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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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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自从田蕊进厂,不好好看管库房,却屡次三番地去找如英,她请她去家里坐坐。起初如英也没在意,以为这是在跟自己客套,厂里很多人都这样邀请过她。可是后来田蕊追到食堂、追到车棚、追到女厕所,她才看到她涣散又紧张的神情,透过白色衬衫,还看到她手臂、脖颈和肚皮上的瘀伤。

    “我求你跟我回趟家,白沉就怕你。”田蕊说,“你说话管用,求你让他别再折磨我了。”

    “我说话管用?”如英说,“管用你今天就不用来求我了!”

    如英跨上自行车,连闯两个红灯,像只耗子似的蹿向自新路岔口的盆儿胡同里。曦光透过树隙筛落到她身上,茂盛枝梢下,她顾不上迎面而来的一条条“吊死鬼儿”。田蕊没有追上她,但她在档案里看到过田蕊家住址。她始终记着。

    如英把车推进一座杂院的西边,透过屋门上的玻璃,她认出正在家抽烟的白沉,以及坐在他对面的黑儿子。她使劲敲门,白沉忙把烟屁股塞到自己屁股下面。

    如英进屋时看到字台上放着一把菜刀,她不由自主地摸摸手臂,感觉皮肤在屋里发凉。

    “英姐,您终于来了。”白沉说,“我在厂里干了十来年,还没哪个同事愿意来我家里。更别说是劳资科的领导了。”

    “路上有点儿着急,空手来的。”如英说,“你不怪我吧。”

    “我们请都请不到您,怎么会怪您呢。”白沉说。

    “我说你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如英说。

    白沉捂着屁股,起身请如英坐床上。她抬眼观察,这是一间赤陶色的屋子,和周笑家比要多一扇木窗,但是屋顶更低,仿佛直起腰就能撞到头,所以令人感到压抑。屋内不仅弥漫着一股皮垢和药物混合的怪味,破陋的墙面还挂着主席像和革命标语,仅有一样家具便是窗下那张掉漆的字台,上面放着菜刀,下面是作业本。

    田蕊小跑进来,呼哧带喘地守在门口。屋里变得更加拥挤。

    “白沉,田蕊和娘家人断了来往,我就算是她娘家人吧。我来是替她说几句话。”如英说。

    白沉半张着嘴,细长的双眼睨视田蕊,又看回如英。他不仅面如傅粉,忧郁的漂亮模样还是典型的奶油小生,甚至比田蕊好看。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总是直瞪瞪的,目光里射出一种巨大而空虚的金光,一旦和人对上,好像要把你钉在墙上。

    “别再打她了。”如英说。

    她偷瞄一眼黑孩儿,发现他也像上次那样直视着自己,表情和白沉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这令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汩汩的脉搏声。

    “英姐,那不是我打的。”白沉说,“我也不想她挨打。”

    如英去看田蕊,她正站在门口吞声啜泣,同时轻轻摇手示意如英别说话。

    “你没见院子一直站着人呢?”白沉问,“他们是自新路战斗组的,说要杀死一千万名知青,说要让我们全部消失。”

    如英把屁股向前面挪了挪,伸头看向窗外。

    “我媳妇差点儿被他们打死。”白沉拍响字台上的刀片,如英跟着激灵一下,田蕊也在哆嗦中哭出声,倒是黑孩儿纹丝不动地看着一切,“他们不仅想让我们死,还要让我儿子动手。”

    如英站起身挪到田蕊旁边,白沉还对着床上讲个不停。

    “如英,你别走。”田蕊说。

    她推开田蕊,退出屋子,把门关上后拔腿就跑。她忘了自己的车,也忘了田蕊,还忘了她是谁也不怕的姜如英。她怕那一千万知青要找自己解决工作,她不想再见到他们。

    大年二十九那天,周笑只出了半天车,下午他把黄面包擦干净,赶在天黑前和如英去串亲戚。夫妻俩讲好先到崇效胡同坐坐,再去南线阁看俊英。两个地方距离很近,钱却只有那么多,在买酒的问题上,他们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给周笑他爸买两瓶吉林产的高粱酒,给铁拐李买两瓶五粮液。

    夫妻俩径直走进周笑家的祖屋,他给老人和弟兄姐妹拜年,如英则回到她的玻璃平房,这里早已空无一物。头顶皓月当天,浑如白昼。月光下的玻璃屋没了猛虎下山的窗帘遮挡,一切都裸露在外,她甚至感觉自己没穿衣裳。玻璃同时也将月光反射到四周的砖墙和树枝,令一切显得惨淡,连同她生活的印记也被照亮。她摸摸周笑当初砌的墙,又站在给一飞洗澡的地方,借着如水的月光打起手语,却找不到自己的身影。透过空豁豁且闪着银辉的玻璃,反倒是屋外更清楚一些。尽管住上了简易楼,但她非常遗憾不能把玻璃屋子一起搬走。这是周笑给她亲手盖的婚房,也是一飞生长的地方,在回不去印钞厂和灰大楼的时光里,她在这里安身立命。

    没多久周笑大姐进来,两个中年女人对着空屋子,相互问候。

    “如英,你怎么不进家?家里暖和。”周笑大姐说。

    “我这不是正在家里吗?”如英说。

    “你还记恨以前呢?今天有你们的饭。”周笑大姐说,“再说,妈都走了。”

    “周笑怎么还不出来?”如英问。

    “他一直开出租,难得回家,你让他多待一会儿吧。”周笑大姐说。

    “难得回家?”如英说。

    “这里也是他的家呀。”周笑大姐说。

    “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有那么多的家。”如英说。

    她走出玻璃小屋,让出周笑大姐后,掏出钥匙,把门锁好。

    回到祖屋的周笑,把酒放到父亲床尾的老榆木方桌上,他坐在铁皮炉子旁,手借烟囱取暖。二秃子和周乐两口子,都叫了他一声“大哥”。周笑驼着背点头,心里面热。

    老人白发银眉、英武面孔,加上身高臂长,几个儿女的模样加起来,都够不上他一半。此刻他正双手垫在脑后,身靠棉被看着球赛。由于灯泡瓦数过低,屋内显得滞黯,那台牡丹电视机的荧幕,反倒成了最亮的光源。

    “你总是不来。”老人张嘴露出健康的牙齿,不看周笑,脸上却微微露出快意,“咱家有酒,但是你不来。”

    “我那车太宽,不爱往胡同里开。”

    周笑瞄到电视柜的玻璃后面,贮藏着不少名酒,瓶子五颜六色。他又瞧了瞧方桌上的牛栏山,同时看到摆在正中的老娘遗像,她冷冷地直视着自己,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把我埋了。”他不由得腹中如割,咬着牙笑。

    球赛的画面开始乱跳、重影,二秃子挺起肚子,走过去摆弄天线,又拍拍电视机壳。

    “这台电视你抱回来多少年了,他还不换。”他站回到周笑旁边,甩了甩粘连的头发,有些阴阳怪气,“咱爸见天儿在当街西口儿晒太阳、吃饭,连洗澡擦身子都不挪地方。上月老头儿摔了一跤,就是为了看你的车。”

    周笑这才注意到老人的腿,果然被一条棕色毛毯盖住,从前他总要高跷着二郎腿看球赛。

    “他不让我们告诉你,可是没想到你开上黄面包就不认家门了。”二秃子说,“现在我每天跟咱爸睡一张床,夜里他有个三病四痛的我能知道。”

    周笑擦了擦汗,胡噜着厚眼皮,他的脸又痒起来,想抽自己。这个家虽然是他出生之地,可自打十五岁去珍宝岛,就再没回来住过。每次坐在这里,周笑内心里感到既留恋又抗拒。可是对于老人那张床,他莫名其妙地想躺上去,想伺候老人吃喝拉撒的人是他这个长子。但他隐隐地知道不能这样,因为太多东西令近在咫尺的父子之间,存在重重阻隔。

    “你吃饭了吗?”老人问,“和如英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我吃完来的。”

    屋里始终有一股齁咸却很香的炸酱味,周笑很想让如英留下来吃顿饭,但她始终站在门外。她不吃,他也不能吃,夫妻俩要站在同一战线。

    周笑出门时,二秃子和妹妹周乐也掀开蓝布面的棉门帘,站到路灯下,一前一后把他夹住。

    “哥,我要结婚。”二秃子红着眼睛说。

    “有对象了?”周笑说。

    “正在找。”二秃子说。

    “别找了。有谈对象的钱,先把咱妈埋了。”周笑说。

    “咱妈生前最疼我了。”二秃子说。

    “你意思是安葬费全让我掏呗。”周笑说。

    “这可是你说的。”二秃子说。

    “算是跟你借的。”妹妹周乐说。

    “妈走得突然,没看见我结婚。咱爸岁数大了,又刚摔了跤,我不想让全家人留什么遗憾。”二秃子说。

    “结,没说不结。”周笑说,“可是你没房,打算骗婚去?”

    “谁说咱没房,你那房子不是空着吗?”妹妹周乐瞪大眼睛。

    周笑这才明白,当初全家人不反对他加盖这个玻璃平房,就是为了将来留给弟弟结婚用。这和儿时大姐的布鞋小了留给他穿,他穿不下二秃子穿一样。想到老娘用心良苦,如今又尚未入土,周笑更不可能违背她生前这桩心愿。

    “我去跟你嫂子说说。”周笑说。

    “你可赶紧的,咱爸岁数大了。”二秃子说。

    周笑告别弟弟妹妹,看到如英早已站在周家门外的路灯下,盯着自己看。

    夫妻俩提着礼盒和五粮液继续走,经过镇守在他们共同的小学门前的一对石狮子,快步赶往南线阁。胡同深处,云昏地黑,冷风淅淅,两人凌乱急响的足音也很硌硬人。

    “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她问。

    “没嘀咕什么。老头儿问我,怎么总见不到我的车。”周笑说,“其实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开黄面包。”

    “我明白。”如英说,“国营大厂的供销科业务员,变成‘蝗虫’了,觉得跌份吧。”

    “车见不到,人也不到。”周笑说,“长子是我,孝子是我弟。”

    “你想说什么?”如英问。总也走不出黑乎乎的路径,她有些心烦意乱。

    “我总在想,能为他们做点儿什么。”周笑说。

    “周笑,你春节能回家就知足吧。”如英说,“我连家都回不去。”

    “但是你要去给俊英拜年。”周笑说,“我头一次见大姐给妹妹拜年。”

    夫妻俩终于赶到铁拐李家楼下,小区门口有孩子在放爆竹。周笑站在一旁瞧热闹,还跟着起哄。焰火映亮了他的红脸,令他笑起来更加灿烂,他甚至还要用香烟去点一串挂鞭。如英站在台阶下,催他别干没用的事,把他们的时间全浪费了。电梯里,周笑细看五粮液那闪闪发光的酒标,还散出淡淡酒香,想象着把它摆进父亲柜子里的样子。如英都去敲门了,他还迟迟不出电梯。

    俊英开门,头发披散下来,仍可见脑门和眼眶上的瘀伤,还是紫色的。她低头叫了声“大姐”,如英拉开防盗门,看见屋里乌烟瘴气,两桌麻将。

    “小李子,过年好。”周笑说。

    铁拐李歪头打量他们,笑里藏冰。

    “大哥,来了。”他说,“大姐。”

    “给你带两瓶五粮液。”周笑说。

    客厅坐着几个皮糙肉厚的中年男人,手臂粗壮,目露凶光,有的斜眼扫了扫夫妻俩,有的盯着他们在麻将桌前走过。

    “大姐,在这儿吃吗?”俊英问。

    “吃过来的。”如英说。

    两人把酒摆到餐桌中间,在一台炭黑色的二十九寸大彩电前,摸到两把圆凳。

    “小李子,你的酒店赚到大钱了?”周笑问。

    “赚钱我还在这儿打麻将?手里明明是一把好牌,好心留给你个塔尖上的功德,还被搅和黄了。”铁拐李说,“你怎么当起‘蝗虫’了?”

    众人看向周笑。他正在研究那台彩电的电视机壳,硕大的纯平屏幕,没有调台按钮,也没有天线,后面大脑袋壳也鼓鼓囊囊的非常霸气。可惜电视是关着的。

    “地道。”周笑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想不到现在电视机发展这么快了。”

    “俩知青。”铁拐李摸了一张牌,使劲搓了又搓,“这人一步踩不到点儿并不难,难的是步步都踩不到点儿。”

    一张张麻将被扔在牌桌上,同时响起稀稀散散的笑。

    “你腿有毛病,踩不上点儿是正常。”周笑说,“你那辆212吉普怎么样了,还骑残摩呢?”

    铁拐李不说话,两桌麻将牌上也骤然沉静。

    “他?东城分局那人包给他装修的项目,结果压着一半款不给结。说是验收不合格。”俊英说,“那吉普就是逗他玩儿呢,他也不会开啊,残疾人没车本儿。”

    “姜俊英你丫饭做好了吗?杂种操的。”铁拐李说,“腿不行我照样踹你!”

    周笑愣住,这才听出聊岔了,正懊悔间,却见如英拎起凳子,走向牌桌。

    “站起来。”如英说。

    “大姐。”铁拐李说。

    “站起来!”如英踹了一下桌子腿,男人们向后一错。

    “拐给我。”铁拐李对牌友说。

    他拄着拐支撑身体,尽全力站直。

    如英挥手一个耳光,干巴利脆。周笑赶紧站过去。

    由于铁拐李个高,如英短胳膊伸直,巴掌也只扇到下半张脸,但足以使他寥寥无几的头发跳舞,身子歪在拐上。

    牌友们纷纷起身,见铁拐李脸上渗出红印,那双鼠眼已然发直,周笑适时挡在如英身前。

    “大姐,别给我惹麻烦了。”俊英说。

    “你给我仔细听好,你骂我无所谓,你骂周笑我也听不见。但俊英是我妹,是姜志富的闺女,你打她就是打我爸。你再动她一下,我一刀剁了你。”如英说。

    她另一只手把凳子撂在麻将桌上,很多牌跳落在地。这也许是她从小保护妹妹的应激行为,也许是之前被白沉刺激到的连锁反应,总之如英当时有点儿半疯。

    那个在白纸坊横行无碍的铁拐李,晃晃脑袋,蒙了。

    如英转身走出屋门时,周笑跟在后面,回头小声告诉他:“我提醒过你吧。”

    “下次他再犯浑,你叫我。”如英说。

    “大姐,你别再来了。”俊英说。

    铁拐李家的屋门一关,夫妻俩两手空空,再次站在黑漆寥光的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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