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第522章:【番外三:江南好(二)】
闲哥儿每次去找沈春生,都发现他在书房看书,看的书还老深奥,全是算数之类的。
他积极地要了本在旁跟着读,结果脑袋里不断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有点晕乎。
没一会就把自己看睡着了。
后面是被沈春生推醒的,说是该吃午饭了。
闲哥儿就在沈春生家蹭了顿午饭,还问沈春生:“你家没有其他人吗?怎么都没见过?”
沈春生道:“我自己在这边读书。”
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算书和经商类的书。
从他识字起就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一开始他很努力地在父母面前表现,结果父母不怎么高兴,认为他太爱炫耀,没有兄长懂事。
上次兄长没考上,说是都怪他整天炫耀自己背书的本领,父母便把他送到乡下来,让他好好反省,不学通这些书便别回去了。
也没让人来教他,就让他自己学。
外头有三五健仆守着,他哪都去不了,便只能终日在这里读书了。
每天饭菜都是定时送来的,沈春生胃口小,自己吃不了那么多饭,便邀闲哥儿一起吃。
闲哥儿向来敏锐得很,本来没打算留下的,察觉沈春生情绪低落,便答应了他的邀请。可惜吃了几口,他就唉声叹气起来。
沈春生问:“怎么了?”
闲哥儿夹起一块猪肉努力吃了下去,小脸蛋上满是沉痛:“这只猪死得真冤。”
又夹起一块鸡肉。
“这只鸡死得真冤。”
又夹起一根青菜。
“这棵菜死得也冤。”
沈家还算有钱,即便他自己住在这边,一日三餐也做得挺丰盛。
父母只是让他来这边反省,又不是永远不接他回去,底下人不敢在这方面做文章。
何况他们自己也要吃。
沈春生虚心求教:“怎么才算死得不冤?”
提到吃的,闲哥儿话可就多了,他跟沈春生讲起猪肉各个部位的做法,平时大家割去做祭肉的部分白水煮着都香,面前这盘肉不行,最好做成红烧肉!
他还描述了一下红烧肉的香味和口感,讲得那叫一个详细具体,把自己和沈春生都说馋了。
“可惜我们家没那么多香料。”闲哥儿扒了口饭,并不避讳自家没有沈家富裕的事,“平时也没有这么多肉吃!”
哪怕一家老小有好吃的都先紧着他,他还是能感觉出家里的情况并不富裕。
上次给沈春生和文征明捎桂花糕,他都只能一人分一块,多了就没有啦!
沈春生听他讲得头头是道,颇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做法?”
闲哥儿被沈春生这么一问,也有点纳闷。他想得小脸蛋皱成一团,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道:“我也不晓得,反正看见肉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春生打趣道:“可能上辈子学的,没忘干净。”
闲哥儿听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表示很有可能。他还跟沈春生说道:“我一看你也觉得亲近,说不准我们上辈子就认得了!”
沈春生笑道:“哪有这么巧的事?”
闲哥儿便给他背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他积极分享,“这是我在文爷爷那边看到的,说是苏轼写给他弟弟的诗。说不定我们上辈子也约定好了!”
他也不是遇到谁都整天翻墙去找对方玩的,经常来找沈春生一方面是觉得沈春生对他很友善,另一方面就是莫名想来跟沈春生交朋友。
沈春生并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待人友善只是他伪装出来的表象而已。可是听着真心实意的话语,他心里也并非没有触动。
“我家厨子不会做,不如你来教他们做菜。”沈春生道,“我不能让你吃亏,要是你教得好我帮他们给你付束修。每次做了好吃的菜,你可以带一份回去给家里人分着吃。这样安排如何?”
闲哥儿一听,自己居然也有束修拿,立刻支棱起来了。他装作小大人的模样连连应道:“我觉得妥当极了!”
沈春生莞尔。
本来沈春生也只是随口那么一提,不过到了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一点都没亏。
因为闲哥儿居然真的会教。
他中午吃上了没白死的鱼。
尝到第一口,沈春生总算明白闲哥儿为什么感慨昨天的猪和鸡死得冤枉了。
要是早些得到闲哥儿的提点,味道肯定会不一样!
只这么吃了几天,沈家这处庄子的仆从全倒戈了,个个都盼着闲哥儿来玩。掌厨更是每天亲自提着食盒送闲哥儿回家,一口一个“师父”。
也不看看自己几岁、闲哥儿几岁。
太不要脸了。
顾家人一开始觉得每天这么大鱼大肉地吃占了沈春生便宜,还是沈春生亲自来给他们仔细分析了闲哥儿这身本事有多值钱,他们才替闲哥儿收下了沈家给的“束修”。
闲哥儿今天跑去文征明家上书画课,明天跑去沈春生家教人做菜,忙得不亦乐乎。偏他觉得还不够,见庄子上的人都被沈春生笼络得差不多了,便拉着沈春生出去玩耍。
主要是有年长些的沈春生一起出门(还带上家仆),爹娘兄嫂能放心让他到更远的地方玩耍。
走吧!
一起去探索更多没去过的地方!
有闲哥儿这么个闲不住的人领着,沈春生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那是他度过的最热闹的秋天。
秋天过去了,还有同样热闹的冬天。
闲哥儿惦记着每一个节气,并且表示“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吃顿好的”。
事实上每天他都觉得值得吃顿好的。
可惜临近年底,家里派人来接他回去过年。沈春生不舍地和闲哥儿说起这件事,闲哥儿便问他家住在城里的哪个方位,他有机会一定去城里看他。
瞧见闲哥儿不仅没有半点离愁别绪,还一脸的跃跃欲试,沈春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只觉自己没必要这般自苦。
真想见面的话,这么短的路途难道还怕见不到?
沈春生别过闲哥儿回家去了。
闲哥儿痛失小伙伴,其实还是有点难过。不过他知道沈春生一向爱多想,在沈春生面前都是信心满满地表示“想见就一定能见”。
回到家他便有点儿郁闷。
家中有了小侄子,要花钱的地方可不少,临近年关又得到处走亲戚,大家都没空带他进城。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见不了面他还可以托人给沈春生捎信嘛。
闲哥儿就这么快乐地过了个年。
年后有天看到薛靖跟他叔父乘船经过,他一下子把人认出来了,麻溜托人到自己家说一声,相当熟练地跑上船说:“我跟你们一起进城!”
薛靖不知是不是还记闲哥儿的仇,一直没怎么跟闲哥儿搭话。
闲哥儿也不介意他绷着一张脸,跟他说起自己交的新朋友。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春生可好了,我要去找春生玩!
薛靖听他说了半天自己怎么跟沈春生认识、怎么跟沈春生吃好喝好、怎么跟沈春生到处玩耍,终于忍不住了:“他在城里你都要去找他玩,那为什么不来找我玩!”
闲哥儿愣了一下,没想到薛靖会是这种“明明我们先认识的”的态度。
闲哥儿咕哝:“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因为薛靖当时都被他气得说不学医了,他还以为薛靖不喜欢他,这才央着兄长赶快带他回家。
薛靖不吭声了。
一开始他确实恼羞成怒,哭着说不学了。
可闲哥儿走后他就后悔了。
任何学问在打基础阶段都非常枯燥,他学不下去跟闲哥儿压根没多大关系。
闲哥儿才那么小,每天屁颠屁颠跟着他读医书、认药草,拿到什么好吃的都兴冲冲地跟他分享。他呢,明明比闲哥儿年长许多岁,却嫉妒闲哥儿记性好、天赋高。
他祖父送走闲哥儿兄弟俩以后便看着他直摇头:“我都不稀罕说你。”
只是薛靖这个年纪的小孩,哪怕觉得自己做错了也抹不开脸去道歉求和,他和闲哥儿竟是真的没再见过面。
要不是刚才闲哥儿一个劲地在那里说“春生怎么样怎么样”,薛靖怕是到现在都还开不了口。
既然起了话头,薛靖便一股脑儿把心里话都跟闲哥儿讲了。
闲哥儿是个不记仇的,听薛靖纠结了这么久,哪里还会怪他?他张开手给薛靖一个大大的抱抱,接着兴高采烈地提议:“那我们一起去找春生玩吧!”
薛靖:“……”
算了,去就去吧,他也好奇闲哥儿一直挂在嘴边的沈春生到底是何许人也。
等到跟闲哥儿一起爬上墙头的时候,薛靖忍不住生出几分怀疑:“你跟他真的是朋友吗?为什么你来找他还得翻墙?”
闲哥儿左看右看,见没有旁人会听见,才说道:“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跟别人讲。”
薛靖点头。
闲哥儿说道:“春生和家里关系不太好,我怕我跑来找他会让他难做。”
虽然沈春生没跟他说起过家里的事,闲哥儿还是从沈家那些仆从嘴里知道了。
沈春生父母非常偏心,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撵去乡下庄子“反省”!
不用想都知道,他要是贸然跑上门说找沈春生,沈家父母肯定不会欢迎他!
他倒是不在意沈家父母欢不欢迎自己,但他怕沈春生挨骂了会伤心难过。
薛靖听了颇为同情。
“我知道了,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两人趴在院墙上观察了一会,很快锁定了沈春生住的院子。他们偷偷摸摸地跑过去再次爬上墙头,却见沈春生正跪在院子里,还有个妇人正指着他鼻子骂。
骂得老难听了,大意是说他“不敬兄长”“没反省够”之类的。
等到妇人骂够了转身走远,沈春生还跪在那里没有动。
正出神着,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春生,春生!”
是错觉吗?
他为什么会听到闲哥儿的声音?
应该是错觉吧。
沈春生木然地想着。
“春生,春生!”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春生一愣,抬起头循声望去,瞧见闲哥儿带着一个陌生少年趴在他家院墙上,兴高采烈地招呼:“今天是试灯的日子,你要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吗?”
沈春生顿住了。
过了一会,他“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院墙下考虑该怎么上去。
闲哥儿是个翻墙老手,积极地在上面给他出谋划策,末了还让薛靖拉他一把。
三人很快翻到墙外。
今天确实是试灯的日子。
后日就是元宵灯会了,沿街的商户得提前布置好花灯。这才刚到傍晚,街上已经张灯结彩。
不少游人今天便出来赏灯了,显见是不想在元宵灯会当天人挤人。
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闲哥儿先把薛靖和沈春生介绍给对方,接着便高高兴兴地拉着他们看灯去。
明明年后天气还没转暖,沈春生却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