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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饥饿降临,每只蝗虫都有飞过沧海的决心,不过生存的壁垒会让他们变成没头苍蝇。这些“蝗虫”有的凌晨四点出车,像孤魂野鬼一样游弋在无人街巷。有的专吃机场,和皇冠、沃尔沃一起排队,等俩仨钟头,只为一趟活儿开到中关村。最下功夫的“蝗虫”会把长途客运表烂熟于心,每天准时等候在永定门火车站。一辆黄面包最多可塞进六人,跟捞鱼似的,珠市口卸一个、煤市街卸一个、天坛卸一个,一脚油踩下去,能挣回来五十块钱。
至于周笑,他只能在路上不停地扫活儿,因为当“蝗虫”的头半年,他准驾证被管儿局没收了。那是个空气湿浊的正午,经过北礼士路时,周笑把车开进国家京剧院宿舍旁的榆树馆,有一窝“蝗虫”总在荫蔽下趴活儿。周笑在巷尾遇到一对大学生情侣,他压着速度开过去问俩人去哪儿。男孩说去天安门。想到天安门没法停车,周笑随即眼皮一耷,身子缩回车里。女孩刚要拉门上车,他却挂起倒挡,踩下油门。偏巧不巧,管儿局的便衣就在车后盯着,他差点儿把人家脚给轧了。便衣说周笑拒载,周笑解释自己只是想排队,不能抢前面同行的活儿。便衣伸手把贴在他前挡玻璃的准驾证拿走,问有开倒车排队的吗,你就是拒载。周笑掏出好烟,急忙下车,哈腰作揖。对方说,别玩儿这套,你求我越厉害,回去骂我越狠。
眼看着便衣把准驾证没收,那对情侣也上了别的黄面包。周笑又气又怕,骂了几句“三字经”后赶紧回公司找经理。经理说:“周儿要么你把之前欠的份儿钱吐出来,我托人给你要准驾证。要么你先裸着开,逮着你再说。”周笑不禁心疼起来,而且钱都给老娘买了墓地,他只能说:“我裸着开。”
失去准驾证的周笑,连“蝗虫”都算不上了,就算黄面包被擦得无比干净,他却跟开黑车的一样。因为除了管儿局之外,还有民防和派出所,甭管是谁都能抄他的车,再把车本收缴,他还不知道找谁去要。所以那几年他整日提心吊胆,压根就没趴过活儿,只能开着没有鼻子的黄面包“扫马路”,下去一个立即上来一个也不敢停车。就连想抽根烟也得找个犄角旮旯才敢挂空车牌子,更别提和其他“蝗虫”聊天吃饭了。这个珍宝岛的侦察兵、特级射手,这个曾经被厂里视为活菩萨的业务员,越来越习惯缩头驼背,斜眼看人。他不得不这样借助从前积攒下的头脑和眼力,审视上他车的每一个人。唯一能帮上他的,是一飞用压岁钱为他买的一双亮黑色霹雳手套。在寒冻中他的手已冻出鲜肉,像是被剥了皮的小兔腿。霹雳手套不仅可以保护手指,也不会妨碍收钱找零,看上去还挺精神。后来周笑一年四季都习惯戴着它,即便手套的表层早已脱落开裂,他依然戴在手上。
深夜的月坛西街漆黑一团,胡同如荆棘纵横,纵使蝗虫飞过沧海,扎进此地也会鼻青脸肿。周笑的黄面包还没停稳,车门便被一伙人拉开,蹿入后座仨,前座的人最后上来再把门一摔,车厢如在颠簸中下沉。周笑问他:“哥们儿去哪儿?”却听到对方呵斥:“快他妈开!”周笑回头,下巴掉下,他的身后全是黑色罩衣只露俩窟窿眼的蒙面人。坐副驾驶的黑衣人一手拿地图,一手用刀子在上面找路,还对他说出“左拐右拐”,让周笑按口令开车。
大概是黄面包被擦得太干净了,在暗夜里亮得像是一块冰糖,周笑为此颇为悔恨。他知道这伙人是专干偷车的“佛爷”,那阵子北京多有溜车撬锁之徒,得手后把赃物销往河北的修理厂,喷漆翻修,连架子号一起擦掉重刻。改成新车上路后,除非有经验的老警察,一般人根本认不出来。眼见明晃晃的匕首时刻对准自己,周笑心摇胆战中肌肉搐动,后脖颈子噌噌冒凉气。他不断瞄着那副霹雳手套,脑子里全是如英和一飞的脸,早已麻木的手脚也不太听使唤,好几次还开错了路。
开到方庄某个满是低层别墅的干部小区里,一穿牛仔服的红发女人站在路边,手举杂志指向一辆欧宝轿车。这伙人叫周笑停车,红发女人走开后,他们跟了下去,直奔欧宝轿车,拿地图的人扭头命令他:“把车头调过来路边等着。”周笑点头答应,心想:“等着?还等你们分我钱怎么着?别再把我灭口了。”他拿出老侦察兵的机敏,决定这回不要车钱了,轰一脚油门就往前开。可奇怪的是,到了生死关头,油门轰响,黄面包反而死活起不来速度。拿地图的“佛爷”回身就在车后追他,眼瞅双方就要齐头并进了,这只蝗虫却跟断了翅膀似的。周笑急得嘴角抽搐,脚也在不由自主地乱踩一气。双方你追我赶,交替领跑时,车贼还用力拍打车身。这时周笑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换挡,这车一直挂着二挡给油。
这种事他回家从不跟如英提,那时她正被承包食堂弄得焦头烂额,他也看出她并没有多高明,说了反而添乱。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再这么没头苍蝇似的飞下去,保不齐命都没了。当“蝗虫”识人比识路重要,识路比识钱重要,加上黄面包跑久了,也需要分散精神压力,所以周笑强迫自己拿出供销科的底子,跟每一个乘客盘道,问对方祖籍是哪儿、在哪一行吃饭、是不是党员。他也会透露出自己是知青,还当过侦察兵,几句话下来既摸清乘客底细,也能让人家对他留有尊重,至少是同情。他喜欢每天只去几条熟悉且安全的路段,像是巡逻一样,闭着眼飞都出不了差错。哪怕少挣点儿钱,起码心里面踏实。有次他又撞见那个只坐到九点九公里的乘客,他执意送那人到家,只收十块钱。
很快周笑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翻翻牛眼就能把人看到骨子里。同时他发现自己开着黄面包会讲出和如英之间从不谈起的话,他的喜悦与苦衷,甚至仅在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也可以随着身体的颠簸被倒出来。当乘客变成听众,那些话令他的一天很容易过去。即便是拉空车时他的嘴皮子也不闲着,讲给沙子路听、讲给旧墙斑听、讲给每一条似曾相识的街巷和自己听。他甚至还把特级射手的证书贴在原来准驾证的位置,给自己增添勇气。
某次周笑巡逻到宣武门外大街,遇到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连招手都是生龙活虎的样子。他们穿的浅蟹灰工服令周笑眼熟,一听要去铁匠营,不仅是配件厂所在的那条街,还可直穿城里,他痛快地招呼他们上车。路上听三人聊天,得知他们也是工厂的业务骨干,明天还被派到深圳落实代理的任务。
周笑飞过玉蜓桥,进入景泰路时,天边云翳浓酽,渗透出的斜阳仿佛琥珀一般,反令一切不甚分明。黄面包也不再鲜艳,随着前途的工厂丛林一起遒然黯晦。重回旧地的他忍不住插话,讲起一个个在车窗前流光飞舞的厂名,讲起夜幕下被电视机点亮的每扇窗户,讲起在供销科跑原材料时有过的交情。像是积蓄已久,他对三人讲起老贾,全是师父对自己的好。周笑显得有些絮絮聒聒,腮帮子还跟着阵阵发酸。或许是想避开配件厂大门,他接连绕过两个岔口,还不好意思地解释,由于很久不来,看哪里都像一个样。这令后座三个年轻人安静得有些难堪,女孩叫他一声“叔叔”,她对着后视镜说:“您走的路是对的。”
黄面包终于停到一排厂宿舍楼前,对面是配件厂的弧形围墙和后门。俩小伙子先下了车,他们要回家取行李再去北京站。“叔叔您等会儿。”两人随即走入一条小路,隐约上了楼梯。周笑看计价器已蹦到三十,后面的里程就是一块五一公里了,他觉得这趟活怎么也能挣四五十块。
他点了根烟,一街之隔,便是自己曾和老贾卸那车橘子的地方。厂院大门脚下的条石,早已嵌入地里,被出入者踩磨得又平又亮,被斜阳照出淡淡温光。赭红色路灯下,可见到老贾的身影忽闪忽逝。
“这么年轻就出差,别辜负厂领导的信任。”周笑说,“辜负人哪怕一回,难受劲儿跟你一辈子。”
“叔,回头你再讲讲出差的门道。”女孩说,“我催一下他们俩。”
她同样从后座走下来,周笑也不好拦一个小姑娘,自己又点了根烟。眼瞅二十分钟过去,计价器继续走字儿快到八十了。
终于有人敲响他的车玻璃,周笑扭头一看,是个正用塑料脸盆在自家门前洒水泼街的没牙老太太。
“小伙子别等了,这礼拜你是第八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