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姜志富总带一飞去印钞厂南边的大观园,因为他有一个残疾军人证,所以进大观园是不花钱的。那也是他仅剩的一个有效证件。老人也喜欢看一飞蹬着三轮车,拉自己在售票处的空场上,围着旗杆转圈。一飞站起来蹬车,显得很高。
如同印钞厂对于儿时的如英一样,大观园里修竹灌枝的江南韵致、曲廊高亭的静谧气氛,以及荒凉和温暖同在的金黄色夕阳,令一飞仿佛置身梦境。赶上雨天,爷儿俩会坐在一明两暗的庭院栏凳上,或者是池中水上的滴翠亭里,躲一躲。
“我们新家能望见整个白纸坊街,您怎么从来不去呀。”一飞问。
“太高了,我已经登不上去了。”姜老蔫说。
烟色苍穹下,清风徐摇,一飞靠在姜老蔫身旁,听老人双手捏着芭蕉叶,鼓起腮帮吹曲子。他探出小脑袋瓜,吸着竹子的清冷气味,歪歪斜斜的雨水打在小脑门上,打在水洼、石桥和粗陋的垂花门楼上,发出清透的音韵。
“您还记得回家的路吗?”一飞问。
“不大记得了。”姜老蔫说。
“您别吹叶子了,会学我这样吗?”一飞用嘴发出机器运转的声音,那是他在《变形金刚》里看到“擎天柱”在变形。
姜老蔫解开脖领处的纽扣,笑着启动那副受伤的喉咙,努力发出咳咳咔咔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虚弱,更像是一架伤痕累累的机器。
“哎呦难听死了,您快别学了。”一飞说。
坐在漆皮斑驳的栏凳末端,姜老蔫眯着眼笑,低下头看外孙浑圆的后脑勺,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打湿他的银发。水光澄碧的苇塘池面,也如落珠打出弧形波纹,像是有枪弹落下。
“少平呀。”姜老蔫轻轻地唤起儿子,用手摩挲着一飞脑袋,“爸问你,你想回家吗?”
“我想回家。”一飞用力说,“可是我叫周一飞,您怎么糊涂啦?”
“对,姥爷糊涂了。”姜老蔫攥拳,保留好脱落的纽扣,“姥爷不中用了。”
一飞摇头晃脑,咧着嘴乐。
“我想吃肯德基。”一飞说。
“肯德基是什么?”姜老蔫说。
“好吃的吧,我每天要假装自己吃过,都被同学戳穿好几次了。”一飞说。
“那你知道肯德基在哪儿吗?”姜老蔫问。
“不知道,您带我去找呀。”一飞说,“行不行呀!”
他拽着姜老蔫受伤的那只胳膊,撒起娇。
“那就等不下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吃肯德基。”姜老蔫说。
“那您会告诉我妈吗?”一飞问。
姜老蔫歪着脖子,故作犹豫。
“您要是告诉她,那我就不吃了。”一飞说。
“我不告诉她。”姜老蔫说。
“您不会骗我吧。”一飞说。
“我不骗你。”姜老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