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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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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为了平息熊淑芳和姜老蔫之间的战争,也是为了每天能看到爸一眼,如英早晨上班前总要先去灰大楼。进门后她要赶紧给爸扫床、做早饭、浸泡衣服,洗干净晾好后才去上班。那天因为老人的蓝制服最上面两个纽扣掉了,如英拿出了笸箩,戴上顶针儿,坐下来给他缝纽扣。爸笑着看她,目光温热,双颊染上忻然的粉色红晕。如英把线头放在舌头上抿,几次认针,却总会失败。她说今天这是怎么了,手不听使唤。爸说要是一飞在就好了,认针是他的拿手绝活。如英笑笑,您不夸他就没话讲。爸又说今天想去接一飞放学回家。如英想想,瞧了瞧爸。

    “你要迟到了。”熊淑芳说。

    “您在厂里迟到早退多少年,怎么一退休反倒积极了。”如英说。

    “让他自己缝!”熊淑芳说。

    “我愿意给我爸缝,他出去要是漏风,大冷天病倒了谁管?”如英说。

    “他病了有我呢!”熊淑芳说。

    “知道!没您还不病呢!”如英说。

    那天如英始终没能认上针,爸的纽扣自然也没有缝上,她就被熊淑芳轰出了门。她还是迟到了,但劳资科本就是厂里管考勤的地方,她并不为此感到担心。如英担心的是她离开家后,爸会面临什么局面。她在科里甚至能听到熊淑芳口不择言的唾骂和诋毁,能感觉到灰大楼在地动山摇。她开始为自己过激的反应自责,因为不知为何,那天从起床开始她就心神不宁的,并且还踹了一飞两脚。

    “我不该认不上针。”她坐在椅子上反复自语,“我不该去认针的。”

    九点一刻,科里电话响了,外线。

    “你快回家!你爸不行了!”熊淑芳说。

    “你千万别动他。”如英说。

    她不许她动他。

    如英回家就看到姜老蔫完全蔫了,他平躺在厕所水池子下的水泥地上,这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她架起爸的胳膊,把他扛到床上,老人两腿使出全力,可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偏向女儿。他终于歪在缝纫机边的床头,又被她把腿搬到床沿。

    “你走以后他晕倒一次,躺在床上说要解手。我让他赶紧去厕所。”熊淑芳说,“红英新给我买的床单。”

    “爸,您千万别动,我去叫车。”如英说。

    姜老蔫目光黯然地看着如英,那张小嘴微微张开。

    由于救护车迟迟不到,如英只好把周笑呼回灰大楼,幸好他还没有出车。

    姜老蔫的脸又显露出孩子般的红晕,他什么也说不出,眼睛无力地找着如英。

    “你跟我爸到底说什么了?”如英问。

    “我们什么也没说。”熊淑芳说,“你知道,他从不跟我说话。”

    如英再次看向老人,他已经不想说话了,一只手总在试图活动,但也只能动动手指。很快如英听到窗外传来黄面包的喇叭声,她给老人穿上那件掉了扣子的蓝制服,周笑跑进屋里,夫妻俩一起把他抱上黄面包,一起送他去宣武医院。

    离开灰大楼的半路,姜老蔫仿佛精神了许多,他一再用手指轻拍蓝制服的兜,按照示意,如英的小手伸了进去,从那里掏出三十块钱。

    “你是谁?”老人已无法辨认出大闺女了,他喉咙里终于发出了熟悉的锯木般的声音。周笑极力要把车开稳,可是换挡的噪声也如同在锯骨头一样。如英慌张地扭头看他,见到他太阳穴上也在一股股的流着汗。

    “爸,我是如英。”她说。

    “哦,一飞生日要到了,你能带他去吃肯德基吗?”姜老蔫说。

    “您留着自己给他吧。”如英说。

    “我可能去不了了。”姜老蔫说,“还有,别告诉这孩子他妈。”

    姜老蔫被送进抢救室时彻底说不出话,并且意识淡漠。周笑举着香烟再三说情,老人却始终不能收治住院。直到俊英、秀英和各自的男人赶来,在铁拐李掀翻大夫的办公桌后,老人才被转到住院处。接着老人开始在病床上大小便失禁,如英嘱咐他们守着爸,让周笑开车送自己回家取东西,她还要剪一些秋衣秋裤给老人做尿褯子。在黄面包里如英失声痛哭,骂周笑帮不上忙。他咬着后槽牙,没有还嘴。回到灰大楼后,如英看到红英正在屋里,头戴日本的索尼随身听,跳迪斯科。她一脚把马扎踹飞,但是红英没有看见,也没听见。

    当如英在爸的病床前,把剪好的褯子拿出来时,俊英撇起嘴笑。

    “大姐,你剪成这样,谁给爸换?”秀英说。

    如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姜老蔫的脏裤子脱掉,老人的屁股很凉,而且只剩下皮包骨头,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那硌手的屁股下面垫好褯子。像当年用葡萄糖瓶子给红英取暖,用大粪树枝给红衣女人设陷阱,就像她在佳木斯所经历的一切那样,如英天生有这种就地取材的能力。哪怕是用最原始的法子,生硬蛮横地去解决问题。这种能力甚至融进了她骨子里,令她的面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令众人心中不悦。但她从未意识到这有何不妥。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周笑说,“老爷子是个军人,你别让他走得不消停。”

    “你别说了。”如英说。

    “你是老大,你不能乱。”

    周笑想起他老娘走后的情景,虽然他和二秃子至今还没让老太太得以下葬,所幸她还有两个儿子。可姜老蔫没有儿子,他只有四个闺女。后面的一切要靠如英来处理。

    抢救室主任告诉如英,姜老蔫是一口气堵在颈部,令脑血管崩裂致使病发的。经过检查,他的脑出血成喷雾状,把脑血管堵得死死的。对方说,这也就是传说中的气血攻心。很难想象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老人,会倒在这上面。

    如英一直在病房里缝纽扣,姜老蔫也一直支撑到后半夜,老人眼神中透着无奈,偶尔动动手脚,却缩着嘴人事不知。经过短暂的抢救后,如英在床边轻握老人瘪瘦的手,看着他闭眼、停止呼吸,一如活着时沉默。她低吟细语,像在安慰他逝去的灵魂。此前她已准备好给他穿的衣服和鞋,她让周笑帮忙给老人擦拭身体,特别是胸口和喉咙处的伤口,她生平第一次亲手触摸到那里。经年累月的磨难令它们蜕变成暗红色肉疙瘩,比她更为持久且隐匿地陪伴着爸。她和周笑一起给老人穿戴齐整,把早晨没有做完的事做完。

    天蒙蒙亮时,夫妻俩回到灰大楼,看着熟睡中的一飞,蒙在被子里面。

    全家人在暗白色灯管下聚齐,商量着姜老蔫的丧事怎么办理、墓碑怎么刻字。周笑眼前,他买的电视机已被一堆杂物罩住,上面积满灰尘。熊淑芳半闭着细眼,或者是在看水泥地,铁青的脸上,肉绷得像胶合板那么平。屋里没有人言声,他们全在等如英分派。周笑忽然又觉得自己老娘是不幸的,因为老太太的葬礼没有如英在操持,否则她下葬的问题一定能够解决。他为此心生遗憾。

    一飞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看见身前坐满一屋子人,个个面色苍白。他揉着眼睛,问他们姥爷去哪儿了。

    “你姥爷没了。”熊淑芳说。

    “哦,肯德基吃不上了。”一飞重新躺倒在床上。

    趁着如英去了厕所,众人彼此相看、抬起屁股,互相暗示该回家了。不料大姐随后又走进姜老蔫那间黑漫漫的小屋,她再次坐到早晨爸坐过的炕箱尾部,用手摸着老人的被褥,眼怔怔地发愣。“我不该认针。”她说。

    姜老蔫的丧事结束后,如英身穿印钞厂的旧工服,怀抱着老人遗像,随家人们回到灰大楼。要走进家里时,她发现门口放了一把菜刀,浸在水盆里。熊淑芳叫每个人都从刀上迈过去,以免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家里。如英想一脚把水盆踢开,但是由于抱着遗像,又有周笑劝解,她只好跟着从刀上迈过去。

    豆青色的房间经太阳一照,墙壁和地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如英在屋里来回走动,晃得她不知该把遗像摆在哪里。熊淑芳不许她挂遗像,因为红英害怕死人的照片,她更不愿把自己新拍的影集从墙上摘下来。秀英也说:“现在改革开放了,很多同事家都不供老人遗像。天天对着一个亡人,很不吉利,家里有客人来,心里也别扭。”俊英附和着:“咱家也没地方放这种东西。”

    如英的小眼睛有些发花发直,脸上露出一层层凶气。但是和从前不同,没有人再怕她去抄菜刀,也没人在意她到底怎么想——每个妹妹如今都长大了,并且有了男人。她自己也不愿在这并不完整的葬礼最后一个环节,横生枝节。她只是把遗像抱得更紧,和全家人僵持不下。周笑看在眼里,越发觉得他老娘走得还是幸运,尽管骨灰没有入土,至少她的照片还摆在平房里供着,不至于不让进家门。

    “如英,如英。”周笑说,“你把照片抱咱家去吧。”

    如英抬头看向周笑,眼里慢慢有了些人的光色。

    “咱搬新家以后,老头儿不是一直没上去看过吗?他嫌高。”周笑说。

    如英紧攥住相框,尽管她此刻看不到爸的照片,但是她希望他能看见周笑。

    “挂咱家墙上,我想他也愿意留在你和一飞身边。”周笑说。

    如英想给周笑跪下,但是那个相框太沉了,她独自抱得太久,已经难以动弹。

    “这样行吗?”

    她看向熊淑芳和妹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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