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 正文 番外三：江南好（一）
第521章第521章:【番外三：江南好（一）】
“我的儿啊……”
熟悉又陌生的呼唤，让闲哥儿缓缓睁开了眼。见到面前带泪的脸庞，他眨巴一下眼，脑袋有些混沌，仿佛塞满了东西，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真正的记忆才回笼。他小声喊：“娘……”
“醒了，醒了，”他娘高兴地往外喊了一声，接着是他哥的声音，“薛神医，我弟弟醒了！”
接着就是个白发老头儿走了进来，先给他摸了会脉，又看他的眼睛舌头，而后说他底子有点弱，挪来挪去反而不好，不如留下调养好再回去。
薛老神医年轻时是当过太医院院使的，这辈子接触过的病例多不胜数，全都一丝不茍地写成医案记录下来，希望能留给后来者参考。
自从上了年纪，他便不怎么出诊了，都是有人求到门前来他才接诊。
眼前这娃儿身体弱得很，身上穿着百家衣，显见是父母百般照料才活下来的孩子。
听他爹娘说，他娘怀上的时候已经四十来岁，怀到后期骤然得知女儿病逝的消息，受刺激早产了，好不容易才养到三岁。这次大病一场，可把一家老小给急坏了。
薛老神医最看不得这些，这才提出帮忙调养一段时间。
这种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顾家人哪能拒绝。只不过地里离不开人，爹娘兄嫂几人只能白天在家里忙完了，傍晚再轮流来吴县这边哄闲哥儿睡觉。
过了几日，闲哥儿身体好些了，精力便格外旺盛。瞧见薛老神医的孙子薛靖在背书，他也跟着背，每次都是听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薛老神医十分惊奇，又教他认草药。
闲哥儿还是认一遍就记得牢牢的。
偶尔薛靖背错了或者配药配错了，他还在旁边指出来，有次气得比他大好几岁的薛靖哇哇大哭，一摔手里的书说自己不学了。
薛老神医气得不轻，无奈骂道：“瞧你这出息！”
这时闲哥儿身体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见自己闹得爷孙不和，很懂事地问兄长能不能带自己回家。
家里人每天轮流从长洲跑到吴县来哄他睡觉也好辛苦！
顾家兄长去问了薛老神医，便依着闲哥儿的意思带他回家。
不知是薛老神医调养得好，还是因为过了最难养活的阶段，闲哥儿的小身板一天天地结实起来，称得上是十里八乡最皮实的孩子。
也是最顽皮的。
小时候只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现在身体好了便每天爬树翻墙跟左邻右里打招呼。
夏天来了，别人家的樱桃快熟了，闲哥儿每天都要去看几遍，馋得要命。
有天他看到个白发老头儿出来遛弯，兴冲冲地把人家拉到樱桃树下，说让人家在底下望风，他负责上树摘樱桃，下来后三七分账。
矮矮的小豆丁说得掷地有声：“你三我七！”
白发老头儿笑道：“你还会算数。”
闲哥儿骄傲挺胸：“那当然啦。”他殷殷叮嘱白发老头儿，“您在这等一会，我这就上去摘，很快的。要是有人来了，您就和他们说说话，别让他们往树上看！”
这白发老头儿不是旁人，正是归乡闲居多年的文征明。
看着完全不给别人说话机会、自个儿一口气宣布怎么分工的小娃娃，文征明想起一位故去已久的好友。
那好友一生坎坷，先是家里人陆续病逝，好不容易振作起来考科举，又碰上科举舞弊案被夺去功名。
以好友的天资本应拥有辉煌灿烂的人生，奈何命运弄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似是故人来”的熟悉感，文征明竟真在树下一直替他望风，还让人拿来个藤篮给闲哥儿装樱桃。
闲哥儿成功摘到心心念念好些天的樱桃，高高兴兴地说要把文征明送回家。可不能让他老人家劳累！
文征明给他指了个方向，闲哥儿便卖力地拎着藤篮往文征明家走。
到了文征明家，闲哥儿可真是大开眼界，瞧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老一小分完樱桃，他便觉得两人是好朋友了，时常跑来找文征明玩。
文征明提笔写字的时候，窗外经常冷不丁冒出个小脑袋来。
有时是跟他分享新摘的果子，有时是路过时特地跑进来跟他打个招呼，有时则是不吵不闹地看他写字。
你笔写到东边，他眼睛就转到东边；你笔写到西边，他眼睛就转到西边。
那模样太招人了，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瞧着都会心生喜爱，更别说是向来待家中子弟极为和善的文征明。
文征明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写。
闲哥儿欣喜：“可以吗？”
他早就看馋了。
用一根笔杆子加一撮毛就能写出那么好看的字来，太好玩啦！
闲哥儿已经识得不少字了，文征明不用从零教起，只需要教会他怎么运笔就成了。
一开始闲哥儿还兴致勃勃，后面发现自己写出来的字丑得千姿百态，气呼呼地说道：“一定是我这支笔不好，我要跟你换！”
文征明好脾气地把自己的笔换给他。
闲哥儿提笔一写，发现字还是丑，这下不能怪笔了，只能铆足劲认真驯服不听话的纸笔。
他跟着文征明努力了半天，渐渐也把自己的字瞧顺眼了，拿着自己写的最后一幅大字问文征明能不能给自己带回去。他想给爹娘兄嫂看看！
文征明笑容和煦如春风：“当然可以。”
闲哥儿兴冲冲地拿起那幅大字跑了。
小孩子就是这么个性情，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去做，一刻都等不得。
文征明摇摇头，拿起闲哥儿留下的那几幅大字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孩子确实很有天赋，短短半日便有非常大的进步。
自己指出有什么问题，他马上就能改了。
有时候天分这种东西真是毫无道理。
文征明这边正感慨着，闲哥儿那边已经跑回了家中。
顾母见他跑得面色红润，责备道：“跑那么急做什么？仔细摔倒。”
闲哥儿高高兴兴地举起手里那幅大字给她看。
“我写的！”
闲哥儿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等着被夸奖的期待。
顾母自是不会让他失望，不仅把他猛夸了一通，还喊来顾父他们一起夸。
闲哥儿被夸得晕陶陶的，开心得不得了，暗暗决定第二天还要去学写大字！
到底是好不容易养活的孩子，家里人对他想做什么都宽容得很，更何况他是要去跟着文征明这样的书画名家习字。
翌日顾家兄长便提着束修登门。
文征明道：“我也就提点他几句，哪用得着这么郑重。”
两边你来我往地客气了一番，文征明还是收下了束修。
闲哥儿还是坐不住，每天练一会字就要拉文征明出去遛弯，有时候走着走着他人突然不见了，抬头一看，正在树上掏鸟窝呢。
文征明无奈地笑着等他下来。
不知不觉入秋了，文征明见阳光正好，便决定拿出一些字画出来晒一晒。
闲哥儿积极地帮他跑腿干活，瞧见感兴趣的字画便冒出一连串问题来。
文征明也不嫌烦，挨个给他讲是谁画的（写的）、什么时候画的（写的），又讲起每个人的字画有什么特色。
这种名家一对一教学的字画鉴赏课，旁人想学都没机会学，闲哥儿却经常听着听着就跑题。
比如他指着一幅《桂花树屋图》问起是哪里，听文征明说那是沈家书房，他便一脸思索。
文征明问：“怎么了？”
闲哥儿眼睛熠熠发亮：“这么大的桂花树，不知道还开不开花！要是用来做桂花糕的话，一定很好吃吧。”
文征明啼笑皆非。
苏州人是最爱蒸糕团的，不过他也没吃过沈周家的桂花，自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文征明如实相告：“香是挺香的，但我也没吃过。”
闲哥儿是个好奇心重的，一听文征明说是香的，顿时就坐不住了。
正好现在是秋天，他想着沈家的桂花应当开了，第二天便哼哧哼哧翻进沈家院墙去寻那桂花树屋在哪里。
桂花又香又好看，还能做吃的，各家各户都爱种，他还真在沈家发现了几株长得老高的桂花树。
闲哥儿大喜过望，爬到树上正准备弄点桂花回去，低头一看却瞧见离得最近的窗户里正站着半大少年。
对方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大抵是这人不喜欢出门玩吧！
闲哥儿一点都没有被人抓包的心虚，还挪到窗前眉飞色舞地跟少年说起自己的来意。
他从《桂花书屋图》一直说到自己惦记着的桂花糕，又把自己给说馋了，眼巴巴地看着少年问道：“我可以摘点你的桂花吗？”
少年说道：“你找错了，不是这个沈家。”
闲哥儿哼道：“这里明明就有桂花，怎么可能不是？你让我摘点嘛，我做好桂花糕分你吃！”
对方耐心地告诉他那幅《桂花树屋图》画的应该是沈周家的桂花树。
虽然两家都姓沈，祖上也算是一家，但到他们这一代早就分家了。
闲哥儿也不失望，听他讲完后积极提问：“那我可以摘你家的桂花吗？”他用力地吸了一口鼻端的桂花香，卖力夸赞，“闻着太香了，做桂花糕一定特别好吃！”
少年顿了顿，点头说道：“可以。”
闲哥儿便得寸进尺地问他借东西装桂花。
后面不知怎地就变成闲哥儿在树上摇，少年在树下接。
末了两人还交换了姓名，少年姓沈，因为是春天生的，所以叫春生。
是个有点儿敷衍的名字。
闲哥儿听了却是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我要是生在你家，我该叫夏生。我是夏天最后一天出生的！”
沈春生心道那还是别生在他家好。
他知道闲哥儿是哪家的孩子。
当初闲哥儿生病，顾家人又是替他求百家饭、又是替他求百家衣，左邻右里都知晓他体弱多病。
这么个小孩要是生在他们家，怕是都活不下来。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或者该说，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
沈春生最终什么都没说。
闲哥儿摘够了桂花，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二天沈春生窗外就冒出个脑袋来。
接着是一份被推到他面前的桂花糕。
小孩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放下桂花糕便说趁热给文征明那边送去，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沈春生凝视着刚热闹起来又骤然冷清下去的窗户许久，过了一会才拿起面前那块还热乎着的桂花糕尝了一口。
很香甜。
味道非常好。
平时的桂花糕有这么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