,他和一辆现代牌的索纳塔并排等左转灯,变灯时人家呜一下蹿出去,他吱吱嘎嘎地晃悠到路口中央,熄火了。东西双向过车时,他的黄面包和交警的安全岛停在一起,把路挡个正着。交警斜眼瞪着周笑,他驼着背把脸扭过去,用霹雳手套抹了把汗。西晒把他皮肉皱缩、挂满汗珠的浅黄面孔,照成泥浆一样的褐色。他脚下闷着油门,同时感觉车里像是漏雨一样,一颗一颗水滴掉落在肩上。临走时他还是被罚款了,因为挡风玻璃上贴特级射手证书,属于违章行为。
即便拉不到活儿,周笑也只能躲在车里开到凌晨才回家,因为如英下岗了。那年夏日里的白纸坊,失落的郁气沉积在很多人脸上,经炎日一烤,同汗液、口水与眼泪混淆,代谢出难闻的叹息。下岗工人像是瘟疫一样四处流行,从西街贯通到东街,往往天色还没变街面却先消黯下去,连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但是如英不能接受下岗,加上更年期的缘故,简易楼的日子过得并不消停。她每天仍要装作去上班,实际上是在消寂的白纸坊里闲逛。如同儿时那样,她在雨搭下靠着倒扣的腌菜坛子歇脚、蹲在老屋檐下的高台阶上发呆,或者坐着崇效寺山门前的石狮子基座,在那棵老桑葚树下避暑,或者去那家绿皮报亭的窗口买一份《手递手》。她还会干脆躲进陶然亭公园和万寿西宫,在那里把一整天熬过去。回去后,她和楼里每个邻居都可以骂街,就连一飞也因为挨打,常要逃到灰大楼去住。
那时候周笑面临着一个复杂的问题,梨园出租公司要更换配车和合同,经理对“蝗虫”们说,诸位若想交车不干,每人可拿三万块钱回家。愿意接茬儿干的,倒给公司三万,此后车份儿每月只交一千块。周笑平生开车绕过无数个弯,但是这个弯他从没见过,也绕不过来,加上他耳朵又是棉花做的,自然只能求助于合同专家如英。尽管她脑袋里也是一团糨糊,但他是想听她的态度,因为她是家里的主心骨。
如英果然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她问他,你交车不就等于下岗了吗?周笑这才恍然大悟,家里怎么能有俩人同时下岗?那样的话这个家不是就完了吗?只要他十块二十块不停地飞下去,只要他还有这辆黄面包,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用怕。此外,像座山一样长年累月压着他的那三千块车份,突然变成一千,他尽可以从中午开始就给自己挣钱,这种吸引力实在太大。于是周笑不仅没要公司的三万块,还把这三年当“蝗虫”的积蓄全搭进去,算是替黄面包赎身。他太佩服如英了。
然而作为下岗女工的如英,再次回到仪器厂,却是被通知交党费的时候。她和一飞一起骑过芜杂的三路居和鸭子桥畔的低洼路段,看着儿子骑在二六自行车上,比自己还高,她觉得是件骄傲的事。可是路上母子俩却没有话讲,他小时候站在手推车上,常被田蕊拉来拉去,可是他不记得了,也不承认吃过公共食堂的饭菜。就连从小住过的玻璃平房,他也不愿提起。他总是把车骑得飞快,如英只好苦苦追赶,她怕他找不到自己。
刚骑进厂院,他们见到那里站满了身穿白大褂的职工,显得熠熠生光,乍一看还以为是出殡队伍。如英带一飞硬着头皮走向车棚,却被众人堵住去路。
“你还是不是仪器厂的人?”工人们问。
“我档案在劳资科,将来还在这里领退休金,凭什么不是?”如英说。
“是就好,我们要去找厂长评理,你去不去?”工人们说。
自行车好推,可是并不好退,如英下意识地把车一横,挡住在身前,同时回头看看一飞。接着她听到有人喊“英姐”,才注意到是小徐和小贺,两人走出来摸摸一飞的头,面容比以往还要憔悴,眼中更可见吓人的血丝。如英再度放眼望去,看见每一张心事重重的脸,职工们仿佛就在等她,一个同样是下岗工人的如英。可是她在人群里没看到田蕊,这令她本能地想起老猫。
“评什么理要去这么多人?”如英说,“厂长有几张嘴。”
“英姐,劳资科通知我们厂里资不抵债,就要倒闭了。”小贺说。
“我们退休金没有了,工龄也没有了。”小徐说。
“这谁说的?”如英问。
“厂长!”众人吼道。
她抱着头蹲了下去,这个消息令她感到有些呼吸困难。自行车随即压在她身上,一飞哭着扶她,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有个两鬓如霜的女职工站到如英面前,如同宣判罪状一样高声讲话。
“咱检测仪器厂,是建国前由十一个家庭妇女和六个残疾人,攒份子似的一起搭伙,拿小板凳、砸锅卖铁建成的纽扣厂。国家没投过一分钱,自力更生变成如今的车钳铣刨齐全,全宣武区有名的加工厂。你一句话说倒闭就倒闭,我们这一千多人拖家带口的,到哪里去找活路?”
众人山呼海啸一般应和,如英坐在地面上可感觉到身体震颤,并且队伍后面陆续还有人赶过来。小徐和小贺帮她把自行车扶起来,让如英得以重新站起身。这条通往厂办公楼门口的夹道,被母子俩正好挡住。
“这个故事我早就听过,所有仪器厂职工都听过,厂长也是一样。”如英说。
“你要是和大伙儿还在一条船上,把丫找出来。”以前的劳资科同事说,“要是还像干食堂似的堵着门口,别怪我死在你们家。”
如英扭头去看自己的食堂,在瓦砾中仍是个巨大豁口,像是已经风化的尸体。她干笑中把车支子架好,把一飞往身后拽,自行车如同防御工事一样横在夹道。“厂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拆食堂那天就该想到。跟她要死要活能管用的话,还轮得着你们?”
她的话令众人一愣,小徐、小贺站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佳木斯什么没见过!欺负她先从我身上踩过去。”如英把车链子锁握在手里,照着车架子猛地抽了一下,震得心里直疼。她又仰起头,望向头顶的厂长办公室窗户,“老猫你在哪儿?别怕啊!”
“英姐,别喊了。”小徐说,“厂长早就溜了,好几天没来厂里。”
那阵子如英把一飞送进南横西街圣安寺里的绘画班后,自己又一如既往地在街上转悠。她和周笑同时在白纸坊一带游走着,像是两只被队伍甩掉的蝗虫。报国寺旧货市场门前,宽窄不齐的粉房琉璃街那一溜国槐树下的碎影里,下斜街几间高出地基的灰色旧屋旁,尘土飞扬的菜户营西街三岔路口的冷面馆外,或者在头发胡同与佟麟阁路交会处对面,国华商城门前那片繁华的人群里,两人也许会擦身而过。他们一个盼着这天早点儿过去,一个盼着时间再慢一点儿,唯一共同的地方是,在那段日子里他们都失去了方向感。
某天她又骑到石榴园对面的广安门证券交易所,站门口看热闹,扭脸却发现有个熟悉人影,身穿靛青色中山装,肩挎帆布邮差包,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正站中医院门口。尽管对方脸戴口罩,但是那虾手虾脚的笨样儿,以及瓶底厚的角质眼镜反而非常扎眼,而且她很快认出是行政科的细高挑儿。
“姜师傅,跟这儿发财呢。”细高挑儿说。
“我说出门怎么右眼老跳。”如英说,“您是看我笑话来了。”
“瞧您说的,如今谁笑话谁呀。我也下岗了。”
“老猫人呢?她会不会遇上危险。”如英说。
“您还惦记人家呢。”细高挑儿摘下口罩的一边,另一边依然挂在耳朵上,他的嗓音更加清楚、沉厚,“听说职工找厂长闹事,您没跟着掺和。”
“那不是闹事,是评理。”如英说。
“是评理。”
对方鬼头鬼脑地取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牛皮纸档案袋。
“有理不在人多,您拿上这个去,不怕厂长不露面。”科长说。
如英端看起细高挑儿,他的五官比起以往立体很多,腿也直了。
“厂里近年的大宗原始销售单据,我全复印下来了。”他说,“以前是我误会您,但那也是没有法子,都是为了咱厂。”
“你想拿我当枪使?我和老猫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如英问。
“您先回去看看吧。职工们有句话是对的,一千人领不到退休金,真会出人命的。”
他低着脑袋,把车抬起来调转方向,离开得无比坚决。
回到简易楼里,如英坐在北屋窗台前翻起那份账目。夕暮时分的光在玻璃垫板上消退一点儿,她的心就塌下去一块。她对着桌上那层白色灰尘,死活想不通一起长大的亲姐们儿,怎么会置自己于不顾,把她在内的所有人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想不通老猫哪来这么大本事和胆量。她也想到周笑签新合同的事,想到那张忧愁又故作淡然的脸,更加令她有如乱箭攒心。凭什么她和周笑永远要被人涮着玩,永远要在没有出路中,选一条更差的出路,永远等着一次又一次洗光口袋和力气。
如英同意带领职工们去找厂长要说法。但是她告诉他们,一要各车间选代表去,二不能动粗,否则有理也变没理。众人商量过后一致认定:听英姐的。
再进办公楼时,如英没能坐上电梯,因为太多同仇敌忾的同事,簇拥着她一层层走上楼梯。她不紧不慢地待在前面,浩浩荡荡的队伍紧随其后。她回过头看,每个人都有造反派的架势。白大褂拖在地上乱摆,只差没带家伙。终于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前,她刚一敲门里面就喊了声“进”,身边随即有人替她把门推开。
如英一走进去,心就软下来一半。因为她看到老猫那一脸虚无的表情,以及桌上的硝酸甘油,两人目光触碰到一起时,反倒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几乎被职工们架到老猫面前,她由领头人变成了人质。老猫的铃铛眼瞥见如英手里的报表后,一点儿点儿站起身。
“我就不称呼你厂长了。”如英说,“这里的仓库、厂房和加工设备,是职工吃饭的家伙,是我们的盼头。你趁着下岗这阵风,用‘倒闭’就把人全打发掉,这不是往我们伤口撒盐吗,你比资本家还黑?”
话音未落,屋里呼啦啦又进来一伙人,在后面一股股往前挤,嘴里不干不净。
“看她们俩怎么说。”有人说。
“如英,这个厂早就资不抵债了,我接厂长的位置也是担风险的。”老猫说。
“既然你说到负债,咱就从构件来源一条条捋。老厂长用两套两居室,从日本请来的工程师,千辛万苦研究出成果,眼见要把在美国用十六万美金引进的火岩监督器完成国产化,都试运营了,为什么停产?这上面写着,厂里以一台四千块人民币的价格当废铁卖了,卖给谁了?”如英说。
老猫瞪视如英,红彤彤的太阳下,方脸冒出豆大汗滴,扁嘴呼喘着粗气。如英拿起报表复印件,正要拍到桌上,却走出个年轻职工站到两人中间,把白大褂脱掉,抢先扔向老猫。
“都冷静点儿。”副厂长退到墙角。
如英提醒职工们别激动,她马上要进入关键问题,她自己更想问明白的问题。
“老猫,我昨天看着周笑打呼噜,我琢磨了一宿。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多花样喝人血。你亲口回答我,把我食堂当一块肥肉似的挂在厂里烤,烤完了说拆就拆,是不是为了方便你偷偷倒卖设备,你拿我当姐们儿吗!”如英说。
“我他妈的!”年轻人举起办公椅,砸向玻璃窗。这招来很多老职工,又把文件柜和茶几砸个支离破碎。保卫科适时地拨打110,警察也很快就把闹事职工带走。一次试图讲清责任的谈判,就这样转瞬间变成泄愤的闹剧。其结果是老猫得以趁乱脱身,如英倒是被拘了两天。
“如英,我。”电话里,老猫说。
“哦。”听到老猫的声音,她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那声音是冷却的,充满意志力的,“我跟青年报的记者说好了,人家要来现场采访。拜你所赐,咱厂要见报了。”
“你今年四十四。”老猫说,“将来饭碗有着落了吗?没地方退休,你那小身子生病怎么办,养老怎么办?你儿子一飞怎么办?”
“你现在关心起我了?你早该把这些问题贴在车间墙上,那样咱厂会不一样。”如英说。
“没什么不一样的,如英。”老猫说,“要么给你办个正式退休,要么我把食堂重新装修,你带你的人继续承包。你挑一样。”
“可我还没到退休年龄。”如英说。
“这不用你管。我先按每月四百八给你开工资,算是待岗,年底前你带着照片来办手续,我保证你明年拿到退休金。”老猫说,“前提是你不要闹了。”
“我有退休金了?”如英填满心里的石头和苦水,顷刻间不翼而飞。
“是的,而且全厂只有你一人办退休。还是那句话,我是冒风险的。”老猫说,“那你还承包食堂吗?”
“我不承包食堂了。”如英说。
挂掉电话后,如英狠狠掐着自己的脸,她没法相信会有这么大馅饼砸到自己脸上。这时候她已想不明白,到底是她帮职工们讨个说法,还是职工们帮她办了退休,她也不打算想明白了。她抱着一飞又哭又笑,给周笑买了一斤猪头肉。至于她这样做会令其他人怎么办,以及田蕊有没有着落,她也一并忘了。
没过多久,总是有人不停地打电话,响了很久,如英才接。
“英姐,我让小贺跟你讲,她不肯。现在想和你说句话,有那么难吗?”小徐说。
如英闭嘴,冷着面孔。她把话筒举到半空,随时可以挂断。
“咱姐们儿之间,这么多年不分你我的情谊,算是彻底化为灰烬了。”小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