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第518章:【番外二:不知愁(二)】
闲哥儿来到京师不到半年,就被喂得白白胖胖,左邻右里见了都格外稀罕,有点什么好吃的都要分他一口。
若是还在老家,闲哥儿饭都吃不饱,那肯定是给啥吃啥。现在不一样了,他都很有礼貌地拒绝说:“我不饿,您自己吃!”
有人知道他在学厨,便开玩笑说:“你帮我尝尝好不好吃,最好教教我要是不好吃可以怎么改。”
闲哥儿一听,立刻来劲了,接过对方递来的糕饼啊呜一口咬下去,砸吧了两下,便头头是道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那小模样儿可太叫人稀罕了。
住在这一带的人都不怎么差钱,更不缺这么一口吃的,大伙知晓了秘诀,纷纷有样学样地投喂闲哥儿。
闲哥儿自觉帮了大家老大的忙,屁颠屁颠地跑回家和他师父分享。
他师父正在接待客人,对方要预定一场接风宴,说话间喊了个闲哥儿没听过的名字,叫“长缨”。
客人走后,闲哥儿先兴高采烈地分享起自己今天开了个品鉴大会的事。
见他师父脸上没什么情绪,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早就习惯了!
闲哥儿兴致勃勃地讲完自己的事,才问他师父:“师父你叫‘长缨’吗?什么意思?”
他师父说道:“早年父兄起的字罢了,没什么意思。”
闲哥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明白“字”又是什么意思。他只能问点自己能明白的问题:“哪个长?哪个缨?我学过吗?我会写吗?”
他师父并不是每天都会接待客人,平时闲下来便教他读书写字。可惜他还是坐不住的年纪,每天认上几个字便想着出去玩。
他师父也不拘着他,爱学便学,不学便算了,反正这世道读书也没什么用。
这会儿见闲哥儿把小脑袋凑到近前来,一脸的求知若渴,他师父便让他磨好墨,手把手教他写字。
他姓沈,单名一字终,据说他父亲给他起名时正读到贺铸的《六州歌头》,其中有一句是“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
大意是自己无路请缨驱除外敌,腰间的宝剑都不平地对着西风嘶吼。
当时朝廷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无数试图抗争的人不仅得不到朝廷支持,还频频遭到打压。
他父亲为此愤怒不已,却又无计可施,便以终军的“终”字为他取名,又早早给他取字为“长缨”。
是以早年认识他的人便都喊他“长缨”。
可惜他并没有成为父兄期盼的那种人。
他在父兄病逝后便没再回到官场中去,而是选择待在家里奉养祖母与母亲。
后来祖母与母亲也先后离世,他在这世上便再没别的亲人了。
收到那位远房亲戚的信时,沈终正准备找个学徒。说实话,看到闲哥儿只有三四岁的时候,他还犹豫了一会。
可从信中透露出的情况来看,这位远房亲戚家中儿孙十不存一,这才怀着微渺的期望希望他能把她还算健康的外孙带走。
地方上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
到处都在闹饥荒,到处都在闹瘟疫,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即便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那些惨烈的消息仍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去一趟吧。
真正接手这么个奶娃娃,才知道养孩子没那么容易,远不止是他家里人说的“给口饭吃”就行。
只养了这么半年,鞋子穿不上了,衣裳也穿不上了。这倒是小事,沈终也不缺那么几个买鞋子和衣裳的钱。
难的还是小孩子的教育问题,这小孩头一个月还不敢往外跑,可光是在这院子里折腾也够让人头疼的了。
比如一个不注意,他便哼哧哼哧扛过木梯爬到屋顶上,又或者翻上院墙跟隔壁邻居打招呼,跟人家有来有回地聊上半天。
人家也不敢吓着孩子,只能一边陪聊一边让小辈过来提醒沈终他家娃爬得老高。
好不容易把闲哥儿哄下来,这小子又追着鹅满院子跑,一点都不怕鹅叼他屁股,还抓着鹅脖子要鹅驮着他玩。
鹅都怕了他。
沈终心力交瘁。
打定主意不婚不育的他也算是体会到了养娃的艰辛。
但还是得时刻保持作为师父的冷静沉着。
等到闲哥儿跟左邻右里都唠熟了,便开始大胆迈出家门了。现在更是开始发展美食品鉴业务!
看着正一笔一划学着写“长缨”二字的闲哥儿,沈终顿了顿,娓娓与他说起终军请缨出使南越的事。
终军请缨作为汉使出使南越,成功说服南越国归顺大汉,却被不愿归附的南越国相杀害,引得汉武帝后来发兵平定南越。
这位二十出头便英年早逝的年轻汉使,给后人留下了“请缨”这一典故。
闲哥儿已经跟“长缨”两字较劲了好一会,觉得这个缨字非常难写。
等他竖起耳朵听完师父讲的典故,立刻鼓起脸颊倒回去把自己写出来的几个“长缨”都涂得乌漆嘛黑。
沈终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闲哥儿气鼓鼓:“不好!”
沈终道:“哪里不好?”
小孩子听到终军慷慨请缨,不该心潮澎湃吗?
闲哥儿却转过身来用力抱住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师父要长命百岁!”
这个请缨的终军,二十多岁就死啦,不吉利!
不要这个名字!
他才不管什么开疆拓土、抵御外敌,他只要师父长命百岁!
闲哥儿也不知道长命百岁是多久,但大家都这么说的。
他年纪虽然小,但已经见过好多次死人,尤其是去年闹瘟疫,谁家死了人一概不许停灵,都得拿去烧了,到处都是哭声一片。
闲哥儿不懂死是什么,但那么多人都在哭,那肯定不是好东西。
师父对他特别好,给他买很多好东西,教他读书识字,还做很多好吃的给他吃,他不要师父死!
师父一定要长命百岁!
两百岁马马虎虎!
三百岁轻轻松松!
沈终听得想发笑,谁能活三百岁那么久?可他嘴角才刚弯起那么一点弧度,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伸手抓起闲哥儿抱着自己的爪子,沉默地看着那支还没干透的毛笔。
……刚才这小子没放下笔就来抱他了。
算了,小孩子懂什么。
年底了,沈终带着闲哥儿大扫除。他挑拣出一些东西准备扔掉,闲哥儿就跟在他后面捡。
沈终停下来问:“都是要扔掉的东西,你捡回来做什么?”
闲哥儿支支吾吾。
沈终也不催他答,只静静地看着他。
师徒俩已经相处了那么久,闲哥儿支吾半天后还是老实回答:“都还可以用!”
他开始给沈终讲每样东西都可以给谁用,从他爹娘一直数到他姥姥、大姐、弟弟、妹妹……
姥姥说师父愿意养活他、教他本事已经很顾念旧情了,他不能再跟师父往家里要东西。
可这些都是师父不要的,他可以攒起来捎回去!
沈终顿住。
这孩子……
都说小孩子忘性大,他见闲哥儿每天精力旺盛地到处玩耍,还以为他已经把家里人给忘了,没想到他一直都惦记着。
沈终道:“这么多东西要捎回去太麻烦,我让人给他们捎点钱,这样他们也能过个好年。”
闲哥儿眼睛亮晶晶:“可以吗?”
沈终“嗯”了一声:“算是你当了这么久学徒的工钱。”
闲哥儿看着自己回收的那堆要扔掉的东西,还是觉得有点舍不得,便问沈终能不能让自己拿去卖给有需要的人。
这样他可以再添一笔小钱捎回家!
沈终没什么意见,还不着痕迹地给他添了几样能卖出价钱的东西。
闲哥儿聪明得很,每样东西都问他是多少钱买回来的,暗暗记好后便出去呼叫支援。
跑到这边跟人借来可以拉货的板车(含能拉车的年长小孩),又跑到那边跟人家老领导借个白铁皮喇叭,末了还找了个收钱的挎包、喊上三五个维持秩序的小伙伴,风风火火地前往目的地摆摊卖二手货去。
沈终不太放心,怕一群孩子被人欺负,所以远远地跟在后头看着。
闲哥儿还知道不能在他们所在的胡同卖,跟小伙伴们齐心协力推着车到了另一条街。
过年了,各家各户都在置办年货,不少人也想做点小买卖过年关,这条街上俨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集市。
闲哥儿领着几个小孩拿不到什么好位置,不过他长得讨喜,过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等他掏出个白铁皮喇叭开始叫卖,那更是引得不少人驻足围拢过来。
闲哥儿非常满意这个效果,口齿伶俐地介绍着自己搬来卖的东西,大抵都是说“原价多少多少,仅使用了多久,现在只需要多少多少”。
所有人听了都觉得很值当。
光是听这么个小娃娃绘声绘色地介绍,大伙便觉得自己该付费捧场了,更别提还真的能用实惠的价格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没过多久,闲哥儿就把所有东西都卖空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沈终:“……”
总感觉很多人更想把闲哥儿买走。
闲哥儿不知道他师父的想法,高高兴兴地给来帮忙的小伙伴都分了一轮钱,不多,但大家都很高兴,纷纷让闲哥儿下次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再喊上他们。
一群小孩让闲哥儿坐到板车上,他们来把闲哥儿推回去!
闲哥儿开开心心地坐上去。
小孩子们光顾着欢喜,没注意到有两个地痞流氓盯上了他们刚到手的钱,悄然尾随在后。
倚在不远处的沈终却注意到了,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没一会,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
闲哥儿正跟小伙伴们笑闹着,突然听到这么一阵惨叫,不由得齐齐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却见沈终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袍整整齐齐,连头发都纹丝不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闲哥儿一下子忘了刚才的惨叫,兴冲冲地喊了声“师父”,而后与他分享起自己挣了多少钱。
一脸“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表情。
任谁对着这么个小孩儿恐怕都没法无动于衷。
沈终只能夸道:“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