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第517章:【番外二:不知愁(一)】
“闲是啥意思?”
小孩抱着剥好的红薯坐在门槛上啃,啃到一半又想起来自己刚起的名字,不由悄悄问带着个陌生亲戚来看自己的姥姥。
他上头有大哥和二哥,大哥被抓去当兵了,二哥夭折了;还有大姐二姐三姐,也只活下来一个大姐。
按理说他该排行第六,不过村里习惯把男女分开排行,所以大家都三娃子三娃子地喊他。
就在今天,他被那个陌生亲戚取了个名字,说是叫顾闲,让大家往后喊他闲哥儿就好。
姥姥慈爱地笑道:“闲就是不用忙,舒舒坦坦过一辈子。”
她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一笑起来便皱得更深,这是常年辛劳和日晒带来的。
见闲哥儿还是懵懵懂懂,她把人抱起来说道:“‘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讲的就是我们种地的没哪个月是可以闲着的,五月尤其忙碌。”
姥姥幼时是官家小姐,读过书,后来家中遭难,不得已嫁给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农夫,而后便生了一辈子的孩子,又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离世,女儿嫁人跟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都是命啊。
这会儿姥姥抱着怀里小小的外孙,念着记忆里父母教给自己的诗文,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她也不想劝女儿把孩子送走,可这几年又是闹饥荒又是闹瘟疫,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谁知道这娃儿能不能长大成人?
就算长大成人了,以后还不是在田间地里忙忙碌碌一辈子?倒不如跟着那位远房亲戚去城里学点本事。
闲哥儿不懂姥姥的满腹心事,高兴地仰起脸甜言蜜语:“等我长大了,让姥姥也过上舒坦日子!”
越是调皮捣蛋的孩子,越是懂得哄家里老人开心。
闲哥儿就是这么个类型,别看他现在长得跟瘦猴儿似的,实际上精力可旺盛了,他娘又接连怀孕,有时管不住他,只得对着他哭。他最受不住他娘哭,便学会了得背着娘出去玩耍,被发现了便嘴甜哄人。
瞧着闲哥儿瘦巴巴的脸,姥姥心里很不好受,两家人都穷,便是聪明孩子投生在这种家庭,也得饿得跟瘦猴儿似的。
想到这里,她又坚定了把孩子送去城里的想法。
只是那位远房亲戚被里正请了去,也不知会不会横生变故。
姥姥正这么想着,便听到了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回来的正是那位远房亲戚,年仅三十出头,眉目清正,只是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耐烦。
瞧见坐在门槛上的祖孙俩,他稍微收起脸上的不耐之色,说道:“如果你们已经商量好了,收拾收拾今天便出发吧。”
姥姥闻言抱起闲哥儿不舍地说:“今天就走吗?不住上一宿?我还想着晚上杀只鸡招待您……”
即便是亲戚,对方年纪还比自己小了两轮,姥姥对他仍是十分尊敬。
这是当过官老爷的人,哪怕后来弃官而去,仍有许多官面上的朋友。等他那藏在胡同里的私家菜馆开起来,更是各方人脉都有一点。
这些事姥姥本来不知晓,还是听娘家亲戚提起时才动了心思,试探着写了封信问能不能让自家外孙给他当学徒。
她外孙年纪小,不识字,不过胜在聪明机灵,学什么都是一遍就会。
即便这么说有点儿自夸嫌疑,姥姥还是把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优点都写到了信里。本来她觉得希望渺茫,没想到这位远房亲戚居然亲自过来了。
想来是念及祖辈的旧情。
读书人最是看重这个。
闲哥儿好奇地仰起头看向那位远房亲戚,只见他身材颀长,比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姥姥要高出许多。
只不过他听得有点迷糊,姥姥抱着他的手为什么忽然收紧了?勒得他都有点喘不过气了哦!
今天就走?走去哪里?
闲哥儿糊里糊涂。
没办法,旁人说他是四岁,实际上他才三岁,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村口那个晒谷坪,哪里晓得什么城里乡下?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跑能跳就很不错了!
见闲哥儿不哭不闹,那个马上要成为他师父的远房亲戚松了口气,说道:“今天就走吧,鸡留着给闲哥儿他娘坐月子时补补身子。”
姥姥嘴巴动了动,终归没说什么。女婿家穷得揭不开锅,便是坐月子也舍不得杀鸡给她女儿吃,能分到几口汤就不错了。
她女儿的命真苦。
可是也没什么办法,嫁了这样的人家便只能这么活着。
姥姥说道:“我带这孩子去给他爹娘磕个头。”
闲哥儿听出姥姥说的“这孩子”说的是自己,目光在姥姥和那个远房亲戚之间转来转去。
等姥姥抱着他走到中庭,他忍不住问:“姥姥,我要被卖掉了吗?”
隔壁家的大牛和大丫就被卖了,跟着人牙子走的时候一直嚎哭。闲哥儿跑去想偷看,很快又被大姐抱回家,说他要是不听话爹娘就把他也卖去给人干活,干不完要挨打,老惨了。
闲哥儿挣扎着闹了起来:“姥姥我听话,不要卖掉我!”
姥姥说道:“不是卖掉,是让你去城里学本事。”
闲哥儿不懂什么是学本事。
姥姥说道:“你要是不去学本事,怎么让姥姥和你爹娘过上好日子?”
她那女婿对女儿也挺好,就是公婆偏爱大儿子,不喜欢他这个老二,连带对她女儿和外孙也刻薄得很。当媳妇的在婆家被公婆为难,根本没处说理。
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把外孙送出去,她公婆还腆着脸说闲哥儿太小了,不如换大孙子去。
呸!
是他们家亲戚吗?这种话都好意思说出口!
就他们那蠢钝如猪的大孙子,倒贴钱人家都不收。
姥姥哄闲哥儿:“你看你奶奶还想把这个机会给你堂哥,她要抢的能是差东西吗?”
闲哥儿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便不闹了。别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小孩子敏感着呢,稍微相处两天便知晓旁人喜不喜欢他。
从小到大他们家有点好东西,奶奶便要抢去给大伯一家。
他特别讨厌大伯一家,经常想办法捉弄那个蠢猪堂哥。
既然是他们要抢的东西,那他绝对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闲哥儿立刻精神抖擞地表示要下地自己走,到了屋里见到自家爹娘,他便听姥姥的话朝他们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一抬头,闲哥儿就对上了他娘的泪眼。他挪近了一些,伸手摸着他娘鼓鼓的肚子,奶声奶气地说道:“我要学本事,让爹娘和弟弟妹妹过好日子!”
他娘哭得更厉害了,这山长路远的,闲哥儿被带走便很难再回来了。
孩子平日里再顽皮,那也是娘的心头肉。可她又怀着一胎,连把闲哥儿抱起来都做不到,只能把闲哥儿揽入怀里哭着喊道:“我的儿啊,娘舍不得你……”
闲哥儿鼻子也有点发酸,不过姥姥说他是男子汉,不能整天哭闹。要是师父被他哭烦了,就不教他本事了!
闲哥儿学着他娘平时哄他那样,伸出小手去拍他娘的背:“不哭,不哭哦!”
他娘却哭得更厉害了,连他爹也红了眼睛。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生在他们家过这种苦日子?想到这个机会有多难得,他转过身去抹掉要滑落的眼泪,对闲哥儿他娘说道:“别哭了,想想我们大娃……赶紧让三娃子出发吧,省得出什么变故。”
他们家大娃才那么大一点,就被他大哥推出去顶了兵役,如今彻底没了消息。
闲哥儿跟在他们身边便是侥幸能长大,谁知道会不会又被他们祸害了去?
起初他也不相信父母能比仇人还狠心,大娃被推去当兵后才真切体会到这一点。
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闲哥儿他娘听丈夫提起音讯全无的长子,也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擦干泪替闲哥儿整理好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叮嘱道:“到了师父家要听师父的话,不能瞎胡闹,更不能到处乱跑,自己能做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要麻烦别人……”
她想把自己这辈子学到的所有道理一口气教给闲哥儿,可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哽咽起来,根本没法再往下说。
她怕自己又哭个不停,只能放开闲哥儿起身边掉眼泪边帮他收拾东西。
家里能给他带走的东西实在不多,不过是套冬天穿的旧衣裳,是他哥哥姐姐穿过的,现在轮到他穿。
本来这衣裳还得留给弟弟妹妹,可现在他要去京师,总不能连套过冬的衣裳都没有。
他弟弟妹妹的衣服只能以后再另外想办法。
看着这么寒酸的包袱,闲哥儿他娘又忍不住悲从心来。
她知道那位远房亲戚的半片衣角都能换几十件这样的旧衣裳。
他们当父母的能给闲哥儿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哭哭啼啼坏了闲哥儿的前程。
闲哥儿他娘转过身来,狠下心来叮嘱闲哥儿没学成便不许闹着要回家,不许吵着要见爹娘。要是他不听话被师父赶回来了,他们可不会让他进家门!
闲哥儿鲜少听他娘说这么重的话,有点儿气闷。
可他娘这回没有哄他,而是亲自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师父身边,说是要是孩子不服管,只管打他骂他,不必顾及亲戚情面,只当他是个寻常学徒就好。
师父“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客气话,抱过闲哥儿便转身走了。
闲哥儿一直气呼呼的,等到要上车了,他才转过头去往回看。
他娘并没有跟着姥姥他们送到车边,而是大着肚子扶着门框,远远地看着他。
即便离得有点远,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娘脸上挂着的泪。
闲哥儿鼻头泛酸,眼泪也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师父只微微一停顿,仍是把他抱到车上,沉默地任由他在那儿哭。
马车很快驶出村子。
闲哥儿哭累了,抽噎着收起了眼泪。他想趴到车窗上往回看,却被他师父拦住了。
师父的声音很冷淡:“坐好。”
闲哥儿没跟这样的人相处过,只得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师徒俩到了码头换成坐船,不知跟着船走了多远,又到了另一个码头,前去车站搭乘火车。等到了京师,又换上人拉着走的黄包车。
三岁大的小娃娃骤然见识到这么多新鲜事物,哪里还记得远在家乡的父母?
他看到什么不认得的东西就积极朝他师父发问。
要是他师父不理他,他便去问周围的人,一点都不怕生。
他师父冷眼看着,只能庆幸孩子的姥姥没撒谎,这孩子确实是个聪明的,不至于让他整日对着个蠢人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