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像是经历过一场融洽且压抑的梦,之后几天里如英一直等田蕊来找自己,可是她没有出现。在如英把这件事忙忘了的时候,忽然又接到她的电话。田蕊哭着告诉如英,家里终于还是出事了,她的儿子被白沉砍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如英在电话里讲不出话,她很想见田蕊一面,但是等了两天才决定去自新路找她。
那天阳光猛烈得令人发痛,街上到处被照得一片惨白,站久了容易头晕花眼。如英不敢进田蕊家门,两人约好在法源寺附近的烂漫胡同口见,她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田蕊出现在马路对面。她穿了一件乳色衬衣,蟹灰色西裤,走过来时也不看车,只是怔怔地垂着头,瞪着脚下的路,胯部用力地扭动,速度却不紧不慢,仿佛学农时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仿佛在阳光下随时能被融化掉。
“我刚收拾完。”听声音,她要比想象中平静,腼腆地冲如英微笑,鼻音微微上扬。
“救过来了吗?”如英问。
在一面泥灰零落的旧砖墙前,田蕊终于不堪重负般蹲下去,一对枯暗失神的眼睛,两泪盈睫。
“白沉把我儿子的肚子剁成烂泥了。”她说。
如英手扶膝盖,弯身看向田蕊。她正眉心紧拧,面容显得毛糙且浮肿,上面还隐现着道道黑线。
“人呢?”如英问。
“谁?”田蕊努力张开眼,仰脖看她,睡眼惺忪似的。
“白沉。”如英也蹲下来。
“被押到房山山区里的精神病区,一辈子出不来了。”
“他又受什么刺激了?”如英说。
“我也不知道。我赶到家里时,警察和救护车全来了。我看到我儿子被他爸砍得肚子都提不起来,脑袋掉了,后背也没了,只有腿是完整的。”田蕊说,“我儿子正睡着觉呢。”
如英用手捂住嘴,扭开脸干呕几下,没吐出来。那个黑孩和他的眼睛,仿佛又在盯着自己看。
“白沉本来打算自杀的,他知道我拿儿子没办法,想在自杀前解决后患。”田蕊说。
“你怎么这么想?”如英问。
“他被带走时告诉我了,一个劲儿跟我说对不起。他说:田蕊,田蕊,这回你能好好活着了。”田蕊说。
两人蹲在路边,看什么都显得高且偏斜,过往的路人没有谁看得见她们。透过枝枯叶落的杨树,只有灼耀巨大的太阳,在天上死死地直射下来。
“当初我真是鬼迷心窍了。”田蕊脸上又露出凄然的微笑。
“你哪回不是?”如英问,“那屋子你还能住?”
田蕊摇头,两条挂有烧痕的胳膊支棱在膝盖,像是抱头投降。
“我结婚盖的玻璃平房被周笑拆了,否则你能住那儿。”如英说。
“现在让我住茅房都乐意,我终于解脱了。”田蕊说。
如英把手搭在田蕊肩上,可是被她躲开了。
“别碰,疼。”田蕊说。
如英伸手去搀扶她,可她一时没有站起来。
“早知道今天这样,在佳木斯怎么没把我烧死呢?”
如英用力架住田蕊的胳膊,两人互相支撑着,慢慢站稳。
晚上在食堂里分肉,如英提出想让田蕊回来。小徐和小贺看看彼此,没有表态。如英想把田蕊的过去和现在讲给两人听,但是她没有,她还是告诉她们,这事儿不能勉强,决定权在你们手里。小徐把肉码齐,当着如英的面数一遍数。“英姐既然开口了,必然有这么做的道理。还是那句话,英姐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你总不至于害我们。”她说。
那天田蕊是被如英推进来的,再度见面,小徐、小贺很有风度地喊她小田,并且拥抱她。重新穿起那件白大褂,田蕊看上去格外紧张。她记得上次她们也是这样站在一起,当所有人离开如英时,就是她们留在她身边。回过头看,她比任何人都有理由陪如英站到最后,比任何人都有理由相信如英,但她不仅没有,还在背后捅了她一刀。如今食堂红火了,厂里每个工人都想来这里干活,就连老猫用厂长压她,如英都没有同意,但是她回来了。她当然知道如英和小徐、小贺所承受的一切,堵住那么多随时下岗的工友,却让一个叛徒回来,无疑令一切变得复杂。她也知道她们心中仍留有顾虑,并且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人家身上拿走的。
但她毕竟经历过更大的苦难,如今这座食堂更像是她的救赎之地。她相信对于如英也是一样,她喜欢在这里跟着她,喜欢帮衬小徐、小贺,对每一项工作也牢记于心。如英让她分管后厨,那不用应对太多顾客,却更需要心灵手敏。如英还告诉她,我知道你从小手巧,咱们挣不挣钱,全在你这个勺上,在你配料的分寸上。你省一分我们就赚一分,浪费一毛我们就亏一毛。田蕊说,咱们一定挣钱。如英对小徐小贺说,田蕊的手能画人民币,我们这是请来个能给咱画钱的神笔马良。田蕊脸红得要用手捂住。
白天如英继续去烹饪班上课,田蕊盯在操作间熬菜,小徐、小贺在窗口卖盒饭。晚上姐儿四个一起数钱、备料、打扫卫生。她们没有因为分钱而红过脸,也从不会把利润和工资的数目走漏出去。不管工友们和小徐、小贺多铁,他们一个字也套不出来。更不用说田蕊,她几乎把自己藏匿在食堂里,外面的人根本见不到她。她的心思全放在配菜上,人们只有在把饭吃进嘴里时,才能察觉到食堂里的变化。
某个雨天,如英再度走进厂办公楼,进电梯时,依然没人敢靠近她。与上回不同,整栋楼里鸦默雀静,她快步走过一间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除了楼外聒噪的冷雨,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就连昔日人多嘴杂的劳资科,也已是屋门紧锁。
如英走进厂长办公室,老猫坐在里面,像是等候多时。
“小徐问我,她退休后能不能继续在食堂干。”如英说。
“小徐是谁?”
老猫面向窗外可看到食堂甚至鸭子桥下的河水,不断坠落的雨,将她的脸反射出淡淡青光,有些水花还会溅落到嘴上。她把目光移到如英身上,从食堂到办公楼,短短一段距离,她的白大褂却显得淋漓且沉重,像是血迹。
“跟着我干承包的一个大姐。”如英说。
“如英,咱俩就别装傻了。你干劳资科的还不知道这个?让她办手续走人。”老猫说。
“可是我的食堂不能没有她。”如英说。
“你的食堂?国家的!”老猫说,“厂里有的是下岗职工,你销人我再给你派。你打算把这几个用到死?你把食堂当养老院了?”
小徐离开前一天晚上,依依不舍地把食堂的每一处清理干净。如英多分了点儿奖金给她,她把钱攥得不成样子,大脸上的妆也一起哭花。小徐说:“英姐你们放心,咱们的事儿我烂肚子里也不说出去。我退休以后绝不再来,英姐我对得起你。”小徐和小贺抱着如英哭的时候,田蕊默默地站在旁边看,她没有过去打扰她们。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后悔回来,她把这次回来本身看成是一种打扰。
小徐离开后,三个姐妹讲定仍然不对外招人,她们要更加拼命干活,分她走后的那份钱。可这也让每个人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曾经彻夜畅谈的美好甚至壮丽的前景,永远藏匿在破晓前的晦昧中。田蕊和小贺机械地挣着每一分钱,而如英总以牧羊人或者船长的姿态守在这里,抵挡外界的敌视。有那么几天,工人们会嚷嚷着她们的菜里有蛆,晚上还用石头砸坏临街的玻璃窗口。但是谁也不敢面对如英,他们只会躲着她、背着她、臊着她。终于她接到了行政科的电话,打到办公室里,却像喇叭音一样传遍整个食堂。
“你过一趟,把食堂账本儿拿来,我查。”
当年骂熊淑芳的细高挑,已是行政科科长,可是对如英仍改不了紧张,讲话吞字厉害。
“你查我?牙长齐了吗,回家数数。”如英说。
“怎么说话呢你?我现在可是直属总公司的人,我可不怕你了。”
对方以前在楼道见了如英,跟憋着小便似的夹紧两腿走路。如今自认行政科能管承包人,决心要用行政权力挽回男人的尊严。
“总公司也大不过合同啊。我的承包行为属于自产自销,没花厂里一分钱。我劝你先去厂长办公室,查查合同条款再来找我。”如英说。
“别跟我扯他妈什么合同,我一个科长查不了你的账?”他说。
“厂长都查不了!”如英说。
田蕊、小贺赶到门外,看如英把头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令人难以接近。那几天她像是预感到什么,要求小贺进货后,把东西先拉到各自家里,留够自己需要的再送到食堂。她们在惊讶中只好照做,把最好的对虾、冬瓜和肘子留给老人和孩子。晚上,她们为如英留好饭菜,随即又被她全赶出来,只剩自己在办公室算账。
很快轮到仪表局财务处打来电话,处长还带上两名会计要查食堂的账本。这个消息令厂里的职工们无比振奋,仿佛那个惹眼的食堂就要完蛋了,仿佛他们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冲进去。
三年的账本过于繁重,她们一起抱在怀里,走进仪表局招待所。那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地方,房间里铺着西洋植物的烫银墙纸、酒红色的羊毛地毯,以及镶着几何图形的霜花玻璃窗。处长、老猫和细高挑早早等在那里,他们显然谈论过她什么,见到如英后全盯着她看,表露出从容不迫的惩罚气氛。处长是个头发斑白的中等个头,有棱有角的方长脸上戴着金色方形镜框,皮肤紧绷光洁,两眼烁烁发亮。如英抱着她的账本被众人围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处长站在原地,伸手管如英要账本,不想她在众人面前哗啦一甩,账簿跟散传单一样,被扔得红地毯上到处都是。田蕊和小贺不敢扔,只能老实地走过去交给领导身后的会计。
“你查!查不出问题我还要问,你们是怎么把厂子败成这样的?好厂长全被踢走,效益没人抓,抓我几个承包小食堂的?我明明和厂里先签了合同,每个条款都是厂长点头定的,否则我不可能去揭黄榜。”
如英站在这间装潢怪异的房间里,站在含糊不清的光线下,两眼噙泪。她从肩上的旧呢绒书包里又掏出那份承包合同,在众人面前一页页翻起来,小嘴咧得像被电开一样哆嗦。
“你和厂里怎么签的合同,局里不管。”处长说。
“当初领支票这里就有猫腻,要不她能放着劳资科不待去食堂?”细高挑说。
老猫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切,她明白如英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个腹背受敌的老战友显然认定是自己跟她过不去,也是在怪自己没有为她说一句话。老猫朝田蕊使了眼色,田蕊过去拍拍如英,也被她一胳膊推开。
“是不是请她们,回去等消息。”老猫说。
处长还没表态,就听又是咣当一声,如英攥着合同转身离开。由于她出去后摔门过于用力,门板上的绿玻璃还被震碎一块。
“这人是疯了吧?”细高挑蹲下身,迫不及待地去捡散在地上的账簿。
一周后,处长亲自找到仪表厂的食堂。老猫和细高挑得到消息后,立刻下楼跟过来。处长先叫人用推车把账簿送到办公室,他在操作间转了一圈,接着提起嘴角微笑,冷峻镜面中,暗暗欣赏。
“姜师傅,您坐。”处长指向老猫等人,“你们站着。”
这回如英穿着白大褂,没有坐下,这里是她的地盘,她不愿被人指手画脚。
“您的采购、入库、销售都符合手续,而且有两人签字。就连分量、配比和回报率也算得严丝合缝,棱角分明。您是不是干过会计?”处长问。
如英这点儿本事还是在佳木斯的连队里,那些上海老高中们教会她的,在粮油厂她就这么做。但是她没有说,她什么也不想说,就像对待厂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只喂过猪,也喂过人。”如英说。
处长笑笑。
“我看了那么多年的账,这样的账簿,局里下属各厂的财务科都做不出来。如果说您没干过,我简直不敢相信。”
“很多事情,我也不敢相信。”如英说。
“不过账做得再漂亮,也是做的。”处长推了推镜架,忽又轻言细语,“别人看不出来的地方,我能看出来。”
他对她眨了眨眼睛,随后走向站在门口的老猫和细高挑。
“你们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厂子不至于变成这样,还有脸告状?”处长说。
“我一定好好向姜如英同志学习。”
细高挑对她竖起大拇哥,刚要摸账,又被如英一把夺走。
老猫送走处长后返回食堂,她看到如英又开始在操作间剁肉。
“你别干了。”老猫说。
“明天食堂上新菜,我剁完羊肉,田蕊要炖到脱骨。”如英说,“你吃不吃?”
“我叫你别干了。”老猫说。
食堂里只能听到如英的剁肉声,那分肌劈理的钝响在头顶回荡,好像能直接砍到人心底。
“你还挺招局领导喜欢。”老猫说。
如英紧绷住嘴,继续砍,汗珠从脸颊流到唇上,那身白大褂也沾上血污。
“合同到期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老猫说,“你把咱厂也承包了吧,咱俩重新签一份合同,我给你当手下。”
如英把刀放平,喘起粗气。她抬头望着这个被她们当成是避风港的地方,又转头看看老猫。
“给我出去。”她说。
“你他妈才给我出去!”老猫说,“我忍了你三年,这三年你一分钱利润都没让厂里摸到!连一个退休的缺也不匀出来!弄得我全厂不得安宁。你不是铁板一块吗?这厂子我交你了,我还明着告诉你,你最好替我当这个厂长,否则合同一到期你也下岗,我把这儿拆了也不让你干!”
田蕊不声不语地从外面走进来,垂手站立,看着她们两人在吵。她忽然金鸡独立,翩翩起舞。如英把白大褂脱下,摔到案板上,走向田蕊,把她拉了出去。
合同到期的前一晚,如英吩咐田蕊、小贺,把账簿交还给细高挑,她独自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次日老猫派出施工队带着家伙,把食堂的厨具、灶台,以及十几万块钱的冷冻设备全部拆除,甚至连墙上的瓷砖也给扒了。当时她在厂长办公室的窗台前,俯瞰着一切。黯云下,她还看到如英、田蕊和小贺,三人彼此紧靠,站在食堂后门口,远方是无辜的鸭子桥下那稠浊的凉水河。这是继印钞厂接班被顶替、玻璃平房被摧毁后,如英再次被人拆掉容身处,不过此刻她已能淡而处之,甚至面带微笑。
当食堂南墙在三人面前轰然倒塌,被肢解的碎砖一度险些拍到她们身上时,老猫看到她们纹丝未动,任凭湮没在层层尘灰与职工们的叫好声中。这时仪器厂的厂区,终于和外面的马路产生了一个巨大难看的豁口。在尘埃落定之后,如英抬起手臂,搂住比她还矮的小贺的脖子,把脸凑到对方耳边说着什么。田蕊捻手捻脚地去捡碎砖里她用惯的长勺和铁铲,一个个抱进怀里,再次翩翩起舞。直到打下班铃,职工们从三人身边结队走出厂门,他们仍在指指点点,更有口哨声响起。老猫不明白她们在这片郁黑的废墟上到底在干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但是有一刹那,她觉得小贺那个位置应该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