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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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笑整整一礼拜没睡觉，黑天白日连轴转地飞，总算把老娘下葬的钱凑齐。交到二秃子手里时，想想半生过去，这居然是他为家里唯一做到的事。不过二秃子想的是，这笔安葬费有一半是周笑借给自己的，他不该让一个孝子背债。周笑告诉他，说成借钱，是为在你嫂子那里有个说法。周笑出车前，二秃子还要请他去自己单位谈谈，也就是家门口的公共厕所。
由于两个坑有一个堵了不能用，其他坑又都有人，二秃子把好坑让给周笑蹲，自己掀起肥大的裤腿，蹲到地上。
“大哥，我要结婚。”二秃子说。
“这回有对象了？”周笑问。
“这回有了。”二秃子说。
“厕所里认识的？”周笑问。
“这你甭管。”二秃子说，“南线阁一家川菜馆子的服务员，四川人。”
“四川人好。”周笑全身使劲，脸庞绷紫，用脑后音发声。
“反正咱妈走了，找谁她也看不见。再说我大嫂不也是半个四川人吗。”二秃子说，“咱爸岁数也大了，万一有个山高水低，我可不想让全家人留遗憾……”
“别说了，结！”周笑绷出个屁，在茅房里犹如空谷绝响，“玻璃平房你先住着，住进去半年我再跟你嫂子说，咱来个先斩后奏。”
“哥你真逗。”二秃子蹲久了腿受不了，只好站起身，一张血红大脸低垂着俯视周笑，“那破房怎么住啊？”
周笑要站起来，却被弟弟按下，只好仰起脸。
“就好比你占着好坑，那么堵了的坑只能留给我了。”二秃子双目充血，八字胡抽动，“我要是用那个坑，我就得找人疏通，就得把旧房推了重盖。”
周笑噌地提起裤子，透过剥落的砖缝，正好看到他和如英的玻璃平房。
“这房三口人都能住，你们俩人怎么就不能住了？”周笑问。
“哥你真逗，我得要新房啊。在堵住的茅坑里拉屎，你不恶心？”二秃子说，“再说你跑墙的手艺我们都看到了，你得帮我盖个更大更高的二层楼。”
周笑劈着腿站在茅坑上，前路被二秃子挡住，他走不下来了。他们一起望向那空空荡荡的玻璃平房，那房子他和如英再没回来住过一天，却死死锁住，挡在祖屋前。他看到二秃子咬牙切齿。
“哥，你还拉不拉了？”二秃子说，“你不拉我拉。”
周家姐弟们挑了个好日子动土。为此周笑瞒着如英停了一天车，准备重演当年一幕，为二秃子翻盖婚房。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把如英的婚房推倒。那天正是个好天气，艳阳高挂下，玻璃平房晶莹透亮的，把每一个试图接近的人照个清楚。由于周笑是大哥，此房又是他亲手盖的，拆房这件事他自然要首当其冲，这样拆起来也更加顺当。周笑使劲咬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身影，仿佛还有一个周笑站在屋子里。那些被他砌起的墙依旧笔直，只是墙根爬了一层尿碱。他不做多想，在二秃子的注视下，抢先爬上梯子去挑房顶。
想到弟弟会在自己亲手盖的新房娶妻生子，这令周笑始终缺失的大哥身份得到救赎，也令他站在房顶自觉无比高大。二秃子负责在下面盯着他，大姐去胡同口指挥车辆，妹妹周乐还负责给他们做饭，全家人很久没这样团结了。不过令他感到心酸的是，自己当年和如英结婚，家里可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忙。
周笑毕竟上了年纪，真要动手时，他一人坐在屋顶，腿脚顿时哆嗦起来，半天只扔下两片瓦楞。他对着鱼骨一般裸露在日头下的梁柱、苇席和糊顶用的秫秸秆出了神。二秃子耗不起时间，连声把周笑喊下来。弟弟埋怨哥哥，你自己盖的房怎么支撑点在哪儿都找不到？他让他放下小铁铲，改用大锤子朝墙面的旧砖上使劲抡，然后再踹几脚。原来这间平房远比看上去要脆弱，那些玻璃、木框和瓦陶片蓦然间倒塌，尘烟四起。
周笑蹲在地上捡着碎砖和玻璃碴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名字。他听到第三遍才认出那是如英，因为那喊声似哭似笑的。二秃子走过去跟嫂子问好，说房子是大哥拆的，如英对着他瞠目而视。街坊们问，这小矮娘们儿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有人说，这是周家人的大嫂，不像是来帮忙的。
“为什么拆我的房？”如英问。
“你别忘了自己是大嫂。”周笑说。
“为什么拆我的房！”
在一堆废墟上，如英扯住周笑衣领，这位神射手被拽得左摇右晃，在碎玻璃上乱踩。这时他才明白，她有多在意这间他给她盖的房子，又有多在意是他亲手拆掉的。二秃子站在两人中间，鼠眉狼眼中，布满猩红色的血丝。
“如英，这不是你的房。”周笑说。
眼见他曾经给自己的那个家，就像当年在佳木斯轰然倒地的老树一样，被肢解得零碎不全。如英两眼发直，把周笑的汗衫扯成了烂布片，也不肯撒手。
街坊们半哄半劝，终于把二人推到崇效胡同南边的岔路里，还埋怨两人不识大体。如英为了挣脱周笑的阻拦，把他的脸挠出好几道口子，还给他的指甲盖咬出瘀血。他恼羞成怒下也捶了她的脸几拳。两头鼻青脸肿的小狗熊死死地抱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肯松手。
当他们终于气力耗尽，周笑蹲靠在一块歪斜的灰白色护墙石上捯气，他用吐沫星子涂在伤口上，满头大汗、呻吟不止。如英也斜靠着剥落掉泥灰的砖石，远远地望着周笑大姐正指挥着一辆大日野和一辆水泥搅拌车，拉来砖和沙子。在机械化作业和欢声笑语中，她眼看着玻璃平房连废墟都被夷为平地，看着周笑许诺过的二层小楼成了二秃子的婚房，留给他们的只是迎面吹来的沙土渣子。她心底始终有一句话，就是她很想做好周家的儿媳妇，很想在那里当家做主。但是一切都不可能了。
“周笑，过来瞧。你当人家是指望你盖新房吗？他们是用你来堵我的。”如英说，“但我永远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是你拆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