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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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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车间里终于不再有材料需要运输,周笑也不用再害怕开大日野了。他整天只是和队里的老师傅换烟抽,配件厂已经十多年不涨工资了,他每月还领着三级工的九十块钱工资,比如英高。那时请病假不到半年的照发全薪,所以多数人的对策是病假泡了四五个月后先上一两个礼拜的班,然后继续歇着。所以周笑什么时候到岗,什么时候缺勤,也没人在意,这片庞杂的工厂丛林已经死寂如灰,四处甚至还能闻见一股憋臊的潮味。职工们人心惶惶,时刻有人自谋财路,有的开买卖,有的泡病假,还有的去了南方。周笑却不再幻想离开,因为一车橘子。他曾经逗留过的每一座城市,全成了他记忆深处的闪光点,却比珍宝岛的冬天还要遥远和冷却。

    他还留着那张在上海外滩拍下的纪念照,偶尔对着自己那黑黝黝的身影乐上一会儿,再把照片和特级射手证书叠放在一起。有时候他去路边买烟,却发现摆烟摊的人是昔日同事,仿佛赌气一样在那里下海。这反令周笑窘态毕露,给多少钱都不合适。上下班经过木樨园的土道,跑业务时有过交情的同行,正蹲地上卖鞋垫或者卖皮带。在看到彼此后,他们会默契地错开脸,装不认识。周笑想念老贾的烟酒嗓,哪怕老头不再差使或者理睬自己,他也想看见师父在厂里晃荡,那令他感到踏实。

    正是在那段日子里,周笑母亲去世了,那个面孔煞白、尖脸缩腮、裹着小脚永远追不上自己的母亲,平静而沉重地离去。这么说是因为老太太火化后需要六千块钱的下葬费,这时候周笑才意识到他没有钱。因为他和二秃子这俩儿子在,家中的姑爷们便不好帮忙。可是就算哥儿俩一人三千,他拿不出,二秃子也拿不出。后来周笑想了个辙——只能不埋了,他们把老太太寄存在骨灰存放处,一年六百。这件事令周笑心里无比懊淘。

    “哥你别急,我给你指一条路。”二秃子说。

    “你天天在厕所里,你能给我指到哪儿去?”周笑说。

    “你别小看我们单位,我这里客人最多就数开黄面包的。”二秃子说。

    “厕所里哪儿来的黄面包?”周笑问。

    “有,我这儿十个坑里九个蹲着‘蝗虫’,那一个还是‘母蝗虫’。哥你也开黄面包吧,那样咱家就有自己的车了。”二秃子说。

    周笑回家和如英商量,尽管刚搬进新家,但那时两人对未来都失去了判断。“黄面包”光是听起来就打动人,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嘴里像是被食物填满。周笑终于明白,自己缺的不是主心骨,而是踏实感。他需要看着如英和一飞在身边吃饭,他为了这个感觉而活着。同时,他还要给离世的老娘买一块墓地安葬,在一年后。

    周笑先去陶然亭的卫生材料厂,学习“三证”和简单的英语。那里是他在供销科经常去批胶纸带的地方,见到当年的活菩萨变成了“蝗虫”,那些人故意吊起脸,有点儿臊着他。周笑不声不响地拿到“三证”后,二秃子帮他问厕所里的客户哪有门路,才知随便哪家公司都缺司机。于是他在虎坊路的北京京剧院,找到“梨园”出租汽车公司,同时还在配件厂办了停薪留职,成为第一个下海党员。

    在北纬路南面,百十来米的禄长街里,马路两边停着全是黄面包,隐匿在城市曲折的暗影处,乌金闪闪。周笑驼着背,紧跟经理取车、领发票。对方告诉他,“你整月不来都行,但每月底要交够三千块钱车份儿。”周笑觉得这活儿太自在了,他有足够的时间看如英一飞吃饭了。拿钥匙时,他却发现配给他的黄面包,前脸瘪下去一块。周笑一眼认出这车不是磕的,肯定撞过。

    “您给我这车真稀罕,乘客一见这车头,全蒙。就算招手人家也得放下,知道司机不把牢啊,丢活儿。”周笑说。

    “这车是我们派司机从吉林汽车厂拉回来的。”经理看出周笑懂车,“本来这车归他了,可是半道给前脸撞了个坑,我们就劝他别干了,空车还撞成这样,再拉人更出事了。”

    “您受累给我换一辆。”周笑说,“我图个踏实。”

    “就剩这一辆空着,其他都有主儿了,你也知道现在多少人抢着开出租。”经理说,“你自己修去吧,什么时候修好我什么时候收你份儿钱。”

    不过周笑没有去修车,凭借当年抹灰跑墙的功底,他和二秃子弄来灰泥子,又买了点儿黄漆,俩人撅着屁股刷半天。他倒退十米,从不同方位打量着自己的黄面包,发现那瘪下去的狼狈不堪的车头,被修补得跟新车无异。二秃子说:“我瞅你抠门儿成这样,八成是坐不上你的车了。”

    周笑还会在后备厢里放一条麂皮毛巾,此外更有扳子、钳子和一块擦化油器的白金砂条。每天夜里收车,他习惯把黄面包停到灰大楼,姜老蔫那间小屋的窗户栅栏下面。这样踏实。清早伴着飘洒的晨曦,他总要在那里用麂皮毛巾先擦一遍车,黄面包被曜日一照,车身显得白光锃亮。

    刚当“蝗虫”的周笑总处在左支右绌的迷糊状态,是个人抬手他都以为是打车,停到路边才明白人家要过马路。他第一趟活从白纸坊拉到赛特,半天挣了八十块钱,顶他在配件厂一整月工资。于是在头一个月,这只不交车份儿的“蝗虫”一口气挣了八千块,前三个月就是小两万块跟白捡一样。如英每晚在家的头等任务就是数钱,她从没数过那么多钱,以至于一飞夜里常被妈数钱的声音吵醒。他起来时,如英也被儿子吓一跳,还要重数。

    “你不会默数吗?”周笑问。

    “这么多钱我默数不了。”如英说。

    “幸亏你没去印钞厂,否则早被钱吓死了。”周笑说。

    如英喜欢用猴皮筋把那些钱捆得鼓鼓囊囊,色彩诱人,她喜欢闻上面那股复杂的铁锈味,印钞厂里整洁连版的新钞永远没有这股味道。它们残破而斑驳的身上,沾染了汗水和泥垢,却反因此生出另一种赋有韧性的生命力。虽不能因此而增加一分价值,也并没有减少一分。更何况它们当初也同样诞生自印钞厂。

    “有了钱,咱们该怎么办?”周笑问。

    “给一飞报美术班,他喜欢画画。然后给我爸买个拐杖,然后给你买件马甲,兜儿多的,能装钱。”如英说。

    “我想去老贾家看看。”周笑说,“他进去了,他闺女还在家里。”

    如英把钱放下,头也跟着沉下来。

    “老贾对你有恩。”她把捆好的钱全推给他,“别空着手去人家。”

    “用不了这么多。”周笑说。

    “我有时候想,当初要不是老贾把你调回车队,供销科跟他一起进去的人里,肯定有你。”如英说,“他是在救你。”

    “是。我知道。”周笑说。

    “就为了熊家湾的那车橘子,你也该替我谢谢他。”如英说,“快去吧,我不喜欢欠人家的。”

    周笑骑到花市三条,紧挨通惠河拐弯的胡同里,传说中老贾家的四合院便在此处。仰头一看,面前是一扇已被风雨剥蚀的金柱大门,门板上镶有如意造型的铁包叶。残破的廊心墙、石榴图案的箱形门墩、五级台阶以及镂空砖雕的梅花瓶墀头,似乎仍在诉说着昔日的种种场面。周笑右转折向前院,经过杂乱无章的厨舍柴房,认户穿门中走进接连西房的过道,在跨院虚掩的腰门里,终于见识到老贾那排明三暗五、平衡工整的大北房,前出廊子后出厦,后房檐有一米多长。只是屋门紧锁,躲在幽深僻静处,清寂异常,像是主人出了远门。院心里杂草丛生,尚有一棵粗干老根的老槐树,生长在满地污秽中,夭矫的黑褐色树干宛如蟒蛇,虬枝盘曲地拼力伸向屋山,彰显着仍要守卫它的尊严,可惜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前院街坊告诉周笑,老贾女儿搬走有些日子了。

    周笑将脸贴着隔扇上的博古图案的破旧窗纸,发现屋里散落着很多眼熟的老家伙什。不论是纸箱、台钳子,还是电视机壳,全是从供销科和车间里顺出来的,甚至还有他们一起扛回的黄色海绵垫。那些被遗弃的战利品虽已蒙上灰尘,却安静且随意地等在那里,仿佛老贾离开不久,仿佛它们还会有重大用途。周笑退到老屋门前,对着木雕檐板上艳丽褪尽的子孙葫芦和八宝图案,凝立了半日。抽完几根烟后,他眨动着厚眼皮,脑中反复回想师徒俩一起骑车跑业务、扛垫子的情景,回想老贾戴着爵士帽的模样,以及他们吃烤鸭时说过的话。随后他把烟在鞋底蹍灭,去找街坊借来笤帚、水盆和抹布,终于把老贾的门前和窗户,打扫干净。

    周笑当了三个月的“蝗虫”之后,回公司领票时,被经理单独留下。

    “周儿,仨月了您这坑还没填好呢?我不较真就算了。”经理说,“我的坑还没人填呢。”

    周笑难为情地拍起脑门,刚想起来状。经理等他回句话,他却安静地转到办公室签字,补交车份儿去了。二秃子说:“哥你也太抠儿了!一个月比别人多挣三千,就不会给经理来条儿烟?人家也好再给你免俩月车份儿。你占了便宜就跑,这不是招人骂你吗,供销科白混那么多年了?”周笑说:“二秃子,你为什么不开车?撞了几次花坛没开出去,就永远不摸方向盘了。我也一样。钻空子的钱,我挣怕了。”

    自打每月交三千块车份儿起,周笑才体会到这“蝗虫”有多不好当。这意味着他每天要在大街小巷里,从早六点跑到晚六点,这十二小时的钱是给公司挣的。跑到他筋疲力尽时,才轮到他给自己挣钱。他开过坎坷不平的狭窄街面,开过参差错落的灰砖房和红漆店门的理发馆,开过挂着白色木招牌的知青饭馆。从十五二十凑到八十一百,长时间飞奔令他的大脑承受着高压,四肢肌肉也变得麻木,而且到家已是凌晨。所以他很难有机会和如英、一飞一起吃饭,很难见到那种令他踏实的情景。不过他的车里倒是什么人都能见到,十米距离去拐角上厕所的、到自由市场买二分钱香菜的。黄面包十公里十块钱,超了就是十一块五,真有人只坐到九点九公里说:“停车我到了。”周笑左右看看,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到哪儿了?其实对方早已掐准,每天到第三棵树下车准是十块,车轱辘差半米就过十公里。人家下车一摔门,电子表自己蹦到十一块五,要是提前蹦字他敢投诉你。周笑就怕碰到这号人,比他还抠儿。

    当然最大的难题是,一旦当上“蝗虫”,周笑就不敢生病了。尽管胃下垂令他肚子越来越大,颈椎病更使自己无法挺直背部,长期憋尿的睾丸还隐隐作痛。可是一想到每月三千块车份儿,他一天病也不敢得,只要稍一犯懒,公司的钱就会越欠越多,以至于整月都是在给公司凑钱,很多人也就此破罐破摔。

    所以一飞总会在睡梦中听到家门被打开,他还能听到爸洗澡了,爸开了瓶啤酒,爸打开电视。新家里屋的门把手下面有个小圆窟窿,一飞总透过窟窿往外看。有时候听到爸在看球,他会躺在床上大声问:“爸!几比几啦?”周笑会说:“一比零!”这是父子俩一天唯一的对话。

    终于周笑回来,不喝啤酒,也不看电视了。一飞在门洞里看到外屋窗帘紧闭,爸趴在床上,妈骑在他背上,用一根擀面杖不断滚压他的身体,像在擀饺子皮。一飞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他看到周笑发现了自己。他看到那张铜红色的脸,出现痛苦且亲密的笑。

    几天后一飞推门而出,他也想玩这个游戏。这时如英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任凭儿子夺走手里的擀面杖。他学着如英的样子,在周笑后背擀了几下就两臂发酸,只好改用擀面杖在他身上敲打。他问妈,这样行吗?在猛虎下山的窗帘下,如英倒在周笑身边,说只要不打脑袋就行。一飞对着爸的屁股、小腿以及脖子敲打不停,周笑却一动没动,还打起了呼噜。那晚在昏沉的白炽灯下,一飞看见爸的手已经破溃不堪,连指甲都脏得发黑。

    可能是为了弥补和一飞之间无法沟通的空缺,也可能是自己也需要休息,周笑决定在儿子的寒假里找一天,带全家开车出游。这对一只“蝗虫”来说也是巨大的奢侈和煎熬,因为黄面包在行驶中却不能打空车灯,所以计价器也在同时走字。那些钱需要算在周笑自己身上,他需要赚自己的钱。

    那也是神奇的一天,一飞可以买任何他想要的玩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是在那辆四处漏风的黄面包里,他的小身子很快就冻僵了,而且稍过个坎儿,就要被颠得碰头,屁股也疼。倒是夫妻俩显得格外兴奋,仿佛实现了多年夙愿。那是他们第一次共同坐在自己的车里,即便那辆车的所有权并不属于他们。周笑为儿子演示着,他的车能在挡风玻璃上喷水,他能单手打轮三圈,但是一飞只盯着周笑那双手,被冻得通红甚至肿胀的萝卜头一样的手。

    那天一飞什么也没有买,他能隐隐地觉察到,平日无比威严的如英,忽然任由自己玩游戏机、买连环画、去游乐园,这一切背后是藏在她心底的焦灼。他能看出,父母故作轻松的外表下,都在盼着这一天快点儿结束,盼着这辆车少开一米。他就是有这种自觉,当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咳嗽的时候,当周笑踩刹车的时候,一飞知道这样被挤出来的一个假日,代价是周笑要在这个有轮子的冰窖里,白坐好几天。

    直到黄面包疾驰在南二环主路,一飞终于见识到这辆车的最快时速,他们仿佛也处在最高位置。上学时要经过的印钞厂钟楼正和自己平起平坐,白纸坊西街小学像个积木块。大观园则隐匿在一片绿茸茸的树林中,仿佛是片绿洲。坐在周笑的黄面包里,一飞看到了一个更大且转瞬即逝的世界。

    小孩有些激动,他伸手触碰车门扶手,想看得更加真切。不知什么原理,黄面包的车厢门被打开了,随即车身一侧也全部敞开。周笑减速,回头大声叫如英抱住儿子。她拉住一飞,但反复几次都没能关上车门。在二环路上,周笑无法停车,于是那辆黄面包,在寒风中敞露半拉车身前行,行踪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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