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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告诉如英,佳木斯的战友们约定在白广路的美味斋聚餐,他们想见到你,见到那位小北京,那位粮油厂的小主任。如英说,可是我不想去。老猫又说,那咱俩见一面吧。她把她约在傍晚的印钞厂,她说你只要提我爸的名字就能进去。于是,在鹅毛雪片垂直落下的蓝灰色天空下,如英报着别人父亲的名字,回到暌违已久的印钞厂。
她站在厂区心脏位置,看见正前方那微茫的钟楼、水塔和斜对面的花园,以及里面的方亭,早被白雪遮盖住,仿佛不想与自己相认。倒是另一边的那片小型足球场更加通明,皎晶晶的雪地闪着微光,像是洒满了白糖,在大方招呼她。不过咯咯吱吱地踩在上面时,她心里已无过多感觉,如同一切已经随着爸的离去而消失殆尽,甚至连灰大楼也在心里割断了联系。很快,黄蒙蒙的路灯下,她看到两个人在大雪中,从直通钟楼的主干道,朝她这里走斜路而来。
她皱缩着眼睛使劲看,认出面前的人是老猫,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一直低头,两手束在身前,像是戴着镣铐。当然不管怎么躲,她也认得那是田蕊。
“我把人给你带过来了。”
老猫穿着灰色格纹的花呢大衣,更显身形魁梧,且不沾半片雪花。她面目严峻地站在田蕊身边。
田蕊踏向雪地,步伐踉跄着超过老猫,双腿一沉,跪到如英面前。
“如英你打我吧。”田蕊说。
如英转身背对俩人,塌鼻子用力吸着鼻涕。眼前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有些像在佳木斯。
“不知道为什么,从佳木斯回到北京,人反而更怕冷了。”如英说。
“菜市口旅馆那帮人,拿到东西就把她踢开了。”老猫说,“她现在没地方去,厂里也不可能再聘她。”
“你这是厂长下达命令,还是来跟我论姐们儿的。”如英说。
“既然食堂承包给你经营,你又有人事任命的自主权,咱俩就不是上下级了。”老猫说,“我怎么可能命令你。”
“给我站起来!”如英喊。
落雪下,田蕊低头不动,可是苍白且沮丧的脸依然可见,神情比这片雪地还要刺眼。如英回头,想起当年田蕊腆着肚子来找自己的情景,如今她的身上再不见那股执念,从前清亮的双眸有种惊吓过后的颓丧和涣散。
“所以你给我整了个人进来,还是个我没法拒绝的人。”如英说。
“为什么不能拒绝,你不是最恨叛徒吗?她从小就是叛徒。”老猫说,“现在全厂谁不知道,你开的食堂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那是,我得保证我那俩姐们儿的利益。”如英说,“不,是三个。”
“三个?”老猫瞥向田蕊,在她肩上拍拍,“别跪着了,她同意你回来了。”
“如英快跑!”田蕊喊,“她是来抓你的!”
如英扭头就跑,老猫在后面紧追,田蕊也站起来跟着她们一起跑。
冷沉沉的夜晚月光如水,三个中年女人在覆满素雪的球场上,在浑天搅地的朴白中仰头飞奔。不过由于雪地过滑,加上年纪大了,她们很快就呼哧带喘,变成扭秧歌了。老猫弯身攥起两把雪砍向如英,如英折身反扑向老猫,却又被对方按到身下。田蕊跟着趴到最上面,三人像叠罗汉一样摞在一起。
“投降啦,我投降啦!”如英张大嘴,短腿乱蹬,“喘不上气儿了!”
“全厂每天都在猜你们赚了多少钱!”老猫说,“你让我怎么服众?我下那么大本钱就是让你弄两三个职工玩玩的?这不是给我火上浇油吗!”
田蕊听见老猫这话,立刻从她身上挪下来,给两人掸雪,把她们分开。
“我只认合同。就连田蕊要回来,也要我和俩姐们儿商量以后。”如英说。
“不说这个了。”田蕊说,“正常人不会要我的。我把你们食堂的好东西都偷走了,还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我就是叛徒。”
她们全倒下来,仰躺在酥松的雪地上,手互相搭着对方胳膊,对着凉夜大口呼气。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渐渐朦胧,变成了蓝色。
“你怎么到哪儿都是当头儿的命。”老猫转脸看向如英。
“听着你也想来食堂?”如英说。
“猫姐,你去食堂照样得听如英的。”田蕊说。
如英扭头,和老猫目光交错。
“如英,咱小时候老玩骑马打仗,你还记得吗?”田蕊问。
“骑马打仗。”如英重复着。
“那时候我们俩就指着你当将军,把男孩子撞得人仰马翻。”田蕊说。
“那我就让你再当一次将军。”老猫说。
她和田蕊站起来,彼此攥住对方的手腕,四条胳膊拼出一个“井”字。
“上来啊。”老猫喊。
“扶住我。”田蕊说。
如英咧嘴傻笑,手抓住老猫身上的花呢大衣,搂着田蕊的后脖子,把两条短腿伸进她们拼出的“井”字里。接着她感到两人慢慢站起身,把自己架了起来。
“冲啊!”如英振臂高喊。
老猫和田蕊继续跑向球门的方向,球门中间堆着一个雪人。由于雪人的头和胳膊都掉到地上,看起来更像是个白色的坟头。
“如英啊!后面你要自己小心了!”老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