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第520章:【番外二:不知愁(完)】
闲哥儿在旁听了半天,才知晓这是教职工聚餐,来的客人姓蔡,是北京大学新任校长。
不过全体教职工人数众多,不可能都挤到他们这个小院里聚餐,所以蔡校长只请了自己特邀来任教的几位老师。
一听来的都是马上要到北京大学任教的教职工,闲哥儿格外兴奋,一直问沈终北京大学在哪?北京大学大不大?他这样年纪的小孩能去看看吗?他不是要去念书,就是想去看看!
沈终看着闲哥儿满含好奇与期待的眼睛,没能拒绝他的要求。他说道:“回头我帮你问问鹤卿兄。”
闲哥儿刚偷听了全程,自然知道鹤卿是谁。
鹤卿就是刚才那位蔡校长。
读书人就是这么怪,又是名,又是字,又是号,亲近的朋友一般都以字相称。
蔡校长自己是个素食主义者,倒是不拦着别人吃肉,这次预定了好几个肉菜。
他师父不提供酒,食客想喝得自己买了带来,不过店里还有个规矩,那就是喝可以,喝到烂醉不行,本店恕不接待醉鬼,发酒疯的直接撵走,在外头冻死也不关他们事。
他师父说话那么不好听,难怪都不怎么对外做生意,一直只招待熟客以及熟客介绍来的新食客。
闲哥儿偶尔喜欢学着他师父冷着一张脸给客人念店里的规矩,可惜他脸蛋还有点婴儿肥,根本学不出那种冷淡味道,逗得食客们哈哈大笑。
自从他师父答应要带他去大学玩,闲哥儿便一直盼着他再来。
约定好的聚餐日期正好是小寒,过了午后便陆续有食客抵达,闲哥儿好奇心重,谁来他都领着大鹅跑去迎接。
蔡校长作为东道主,自然来得最早,他与沈终对坐饮茶,看着闲哥儿带着只大鹅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不由笑着说道:“有这么个小娃娃在,我们倒是不用担心你过得寂寞了。”
在新思潮的冲击下,许多人都有了全新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有人崇尚科学,有人追求革新,有人反抗包办婚姻,有人反帝反封建,有人坚信社会主义才能带来新生,有人坚信无政府主义才是未来大势。
真就是各有各的追求。
像沈终这种坚持不婚不育不仕的避世态度,朋友们虽有些惋惜,但也表示理解。
没一会,有三个人结伴而来。
为首那人姓陈,乃是《新青年》的主编,蔡校长三顾茅庐请他来当文科学长。
与他同行的其中一人姓李,是即将赴任的图书馆主任。
另一人姓胡,是即将赴任的文科教授。
算下来,这就是北大文科半边天了。
顾闲一个都不认得,不过不妨碍他自吹自擂:“我读过《新青年》!”
人还没到齐,大家都在闲聊,也不在意他一个半大小孩插嘴。
那被其他人称为“仲甫兄”的陈仲甫更是笑着追问:“你都读过上头的什么文章?”
闲哥儿这个年纪哪里读得懂,但他记性好,麻溜给陈仲甫背出创刊语中的新青年“六项标准”:“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像的!”
半大小孩的嗓音稚气至极,偏又念得掷地有声,听得陈仲甫都微微惊讶。他看向沈终,知道这人虽然“大隐于市”,却仍时常关心国事。
要不然这小孩看的《新青年》是从哪来的?
对这么天赋过人的孩子,长辈都是格外爱惜的。
陈仲甫笑道:“你喜欢看书的话,到了北大就去找守常,让他给你开个借书证。”
守常就是与他同来的图书馆主任,姓李。
李守常道:“要开后门的话,可得看看校长的意思。”
蔡校长说道:“没事,给他开,丢了书就让长缨赔。我还能不晓得上哪找他们师徒俩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闲哥儿气鼓鼓:“我才不会把书弄丢!”
众人齐齐大笑。
没一会,其他人也到齐了,大多都是搞文科的。
没办法,国人的理科研究水平还是略低,即便北大也开设了理科,相关科目的教职工还是不好找,蔡校长也正为此苦恼。
闲哥儿不懂什么文科理科,只觉得他们在饭桌上的高谈阔论很有意思,上菜之余听得津津有味。
众食客得知他早前背了陈仲甫的文章,便兴致盎然地轮流考校他几句,提前体会一下当人老师的趣味。
闲哥儿一度被他们问得答不上来,气哼哼地表示他们说的书他都记下了,回头就去统统看一遍!
众食客笑着夸他有志气。
闲哥儿还获得了去参加开学仪式的机会。
到了开学仪式当天,他一大早就兴高采烈换上新裁的衣裳,围着他师父团团转,脸上明显写着“好了没”“可以出发了吗”。
沈终无法,只得带着他出门。
这么庄重的场合,他们当然不是主角,所以只遥遥地在后排旁听蔡校长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讲。
闲哥儿个头太矮,看不清楚前排的情况,到最后是站在椅子上听的。每每看到别人鼓掌,他也卖力地鼓掌。
开学仪式结束后,他又屁颠屁颠跑去寻李守常,问人家讨要说好的北大图书馆借书证。
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才不懂什么客气话,反正说好要让他来借书看的,谁都不能反悔!
跟穿得跟花孔雀似的胡教授不同,李守常身上的冬衣有些陈旧。
即便是开学仪式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也没做身新衣裳,衣着打扮跟上次来吃饭那天一模一样。
闲哥儿轻轻松松就把他认了出来。
瞧见闲哥儿一脸“你不会把我的事忘了吧”的表情,李守常温和地笑了笑:“我没忘,你跟我来。你师父呢?”
闲哥儿说:“他说只带我来认个路,让我玩够了自己回去。”
李守常没再多问。
闲哥儿便成了图书馆的常客。
这里的书比外面的书铺都多,店里没客人的时候闲哥儿便自个儿跑来消磨时间。
他什么书都读,甭管看没看懂,全都来个倒背如流,以便他在食客问起时背出来吓他们一跳。
这份好记性连李守常都赞叹不已,开玩笑说要是哪天真有书弄丢了,就让他默写一份补回来。
闲哥儿哼了一声,说字太多了,他才不写!
如此过了一年,闲哥儿在图书馆遇到个书友,是被人介绍来当李守常当助理的,平时负责登记图书借阅情况。
书友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一开始积极地跟来读书看报的人搭话,后来发现旁人都不太搭理他,便歇了心思专心工作。要是没人来图书馆借书,他便自己捧着书认真研读。
蔡校长虽然上任没多久就想辞职,但他定下的方针一直在执行,从外头募集回来的经费有很大一部分都换成了书,所以北大图书馆的馆藏书籍十分丰富。
闲哥儿读了一年,还有许多书没有读完。
两个时常泡在图书馆读书的人,自然很快碰上了。
见闲哥儿年纪这么小,书友还以为他是哪个教职工家的孩子,不由询问他是谁家的。
这是必须弄清楚的,否则出了点什么事他都不知上哪去找人。
等闲哥儿掏出借书证,书友才知道这还是个校外人士。
得知闲哥儿还听了蔡校长的就职演讲,书友不免多问了几句,显然对蔡校长聚拢的这批新文化运动重要参与人员十分感兴趣。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悉起来了,遇到特别喜欢的书便相互分享一二。
书友尤其热衷于研究马克思思想,有时候吃着闲哥儿给他捎的包子或糕饼都忍不住分享几句。
闲哥儿试着跟他看了几天,发现没怎么看懂。只能尊重个人喜好了!
第二年书友便离开了,说是要投身于更重要的事业中去。
闲哥儿颇为遗憾少了这么个常驻图书馆的书友,但还是时不时拿着食客们提到的书籍清单到图书馆借阅。
北大的理科也渐渐建设起来了,引进了不少外文期刊。虽说内容不算太新,但也足以让年轻学子开拓眼界。
闲哥儿也跟着去读了读这些新鲜学问。
又过了一年,听说有个大文豪受聘到北大任教,大家都想去亲眼瞧瞧大文豪长什么样,闲哥儿也来了兴趣,一大早便跟着大伙去围观大文豪。
大文豪姓周,他弟弟也在北大教书,已经入职两年多了,还是这位新来的大文豪讲师引荐的。
一家人有两个人在北大任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他们兜里有钱,是绝佳客源!
闲哥儿积极地去跟他们套近乎,张嘴又是“我读过你们的文章”。
大文豪笑着问他:“这话你对多少人讲过?我怎么听说你对仲甫兄也这么说?”
闲哥儿:?????
怎么还相互认识呢!
哦对了,这位大文豪是《新青年》的重要供稿作家来着。哪怕平时没什么机会面对面交流,私下笔谈肯定是少不了的。
即便套近乎的说辞被一眼看穿,闲哥儿还是成功帮他师父拓展了客源,大文豪时不时会约上友人来吃饭谈天。
这种增长见识的好机会,闲哥儿当然不会错过,每次都在旁积极蹭听。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食客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饭桌上有时聊些振奋人心的事,有时又大骂国贼汉奸,闲哥儿都听在耳里。
随着闲哥儿年纪渐长,不少人都邀请他去做一番“伟大事业”,闲哥儿一概不答应,对谁都说师父在哪他在哪。
后来他师父不在了。
他便也跟着师父走了,走的时候还顺便带走了几个日寇和汉奸。
没白死。
……
许多年后,有位年过半百的中年将军来到师徒俩墓前。
给师徒俩倒完第三杯酒的时候,中年将军扶着墓碑缓缓蹲下,看着上面那张陌生的黑白照片泣不成声。
原来他弟弟长大后长这样啊。
离家时这个弟弟明明还只是个瘦巴巴的小婴孩,好不容易长到了这么大,他却没能再见上一面。
思及家中一个人都没有了,中年将军哭得更为悲恸。直至眼泪都快流干了,他才抵着墓碑哽咽着说起自己带来的好消息。
“弟弟,我们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