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 正文 番外二：不知愁（三）
第519章第519章:【番外二：不知愁（三）】
年后沈终收到了乡下那边的回信，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没有与闲哥儿细讲，只说大家都收到闲哥儿的心意都很高兴。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闲哥儿知道自己可以挣工钱寄回家，干活相当积极，学做菜也学得分外用心。
偶尔他边喂大鹅边嘀嘀咕咕：“等我学会做菜，要回去做给我爹娘他们吃！”
沈终顿了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教他基本功，说他还小，厨艺也差，不可以自己掌勺。
闲哥儿有点郁闷，但还是很努力地练习基本功，有时候收到留洋人士给的“小费”，他便攒起来说要年底一并捎回家。
说起这个小费，食客们还在饭桌上讨论了一番。
有的食客说小费文化是封建糟粕，古时不就有赏钱的说法吗？
在国外，这玩意也是西方旧贵族带起来的坏风气，留洋该学点真本事，别学这些没用的！
有的食客则说他们懂什么，人家欧美上流社会都流行小费文化。
接着又有食客说他们的思想不够先进，欧美也有很多人抵制小费文化。
因为这玩意看似干服务行业的人得利，实则是纵容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小费文化盛行的地方，资本家往往以极低的工资雇佣员工，员工只能靠小费过日子。
这等于直接把资本家的用人成本转嫁给顾客。
顾客不给小费，这些可怜的员工就吃不上饭！
闲哥儿听不太懂，反正谁给他小费他都乐呵呵地收下。下次同一个客人，他还学几句对应的外文跟对方打招呼，而后乐滋滋地收获又一笔小费。
一开始还没人在意，后面闲哥儿切换的语言多了，便有人惊奇地发现他学什么都快。
虽说他嘴巴里冒出来的外文都是些基础问候语，可真要到国外交流，平时用得上的其实也就这么几句。日常沟通完全够用！
有食客忍不住问沈终：“你教的？”
沈终道：“我什么时候会这些？”
他学的是老一套学问，在他们眼里就是过时的糟粕，朋友总说要是没有他这手厨艺一准不带他玩了。
他也不是不想与时俱进，只是天生对大多数新思潮都不太感兴趣罢了。
闲哥儿倒是什么都感兴趣，谁教他东西他都学得兴致勃勃。
有时候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沈终都想着要不把他送去读书算了。
可看着那么多热血学生在外头冲锋陷阵，沈终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位远亲把孩子托付给他，是想给孩子谋一条活路。外面乱成那样，还是带在身边教吧。
谁来哄闲哥儿走，沈终一概不同意。
饶是如此，闲哥儿还是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学问。
这主要还是怪那些个食客过于“好为人师”，一看闲哥儿学什么都快，马上喊他过去说“我来考考你”。
每次遇到这样的食客，闲哥儿都是会就答，不会就开始反过来提问，让人家教教他。
这娃正是最喜欢问为什么的年纪，只要你肯耐心回答，他能问得你下次不敢再来。
学问学问，这里头可有个问字！
有闲哥儿这种好学的劲头，学什么能不快？
短短三四年过去，他就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小豆丁，变成一个什么都会一点的半大小子。
有些事也瞒不下去了。
因为闲哥儿认识的人越来越多，逐渐也遇上了一些同乡。
有天他从外面回来，就冲到沈终面前问起他家里的事。
沈终只能把藏起来的那些家书拿给他看。
从他离开家那年起，家里就一直在死人。
考虑到闲哥儿年纪小，回去不仅帮不上忙，可能连自己都得搭上，姥姥一开始央着沈终不要告诉他。
后来家里都没人了，那就更不好说了。
最后一封信是半年前的，随信送来的还有一些有零有整的钱。
闲哥儿认出来了，这就是师父托人帮忙捎回去的那些“工钱”。
除了生病吃药花掉一部分，剩下的家里全都帮他攒了起来。
那么小的孩子送回来的钱，他们不到迫不得已哪里舍得用呢？
便是过年也舍不得去买口肉吃。
吃不饱，穿不暖，身体自然好不了。家乡接连碰上水灾、旱灾、饥荒、瘟疫，每一道对普通百姓来说都是跨不过的坎。
闲哥儿看着那几封家书和那些家里的帮他攒下来的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终看着闲哥儿在那哭得厉害，心里也很不好受。
早知如此，他便该依着闲哥儿的意思送些旧东西回去，或者他托人在当地把钱换成粮油布匹送过去。
直接送钱回去他们哪里舍得花？
是他这个大人没有考虑周全。
可即便送了东西回去，顶多也只能管那么几个月。
连京师都出现过遍地死人的情况，其他地方的普通人又怎么熬得过接踵而至的天灾人祸？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朝廷无能，彻底失去了调度人力和物资的能力，各地官府全都处于瘫痪状态。
寻常百姓想自己去寻找活路，结果发现待着不动是死路一条，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哪都没吃的，哪都有瘟疫，哪都是土匪。
对许多人来说，好好活着早就成了一种奢望。有人说中国人太麻木了，可碰上这样的世道，谁又能不麻木呢？
沈终静静地陪着闲哥儿到夜深，见闲哥儿哭得睡了过去，便想抱他回房。
不想才刚触碰到闲哥儿，沈终脸色立刻变了。
发烧了。
闲哥儿大病了一场，醒来看到他师父守在床边，明显一整晚都没有睡。
师父养着他，教他本领，对他特别好。他没有别的亲人了，往后便只有师父。
闲哥儿手脚并用地坐起来，把那几封信和那笔钱都藏到箱底，白天仍是认认真真地跟着他师父读书和学做菜。
沈终想劝他几句，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开始教他一些基本功以外的做菜技巧。
闲哥儿学得格外卖力，仿佛已经彻底忘了那几封家书。只是他不再呼朋唤友地出去玩耍，旁人来找他玩，他也说自己要“练功”。
主要是最近他发现他师父略懂一些拳脚，央着他师父教他。
沈终觉得只要他白天足够累、晚上睡得香，一整天下来便没空胡思乱想，自然也乐意教他。
如此过去几个月，又到了年关。
闲哥儿今年又长高了不少，沈终照例领着他去寻裁缝裁新衣裳好过年。
顺便采买点过年能用上的东西。
师徒俩刚买完年货回家门口，便见个身着长袍的人立在那儿，身形不甚高，但气质儒雅、面容和蔼，瞧着很是可亲。
闲哥儿正拎着大包小包跟在沈终后面，远远瞅见有人等在家门口，立刻跑上去打招呼：“您找我师父吗？”
那年过半百的中年人和气地点点头，笑着说道：“你便是闲哥儿吧？”
闲哥儿一听，就晓得这人跟他师父那些食客认得了。他连连点头：“您听谁说起过我？”
那中年人笑道：“那可就多了，都说长缨有个特别聪明的徒弟，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已经会用好几国语言跟人问好。”他还用流利的德语跟闲哥儿说了声“你好”。
闲哥儿马上切换成德语模式回了句：“你好！吃了吗？要不要进来吃点？”
中年人哈哈笑道：“你这德语怎么一股子中国味儿。”
闲哥儿不服气，哼道：“这可是我特意让人教的！”当厨子的，用得上的不就这么几句话。
沈终招呼他们进门，打发闲哥儿去把年货归拢好。
“客人要留下吃饭吗？要不要先腌点肉？”
闲哥儿也是跟着沈终学做菜，才晓得许多肉不是切好就能往锅里倒，还得用不同的手法腌制。
讲究得很！
沈终说道：“不用了，他喜欢吃素菜。”
闲哥儿闻言忍不住看了眼中年人的脑壳，冬天大伙都带着帽子，也看不出是不是秃头。不过好像能看到点鬓角哦！
那为什么不吃肉？
他那双眼睛太过灵活，有什么话都写在里面，中年人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中年人便给他讲自己留德期间学到的学问，动物被宰杀的过程不仅极为惨烈，它们还可能会因为察觉到危险而释放出各种毒素，长期食用容易伤身。
闲哥儿是个爱吃肉的，完全听不得这种话，立刻表示一定是他们外国佬不会杀，比如杀鱼的过程中把鱼胆给弄破了！
经常杀鱼的人都知道，鱼胆破了整条鱼都发苦！
中年人哈哈一笑，又说起另一个考量：节省资源。
用来蓄养牛羊的草地要是改种粮食和蔬菜，可以养活更多的人。明明只要吃粮食和蔬菜就能饱腹，为什么非要吃肉？
闲哥儿听后陷入沉思。
中年人也不是非要说服闲哥儿，笑着转头和沈终叙旧，说是要邀几个老朋友过来聚聚，在赴任前大家见个面相互认识认识。
既然是生意上门，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终才询问起对方的聚餐需求。
等他们敲定了具体的人数、日期和菜品，就听见闲哥儿在旁边嘀咕：“那咱老百姓一直都很节省资源。”
即便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闲哥儿还是记得家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肉。
别说肉了，连顿豆腐都得过节凑齐了人才舍得吃。要是碰上荒年，那更是肚子都填不饱。
他家里人没声没息地来到这世上，又没声没息地离开这世界，埋头过了一辈子这样的苦日子。
而像他家里人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在中国遍地都是。
可太节省啦。
中年人沉默了许久，伸手摸摸闲哥儿的脑袋。
对着这么小的小孩，他没法说什么“就是因为饿肚子的人太多了我们才要这么做”，也没法说什么“如今中国积贫积弱亟需改变”。
大人都很难挑起的担子，怎么能压到小孩子肩膀上？
这些话还是留着对更年长一些的学生们说吧。
中年人叹息着说道：“等到大家都吃得上肉的时候，我也来你们这里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