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 正文 番外一：北巡记（下）
第516章第516章:【番外一：北巡记（下）】
顾闲想说“您还记得我们是来避暑的吗”，转念想到这人一闲下来就想东想西，去干点体力活也好。
正好累倒了，便没空瞎琢磨了。
东北大米虽然好，但水稻种植条件比较苛刻，只有临近水源的土地相对容易开垦。
但也只是相对容易，水稻种下去也麻烦，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地里根本离不开人。
玉米和东北倒是挺适配，顾闲记得东北的主要作物是大豆和高粱，清末民初有人大力推广玉米，种植产地便一路扩大到长白山那边。
主要清末民初东北人口多起来了，而有的玉米又不挑地，水少点或者盐堿地都能种，可不就成了重要的补充作物。
既然知道玉米在东北能长，顾闲自是提议沈春生往这边推广。
经过这么多年的选育，东北这边已经有了不少与当地气候相适应的优良品种。
眼下才六月，哪怕是最早种下去的那批玉米也没完全长成。不过真要想挑，每片地里也能挑出那么几根堪堪能吃的。
成熟前夕的玉米也可以吃，只要不是颗粒太小，水煮便很清甜，拿来炖汤也清甜得很。
在排骨汤这个方向，玉米排骨汤和莲藕排骨汤能打得有来有回！
可惜辽东这边种莲藕的人非常少，不然还可以给朱翊钧安排个摸藕带活动，让他体验一下累到半死回到岸上、一低头却发现脚上趴着只水蛭的快乐！
记下来，下次回江南或者去江陵就带他去！
朱翊钧不知道顾闲的险恶用心，正兴致勃勃地按照顾闲的指示换上干活的衣裳、戴上粗糙的劳保手套，跟着顾闲溜达去摘玉米。
顾闲以朱翊钧不会挑为由，表示他负责找能吃的玉米，朱翊钧负责掰。
分工合作，相当公平！
朱翊钧一开始也觉得没毛病，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顾闲出发，顾闲指哪他掰哪。
曹寿如今已经是大太监了，不过出门在外，他还是不放心别人来伺候朱翊钧，便亲自拿着篮子跟上，负责拿朱翊钧掰下来的玉米。
越是跟得紧，越是为顾闲捏了把汗。
哪怕知道他们先生在御前向来都是这个态度，可他还是担心皇上忽然反应过来跟他们先生算账。
瞧瞧吧，顾闲拿着把扇子悠哉悠哉地走在玉米地里，偶尔发现可以掰的玉米便合起折扇指过去，那轻松闲适的态度像是在参加文人雅士组织的游园会。
朱翊钧就不一样了，朱翊钧得用笨拙的手法从玉米杆上把一根根玉米掰下来。
果然，只挑完一片玉米地，朱翊钧就不乐意了。他怒道：“这算什么分工合作？！”
顾闲看了眼曹寿手里的篮子，感觉玉米差不多掰够了，愉快地说道：“既然陛下累了，我们便回去吧！”
朱翊钧不答应，他一把抢过顾闲手里的折扇，气呼呼地说道：“我已经学会怎么分辨了，接下来换我指哪根你掰哪根，不掰够跟我一样多不许回！”
顾闲对此毫无意见，轻轻松松地切换成朱翊钧指哪他便掰哪的模式，动作十分熟练。
即便位极人臣好些年，顾闲在许多事情上仍然亲力亲为，休沐日更是热衷于带孙子孙女去京郊上树下田。
前两年儿子儿媳带着娃去广东任职的时候，顾闲还闷闷不乐很久，时常对着朱翊钧长吁短叹，问朱翊钧什么时候把他罢官。
到时他们孤苦无依的夫妻俩只能去投奔成年的儿子或者年迈的岳父，想想就心酸呐！
朱翊钧让他快醒醒，别做梦了。
思及远在广东的儿子一家，顾闲分外惆怅。他家儿子居然一个娃都不留给他，真是太过分了，回去后得写信狠狠谴责一番！
还有他师妹也是，不跟他来辽东避暑，反而回太仓玩耍。
顾闲很想说这个季节的江南又闷又热，接下来还时不时刮大风下大雨，一点都不宜居！
可惜考虑到王世贞年纪也大了，王宜玉与他也是见一回少一回，顾闲只能忍痛与她分别。
顾闲卖力地掰了许多玉米，顺手又扯了些辣椒、豆角，还兴致勃勃挖了许多土豆蛋子，说是要入乡随俗来个一锅炖。
朱翊钧与顾闲相识已经三十来年了，比谁都信任顾闲的手艺。他听说顾闲要做炖菜也不失望，主打一个有什么吃什么。
一群人暂且放下君臣之别热热闹闹地来了个围炉夜吃。
朱翊钧可能是又掰玉米又挖土豆蛋子，还真累到了，饭后拒绝了顾闲的遛弯提议说是要早点睡。
顾闲也不在意，喊上随行的翰林官在行宫周围瞎溜达。
说是行宫，也就围墙和居住区修得好点，周围其实都是农田。
辽东的夏天凉快得很，尤其已经临近夏末，晚风更是吹得人心旷神怡。
顾闲正转悠到一半，便听到一阵马蹄声。他抬头看去，是李如松和张元德带着几个亲兵过来了。
前些年顾闲把李成梁调往别处镇守，李成梁老大不乐意，通过李如松传递过自己不想离开辽东的消息。
不过顾闲还是把他调走了。
本来明朝就是采取的边军轮守制度，每隔三年便抽调内卫卫所士兵前往九边重镇驻守，不会让一个边将在某地久驻。
只可惜发展到嘉靖年间，卫所制度几近崩溃，边关不得不改为募兵制，许多士兵都成了边将募集的私兵。
明中后期所谓的“李家兵”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们在辽东做大做强，成功让辽东离了他们便会陷入混乱。
顾闲初入内阁便在张居正的默许下接手兵部相关事务，但是并没有立刻对边防进行大的调整，而是在了解清楚整体情况后年复一年地推进卫所改革事宜。
主要在医疗、婚配、转业、子女教育等方面提升军户的待遇。
对于这么个已经快要滑落到社会最底层的群体，想改变别人以及他们自己对这个身份的认知是很难的，顾闲推行一系列政策的时候便受到不小的阻力。
但问题不大。
顾闲可是手握舆论利器的。
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虽然决定退位让贤给胡应麟，但在文坛中的影响力还在；《新风》虽然时不时被骂墨守成规，却依然还是许多人心中的舆论风向标。
如果说这些都已经是“老东西”，那么年轻人之中还有他儿子在呢！
这小子从九岁起便开始呼朋唤友编《苏州植物志》，如今早已著作等身，俨然算是士林中一呼百应的人物。
更别提他的另一个杀手锏——他师妹！
要知道他师妹笔耕多年，结识的“文友”多不胜数。
只要顾闲有需要，而她又正好有灵感，她便会写一两个故事帮忙宣传一些理念；如果是她实在不擅长的领域，她也可以物色一些适合的人选负责操刀。
别小看通俗小说的影响，通俗小说才是离广大人民群众最近的读物，他们的作品还有不少改编成戏曲以及连环画，受众可就更广了。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所以说，光是他们自家人便足以把控舆论风向，叫旁人没法在这上面做文章。
如果算上顾闲那些亲朋好友、门生故吏，那影响范围可就大了。
这种情况下，顾闲打定主意想做什么事还真没人能阻拦。
顾闲每年都从军中选拔出不少像马崇那样的平民人才。
这批人无论是想在军中继续挣军功，还是回家转业到别的岗位，都混得风生水起，树立起了许多“当兵也有好出路”的好榜样。
经过这么多年的兵制改革，再搭配“军民鱼水情”之类的宣传，卫所制度正慢慢恢复生机。
顾闲知道手段太强硬可能会出问题，倒也没有完全把李家军挪走，而是留下了李如松。
任何势力在某个地方盘踞太久，都会成为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
没了李成梁和他手底下那一串李家亲兵，辽东迎来了一段不错的发展期。
戚继光不必再带着南兵制衡李成梁的北兵，放心地去指导马崇搞海防，算是回归了自己的老本行。
还在临退前封了个伯爵。
虽说戚继光年轻时写“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可真要有这种光耀门楣的机会，谁又会不高兴？
戚继光致仕后还拉着顾闲吃了顿退休饭。
说什么别人都有，他也要有。
顾闲都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顿这样的送别饭了。
瞧见张元德和李如松俱是两鬓斑白，顾闲忍不住感慨：“大家都老了啊。”
张元德笑骂：“好端端的，说什么老不老。徐文璧那家伙才老，连随驾出巡都不来了。”他揉着肚子问，“还有没有吃的？饿死我了！”
顾闲道：“早过了饭点了，哪还有吃的。”
张元德不管，央着顾闲给自己现做。
他兄长病逝，没有儿子，英国公的爵位便由他继承了。
两人一个位列国公，一个是当朝首辅，相处起来却丝毫不像位高权重的勋贵与重臣，喊上李如松一起笑笑闹闹地前往厨房觅食。
……
另一边，朱翊钧正暗自决定自己不能什么都听顾闲的。
很不错，今天他拒绝了顾闲的遛弯提议！
随着顾闲在朝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他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大明的方方面面，从文臣武将到各行各业都有心甘情愿听令于他的人。
尤其是那些因他而逐渐挺直了腰杆的军户，更是顾闲最坚定的拥护者。
他这个当皇帝的，得时刻保持清醒，不能整天被顾闲牵着鼻子走！
他本想着准备看会闲书酝酿睡意，忽听有个小内侍跑回来向他汇报，说是张元德他们来找顾闲了。
朱翊钧道：“来就来了，有什么稀奇的。”
他们也相识那么多年了，知道顾闲来了行宫，张元德和李如松不过来才奇怪。
小内侍补充道：“他们去了厨房。”
朱翊钧怒道：“好啊，吃好吃的不带朕！”
朱翊钧立马扔开了手里那本书直奔厨房，再也不琢磨什么帝王心术。
他绝不可能少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