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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区倒掉了两个仪器厂,白广路电影院后面的减震仪器厂、右安门外产玻璃刀的测绘仪器厂,只剩下如英的检测仪器厂还在苦苦支撑。她在劳资科里眼看着连换几任厂长,每一位都对她言之凿凿地表示要让厂子扭亏为盈,要走向世界。可是很快他们不是被检举就是下岗走人,接着厂里又解聘了日本的工程师和质检科科长。车间的老职工们为此拍手称快,他们说这就是当大尾巴狼的下场。田蕊听了好玩,跑到如英面前学舌。如英说:“咱是检测仪器厂,工程师和质检科科长没了,还生产个屁?剩下一堆臭鱼烂虾还不是拿土簸箕撮吗?别急,下一个滚蛋的就是你们库房。”如英想让田蕊知道,下岗的三大标准她全占了:没技术、人缘次、两口子在厂里的必须走一个(白沉档案至今还留在劳资科)。
老猫被聘为副厂长后,她签发的第一条决议果然就是出租库房,还要把单位食堂承包出去。劳资科为此张贴黄榜,请职工下海吃蟹。可是在大伙儿看来,食堂就像是单位的屁帘子一样露在当街,没人愿意进去颠勺端菜,伺候工友。更何况是一墙之隔,却要看着别人成群结队地出入厂门,自己被挡在当街。此外这也不是真正经营一家饭店,与其说是下海,不如说是被厂里下到油锅里。所以那张刺眼的黄榜更像是某种符咒,和食堂一起对每个职工昭示他们的终极命运,自然贴了半年都没人理睬。
谁也没想到如英会揭榜,还拿着黄榜进了副厂长办公室。自从周笑拆了她的婚房,如英对这个怯懦蔫坏的男人不再抱有指望。面对老猫时,她平静得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别人眼里的死路,却是她唯一的路,如英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你劳资科是贴榜的,谁让你去揭榜了。”老猫说。
如英小手攥住黄榜,又把上面浮土擦掉,一看再看。
“你不是想承包食堂吧,劳资科不干干这个?”老猫穿着一件黑白格的呢子西服,大翻领、高垫肩。她从桌上拿出早已备好的承包意向书,又快速拧开钢笔,“你后悔可别找我。”
“我先谈谈想法。”
和十六岁时报名下乡不同,现在的如英签字前会提条件了。
老猫半张着嘴,用那双猫头鹰一样的眼睛,冲着如英眨了又眨。
“人事决定权我来定,经济上跟厂子没关系。”如英说。
“签吧!”老猫说。
“等等,如果这人我不要,立刻把关系退回劳资科。”如英说。
老猫大脸一沉,把钢笔扔到桌子上。
“我还要把厨师证学下来,否则没法管理。”如英说。
“你快回去吧。”老猫站起身,一把抓走桌面上的意向书,“我为了处理冗员和闲置厂房让你贴榜,现在我还得从厂里拿一千多块给你考证,你在劳资科每月工资才多少,我这是花钱陪你玩呢?”
“那我再把这张纸给你贴回去。我都不签的协议,你看咱厂谁签。”
如英走出门时,老猫紧跟她身后把门关上,彼此没有多看对方。
被贴回去的榜,果然更没人动了,足足三个月过去,老猫再次打电话把她叫到办公室。
“考厨师证的事儿厂里同意了。但是承包食堂、设备安装和人员调动,跟你考证要同时进行。到时候你考下来跳槽,我去哪儿逮你。”老猫说。
“也行。不过必须我考下厨师证以后,合同才能正式生效。否则我现在接手,你变卦我也没辙啊。”如英说。
“咱俩一起长大一起去佳木斯的交情,你防我还是防贼呢?”老猫不屑于再进行这种胡搅蛮缠式的幼稚谈判,心口却扑里扑通地波翻浪涌,“爱签不签吧!”
“我签完了。”如英说,“你倒是给钱啊。”
老猫拿起电话,一屁股坐到桌上,背对如英,拨通财务科。
“一会儿姜如英去找你,什么也别问,开张支票给她。”老猫说,“全厂还有哪个姜如英?劳资科那个!”
挂下电话后,办公室变得异常安静。老猫不由自主地回望如英,两人笑笑。
“大权在握的人,讲话口气都不一样。”如英说,“不过以后再去食堂吃饭,厂长你要自己掏钱了。”
如英怀揣着支票,骑到位于崇效寺的白纸坊小学,终于报上了烹饪学习班。站在儿时母校那破旧的山门外,她手捧着录取通知书认了很久,想不到自己兜了半辈子的圈,如今才正式从这里毕业。金黄的暮色为老院墙投下几抹斑驳错动的光,令裸露在泥灰外的砖石如同岁月刻出的皱纹。那张薄薄的小纸晃得如英两眼刺痛,她小心翼翼折好后,塞进车筐的手提袋里。
她赶回仪器厂时,那里已有田蕊在内的十三名工友,决定脱下车间的白大褂,换上厨房的白大褂,跟着她组阁食堂。他们与如英年纪相仿,资历却比她老,家庭也比她困难,很多人还见证过仪器厂更为久远的历史。有些人的父辈早在建国前甚至是这里的创建者,如今他们被写进了下岗名单。至于跟着如英干食堂,不过是因为在这里熬到退休,安全过渡死缓,总好过立即死刑。
如英踩上高背椅,向这些支持者宣布奖惩制度。凭借对佳木斯粮油厂的记忆,她划定出食堂的工资等级,给后厨最高的岗位工资,其次是红白案和烧火打杂,自己反而拿钱最少,因为她是这里唯一有厨师证的人。她挥动两条小短胳膊比画着,告诉众人怎么轮岗、原料买回来如何贮存、每道菜的毛利率怎么做,以及每天谁是班长,由田蕊负责记录。她疾速点燃的干劲儿和良苦用心,显得有些神经质,这令她注意不到默默旁听的工友们,没有谁正眼看她。“姜儿,”一位大姐说,“别把事儿弄复杂了,我们跟不跟你干食堂,全看你够不够意思。”
这间食堂是五九年建的一幢红房子,后来在外部竖贴上白瓷砖,极像厕所。除去近百平米的大操作间外,还有办公室和仓库。这里不设堂食,唯一的窗口朝向外面的鸭子桥,以及桥下像羊肠般细弱、死气沉沉的凉水河。如英分配好人手后,一帮去打扫卫生,一帮去盘点库存。众人干着干着,打扫卫生的只剩下如英和田蕊,她俩一个擦地,一个擦厨具。其他人全凑到库房里,而且很快就盘完了。
“英姐!咱后臀尖找不着了。”有人说。
如英看看田蕊,田蕊好像没有听见,一心一意地擦着炒菜锅。
“刚盘完就没了?”如英问。
“没了。”有人说。
如英把套袖摘下,墩布放好,让田蕊关门。工友们可能忘了,她们俩都在库房干过。
“别怕,一个后臀尖要百十来块吧,钱从工资里扣。凡是进食堂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连我一起扣,因为我还是手不够狠。”如英说,“今儿丢后臀尖明儿丢虾,后天还丢人呢。这个月扣不完下月扣,我给你们留出生活费。”
“英姐,我们第一天跟你,没挣钱就先罚我们?再说这食堂也不是你们家的。”工友说。
如英木着脸,定了片刻,随即从包里拿出《承包意向书》。
“这是我和咱厂白纸黑字签的合同,经营独立、财务独立、人员独立。这食堂确实不是我们家的,而是咱每一个人的。所以希望大家记住,你每尽一份力都会赚进自己口袋。每丢一样东西,损失却要摊在大家身上。”
如英转身去上厕所,田蕊也不擦锅了,和工友们围上来翻看合同。她气不忿儿地站到茅坑上,也不脱裤子。很多过去的事情一下子涌上来,令她脑子里非常混乱。很快她就后悔说出那么重的话,更不该在军心未稳时把合同亮出来。晕头转向中,差点儿栽进茅坑里。
这时候她听到众人的脚步声迅速跑到厕所门前。
“英姐,后臀尖好像找到了。”有人喊。
“找着就行。”如英说。
她洗了一把脸,神志略有昏沉地从厕所里走出来。在操作间案台前,她睁大眼睛,看到那份被找出来的后臀尖,已被切得四分五裂。
如英举起其中一块肉,狠狠地摔进水池。
“车间里从前一起干活的同事,都隔着窗户看着咱们呐!你家里人也都看着咱们呢!你们这把岁数跟我承包食堂,就是为了拿几块肉啊!”如英喊。
田蕊走过来,双手搭在如英肩膀,轻轻拍拍。
“食堂的经营权有三年合同期,这三年内不准我走。厂里给了我们三千块本钱,如果这买卖开不下去,钱我们得退回厂子。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保证干上半年,每个人挣得比在车间多。而且这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发的工资,和厂子没有关系。”如英说,“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了。”工友们众口一词。
如英点头微笑,脸上回了些血色,扶着田蕊的手也轻轻攥在一起。
“英姐,我们佩服您。您跟这儿是白手起家来了,我们不能耽误您成事儿。”
众人纷纷转身,如英张着嘴,眼睁睁看他们列队,从食堂后门鱼贯而出。很快,操作间里只留下田蕊和两位工友站着没动,她们全是如英从河边树林招进厂的老知青。她看看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肉收好,干活。”如英说。
次日清早,如英和两位工友来食堂正式上班,她们故作振奋地一起推开门,迎接重新开张的日子。可是进门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三人便原地愣住,以为走错地方。因为整个后厨已是荡然一空,只有窗外的凉风和青郁郁的树影在招呼她们。两位师傅团团寻遍后看向如英,她走进来的脚步声可一口气通向那条污腻的凉水河。后来她们知道,田蕊当晚就把门锁打开,带人把所有厨具和设备偷跑了,并且倒卖给菜市口另一家新开张的旅馆。
如英拿着合同去找老猫。坐电梯时,谁也不愿和她一起进去,很多昨日还跟随她承包食堂的老职工,又重新换回白色工服,站在外面看她独自升到顶层。经过劳资科,见怪不怪的老同事们像在排演小品,语笑喧阗地传遍整层楼。
“你不去找田蕊,找我干什么?”老猫问。
“合同里写的是厂方提供原始设备,现在设备没了,你得给我置办齐全,否则食堂没办法开业。”如英说。
“你真他妈是无赖啊,我给你搭进去多少钱还不能开业?”老猫说。
“那你让我怎么办,去公安局报案?抓田蕊蹲大狱?”如英说。
老猫面如青砖,闭上鸭子嘴盯着电话。她又看看如英,抬手指向门外。
“你赶紧去财务科拿钱,别再来了,我见着你害怕。”老猫说。
“你不想去看田蕊吗?她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偷到食堂里去。”如英说。
“去看她?去看她咱俩就是从犯,顾好你自己吧!”老猫说。
如英动作僵硬地把厨师服的扣子系好,这件衣服套在她矮短身体上,像要把整个人蒙住。她感觉到有股巨大的钝痛和推动力,正在把她们三人切割。“我原以为你们俩是支持我的,全厂人拿我当笑料都无所谓,我以为你们需要我去干出个名堂。我现在才明白,姐们儿你只是想把我扫地出门。”她走出副厂长办公室,安静地把门关上。
留下跟如英干食堂的两位工友,一个是烫卷发、描黛眉,身形厚厚墩墩的小徐,另一个是小巧玲珑、慈眉善目,总是笑吟吟的小贺。如英问她们,你们想好了吗?俩人说英姐,我们不会想。你在树林里被我们拦下时,你想了吗?我们跟着你干,咱姐们儿能同甘共苦就行了。
她们仿佛重回各自的下乡时期,每天凌晨三点钟,如英迎着破晓前的霜风,去菜市口自由市场批肉,在青白色的朝晨下,把新鲜的鱼虾、后臀尖和牛里脊拉回食堂,随后三人一起扛进库房。她教给小徐、小贺做成本核算,即便是炒一盘十块钱的菜,能赚到的利润和每人分到的钱,她们自己也能算出来。这令每个人连葱屁股和烂叶子都捡回来炖肉,菜帮子用来蒸包子卖。因为穷匮,一毛钱的成本都不愿意耗费。如英还从烹饪班现学现卖,教她们炒糖色、做酿皮、腌泡菜。她蒸馒头发酵后不撒碱面,全凭两手的力气揉到面发起来,被抓得全是洞眼,一出锅却有股独特的发面香味。周笑每天出车前先帮她们把盒饭运到西客站,卖给那里的农民工,比他一天挣的车份儿还要多。
食堂尽管临街,但是没有名字,随着周围的买卖越开越多,她们却始终只是个小窗口。起初保卫科的门卫不许外人进厂,如英偶尔给了他两块肉,门卫便不再拦人。于是接连有人循着味道,进厂门买她们做的盒饭。没过多久便一发不可收拾,无名菜馆只卖早餐和午饭,每天就有六七百人光顾,比厂里上班的职工都多,以至于总有车间的工友扒着窗户往食堂看,瞅着新鲜。
终于,她们拿到手里的工资比车间职工要多出三分之一。小徐、小贺往往干到半夜都不回家,她们喜欢在如英的办公室里记账,喜欢在操作间洗菜切肉,喜欢把每个角落擦得比家里还干净。她们也会谈及孩子将来要考哪所大学,要找什么样的对象,仿佛那些日子已经近在眼前。正因为在食堂赚到了钱,三个女人重新收获了想象未来的勇气,并且敢说给别人听。
小徐、小贺让如英只负责收钱,不要熬夜班,并且保证把全部粗活干好。那段时间正赶上姜志富去世不久,如英近一个月没来食堂上班,当她再次回到这里,她们拿出了全部账簿和单据。
“英姐,这都是按你要求整理出来的,你看看有差错吗?”她们说。
她们聊起如英离开的那些天,有个外号叫“地了排子”的小子总来食堂打架和顺东西。“有次他说,姐们儿给点儿糖吃吧。”小徐绷着嘴、皱起脸,粗声粗气地学他,“我就在糖里掺了好多碱,小‘地了排子’吃了满口白沫。他刚在咱这儿白吃一盘饺子,喝不少醋,酸碱一中和全吐出来了。”三人大笑。
“英姐。”小贺说,“他再没来过。”
“要是我爸还活着就好了。”如英说,“我本想等这个食堂开起来,陪他一起吃我做的饭菜。”
小徐和小贺给了如英一个白信封,三人坐在灶台下面傻乐。那一晚她们忘记了干活和算账,因为在钱之外,闪现出更奢侈的东西。她没想到这间食堂能带给自己如此大的情感安慰,也给别人的生活带来新的寄托。蓝白色灯光下,就着生肉和调料味道,她们喝起了白酒,抽起了烟,也不再谈论孩子。而是谈论起要把临街的窗口扩成门脸,她们还想了很多店名。眼见生意越做越多,如英提出了添人的想法。因为厂里已有不少人托她的关系,想进食堂,但是她要问小徐、小贺的意见。小贺说不要添人,不要有人来分我们的工作和钱。这时小徐似乎想起什么,她知道自己到了要退休的年纪,她告诉如英,自己死活不想走。她们继续喝酒抽烟,装作什么也没有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