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第523章:【番外三:江南好(完)】
“春生,春生!”
夏天天气炎热,沈春生正穿着单衣在书房看账本,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呼唤。他披衣走出去,只见闲哥儿出现在熟悉的墙头,面上有点惆怅。
闲哥儿今年已经十三四岁了,院墙对他的个头来说已经显得有点儿矮,翻得愈发轻松。
沈春生温声问道:“怎么了?”
闲哥儿唉声叹气:“爹娘想让我去京师投奔姐夫,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两人已经相识许多年了,在这期间教他书画的文老去世了,活了差不多九十岁。
有次闲哥儿在文老过寿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一辈子坚持写字作画,因为这样能长寿!
文老听得直发笑,但也说期待他再创吴门书画的辉煌。
这种怪腔调也是跟闲哥儿学的。
闲哥儿总能冒出许多奇思妙想以及奇腔怪调。
那段时间不仅碰上文老去世,薛老神医也去世了,他和薛靖都到了要自立门户的年纪。闲哥儿从小爱闹腾,但又十分聪明,见他们忙忙碌碌,便自个儿乘着船到处玩耍。
这家伙十里八乡都是朋友,倒是不怕他在外头遭人欺负。
只是正因为闲哥儿朋友太多太杂,顾家父母兄嫂才有点儿担心,私底下跟他讨论闲哥儿交这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会不会有问题。
闲哥儿之所以有这么多江湖朋友,还得追溯到闲哥儿小时候走丢的那回。
当时闲哥儿被一堆搞杂耍的江湖人士捡到了,大伙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兴致勃勃跟猴儿抢吃的。
还是在人家耍猴人刚把猴食放出来时一把抢走,故意当着猴儿的面吃得老香,特别欠揍。
本来顾家父兄打定主意要揍他一顿好叫他长长记性的,可是这孩子一见面就扑上来喊爹喊哥,还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说自己攒了老多钱要让大家吃顿好的。
这么个贴心孩子,谁又舍得揍他?
只能郑重其事地向那些个江湖艺人道了谢,带着闲哥儿归家去。
自那以后,闲哥儿的江湖朋友便渐渐多了起来,到哪都不用带钱,没钱了便就地跟着人家卖艺,赚了钱就呼朋唤友买点菜热热闹闹地吃一顿,相当潇洒自在。
有次闲哥儿跑到金陵跟着一个老头儿卖扇,被县学老学官瞧见了,回来便去了趟顾家,问他们怎么不把孩子往正途上引。
才那么大一点便能写得一手好字,要是好好教一准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顾家父母臊得满面通红,叹着气说他们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每次他们想要狠狠心管教,孩子就表现得特别乖巧;他们不让他出门玩吧,孩子也很听话地闷在房间里写写画画,只是一脸的闷闷不乐。
都不用孩子哭,他们便想起自己为孩子求神拜佛的时候说过,只要孩子活着怎么样都行,他们也不求孩子有大出息,平平安安就好。
现在孩子好好地长大了,他们怎么能中途变卦?
老学官也知道顾家父母有多疼爱这个孩子,狠不下心去教导再正常不过了。
思量片刻,老学官让顾家兄长把闲哥儿引到县学里去,由他来想办法。
于是闲哥儿便被骗去县学读书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就在今年过年期间,老学官也去世了。老学官还让闲哥儿给他写墓志铭,说盼着闲哥儿以后出人头地,让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寻常学官也跟着扬扬名。
闲哥儿当时没吱声,显见是不想离开家的。沈春生看在眼里,私下说服顾家父兄多给闲哥儿敲敲边鼓。
若是没机会也就罢了,有机会当然是牢牢抓住比较好。
现在闲哥儿只在江南到处跑,便已经有许多想做的事,以后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必然会有更远大的抱负。
若是空有抱负却无力施展,闲哥儿得多痛苦?
还是劝他出去闯一闯吧。
沈春生这些年来也算交游广阔,真正能交付真心的朋友却不多,何尝舍得让闲哥儿远赴京师?
他只是不想闲哥儿以后后悔罢了。
见闲哥儿一脸纠结地来找自己商量,沈春生就知道顾家人把自己的劝说听进去了。他笑着说道:“正好我想把生意做到京师去,你要是去了京师我正好有个照应。”
闲哥儿咕哝:“我是去投奔姐夫的,又帮不上什么忙。”
听说他姐夫升官了,还是大官。旁人都说很少有人才四十出头就当上阁臣!
爹娘在这时候让他去京师投奔姐夫,简直就是穷亲戚去打秋风。
他这个当穷亲戚的安分些还好,不安分可是要被人骂不知好歹的!
想想就不自在。
沈春生道:“又不是去了就不能回来,就当是去长长见识。你先去,我随后就来,到时你要是待不习惯我便捎上你一起回江南。”
闲哥儿听明白了,沈春生也想自己去京师。
但是沈春生说得对,又不是去了就不能回来了。他想走,京师难道还有人绑着他不让走不成?
“那好吧。”
闲哥儿拿定了主意,便跳下院墙去跟父母兄嫂说起自己决定去京师的事。
闲哥儿要出远门,一去至少就是好几个月,哪怕有同乡人一起走顾家人也不太放心,早早就开始琢磨给闲哥儿收拾行囊。
多了吧,怕闲哥儿拿不动;少了吧,怕闲哥儿要用的时候找不着。
每样东西都是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一个小小的包袱收拾了几天都没收拾好。
隔着一堵墙,沈春生也能听到顾家那边传来的动静,有时候针对一样东西到底带不带还会吵起来。
闲哥儿有一群非常爱他的家人。
沈春生正这么想着,就瞧见闲哥儿在窗外探了个头进来,一脸无奈地说要来他这边清静一下。
闲哥儿说完便占领了他的坐榻,躺在上面准备看看杂书打发时间。过了一会,闲哥儿发现自己看不进去,只能躺在那儿直叹气:“还没出门,我就开始想家了。”
沈春生笑道:“都是能说亲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闲哥儿想象不出自己说亲的场景,两个屁大点的小孩跟着父母出门相看吗?他一脸抗拒:“哪有这么快说亲,我才不要!”
沈春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家伙也不知从哪学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早前他和薛靖说亲,他就非说十五六岁不适合结婚生子,要他们晚点再成婚。
偏偏薛靖还信了他的鬼话,很认真地奉行到底,到现在都还没成婚。他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依着他的意思晚了两年才成婚,挑的也是十八岁的“老姑娘”。
主要是家里不想他的岳家压过他兄长,挑来挑去挑了个穷酸秀才的女儿,说人家起初还看不上他,媒人好说歹说才答应。
沈春生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他本就不是喜欢儿女情长的人,也并不在意岳家能不能提携自己。
等到成了婚,夫妻俩倒是相处得挺不错,妻子读过书,也爱看书,不太爱出门交际,沈春生时常出门做生意,两人感情虽不算蜜里调油,却也称得上相敬如宾。
后来还有了孩子。
孩子非常喜欢闲哥儿,每次闲哥儿一过来,他们就屁颠屁颠地跟着闲哥儿满院子跑。
怪热闹的。
现在闲哥儿要去京师,最舍不得他的怕是两个孩子。
时间过得可真快。
闲哥儿也该长大了。
过了几日,闲哥儿便登上了离家的客船。
顾家父母兄嫂是笑着送他登船的,可等到船走远后却是眼泪流个不停。
这山长路远的,要不是希望孩子有更好的前程,谁又舍得让他离乡背井投奔别人?
到底是要去别人家借住,哪有自己家里自在?
沈春生看在眼里,不免暗自叹息。
谁看到此情此景,心里能不难受?
他这些年接手了几样家里的生意,也弄了不少与家里无关的新营生。
随着接触的人多了,他也很清楚随着身份地位的转变,年少时的情谊渐渐便不值一提了。
有朝一日闲哥儿青云直上,还会认他这个朋友吗?
明知道闲哥儿是最重感情的人,沈春生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天性本来就是最难改的。
只不过不管以后会如何,他都希望闲哥儿能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他也不会停下脚步。
他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闲哥儿的助力。
短暂的别离,不过是为了未来能更好地相聚。
这个时候的闲哥儿,一定也在船上哭鼻子吧?
事实证明沈春生没猜错,当客船驶出一段距离,本来兴高采烈跟家人挥手告别的闲哥儿脸一下子垮了下去,接着就是眼泪哗哗地流。
平时他也爱坐着船到处跑,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得跟着船去京师。
这一去,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了。
闲哥儿哭累了,擦干泪趴在船沿看着不断倒退的山山水水。同乡笑道:“这才对嘛,又不是不回来了。”
刚才闲哥儿哭得那么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哄。
闲哥儿想想觉得也对。
他到了京师以后要是姐夫嫌他烦,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回来了。
哪怕大家都说去京师可以长见识,他还是觉得江南好!
也不知是满脑子初离家的伤心,又或者是水上行船难免晃晃悠悠,闲哥儿一路上睡得不怎么踏实。
他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人在京师,时常跟着一个被他称为“师父”的人学做菜,时不时还忙碌地筹备各种名目的聚餐:接风宴、送行宴、研讨会、辩论会……
即便大多数人过来的目的都是吃吃喝喝,但茶余饭后你来我往的讨论(或争吵)也让他大开眼界。
抵达京师的那天晴空万里,闲哥儿站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城门前,脑海里塞满了数不清的记忆与乱糟糟的学问。
那么多年来始终深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回忆,在他故地重游的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难怪他生来就会做那么多菜。
难怪他能想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新知识”。
原来还真是没忘干净上辈子的事。
只是那些记忆里藏着太多不愿回想的东西,所以他一直抗拒着去触碰。
即便是此时此刻,记忆仍然是不完整的,他只记得欢聚的时光,完全不记得那些叫人难过的事。
以后会全部想起来吗?
闲哥儿也不知道。
他只定定地望着人来人往的城门。
过了许久,背上背着一口锅、手上牵着一只鸭的少年才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那个遥远的称呼。
“……师父。”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