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 正文 番外四：一天（王世贞篇）
第524章第524章:【番外四：一天（王世贞篇）】
一直到过完六十岁生辰，王世贞都还在后悔。
后悔自己有次受邀去参加聚会，看到朋友们玩起了击鼓传妓鞋游戏，玩法是鞋传到谁手上谁便就着妓鞋喝酒。
本来大伙私底下玩玩也没什么，问题就在于有人诚邀自己写诗记录这一“盛事”。
当时王世贞已经喝了几杯小酒，正上头着呢，旁人一撺掇他便提笔给人写了首长诗，猛夸那三寸金莲实在美妙。
一开始也没几个人晓得这件事，结果这消息不知怎地传到了京师，那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顾闲亲自上阵写文章批判这种“金莲杯”的荒诞，连带痛骂有这方面癖好的所谓“文人雅士”祸国殃民。
女子裹脚后缺乏运动，无法保证身体强健，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体弱多病。大明的下一代，都被你们这些人祸害了！
哪怕不为了长远着想，为了自己的身体也不能做出这种荒谬行为啊。
知道真菌不？不知道的去买一份医学专刊研究一下，上面的最新研究成果就有真菌感染问题！
大家都知道，脚这东西常年被鞋袜捂着，很容易有脚气。
这脚气么，正是因为感染了真菌，人家在你脚丫子那里吃喝拉撒，散发出腐败的味道！
妓鞋盛酒喝？
喝吧，喝吧，喝进嘴里小心你嘴巴也出现真菌感染！
到那时候可就真的是烂嘴巴喽。
顾闲紧密结合自己擅长的养生健身领域相关知识，骂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酣畅淋漓。
在此，他还特意批评了身为文坛盟主的王世贞，认为他这种行为带来了恶劣影响，需要在《弇州杂谈》上进行公开反省。
当然了，顾闲发布这篇文章时用的是马甲。
但是这种敢直接向王世贞开炮的家伙，在这世上也不多见。
王世贞可是文坛盟主，文人的特点就是哪怕心里看不上对方，见了面也会客客气气地相互夸捧。
更别提王世贞的笔杆子也不是摆设，你骂他骂得狠，回头他骂你骂得更狠。
所以敢公开痛骂王世贞的还是少数。
更重要的是，看看这文章的风格吧，谁还认不出你是顾太闲！
至少王世贞拿到那一期的《新风》就气得半死。
好你个顾太闲，你儿子还在我这里养着，居然公然这么骂我！
还说什么危害大明、感染脚气，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反省是不可能反省的，他只想写信大骂顾闲目无尊长。
事实上王世贞还真这么干了。
这么干的后果是……
顾闲不仅动员自己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对他口诛笔伐，还怂恿那些家伙齐齐往《弇州杂谈》这边投稿。
弄得很长一段时间，王世贞每次拿起文稿都担心又看到那熟悉的议题。
总感觉他审稿的地方现在隐约能闻到一阵脚臭味。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等到鲁鲁都知道了这件事，一直对着他唉声叹气，王世贞终于被击垮了。当长辈的，怎么能带坏小孩子？
王世贞只能咬牙切齿地写了篇文章发表在《弇州杂谈》上，表示虽然自己的朋友们有这方面的癖好，但他本人并不支持这种行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毁伤？为了大明的未来，他支持朝廷的全面放足决定！
建议严抓重罚！
王世贞越写越顺溜，还点名规劝自己几个爱好此道的朋友。
反正都已经得罪了，何不得罪到底？
他一口气拉了串名单出来吸引火力。
有句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赶紧骂他们去吧！
王世贞这一反水行为，直接让他的朋友圈乱成一锅粥。
汪道昆是最惨的，他家老妻得知他曾在某次聚会参与了这类雅事，大热天让他跪在庭院里喂蚊子。
王世贞知道这件事后笑了半天。
都说文人相轻，这话还真不假，他觉得汪道昆写的文章实在不咋地，写的戏曲更是看不下去。
只不过大家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如今又时不时聚个会，他也不好发表自己的真实意见。只能跟着大伙一起夸了！
还得是老汪家的悍妻啊，甭管你是几品大员，甭管你什么文坛地位，敢到外面鬼混就得给我跪着！
只可惜王世贞没高兴几天，就收到了顾闲的信，这厮在信里用欣慰的语气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倒反天罡！
王世贞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只能勉强吃点鲁鲁教人做的酥饼、手擀面、小馄饨之类的面食，真不容易啊！
要不是看在顾闲夫妻俩给他们生了个好外孙的份上，他早跟那两个混账断绝关系了！
王世贞这么在心里暗骂着，傍晚还是品尝起了鲁鲁让厨房做的新菜。
是按照顾闲送来的新菜谱做的。
吃饱喝足，王世贞又在鲁鲁的陪伴下绕着弇山园遛弯。
这是顾闲帮他们养成的习惯。
遛弯结束，爷孙俩又回到了书房。
马上就是腊月了，鲁鲁自告奋勇要帮王世贞整理书房，清走一些不好看的旧书，腾出位置来摆放新书。
比如摆他新出的《苏州植物志》就很适合啦！
……某些时候，这父子俩还真是一模一样。
鲁鲁年纪还小，没他爹娘那么放肆，王世贞放心地把一大串钥匙给了他，任由他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扒拉过去。
鲁鲁开心不已，很是认真地替王世贞把东西归整好。他开到最底下一个箱子时，讶异地发现里头是些陈年文稿。
再一看，字迹还有点熟悉。
有些是他爹的，有些是他娘的。
他爹那些文章，大多都被王世贞批了个“狗屁不通”“重写两篇”之类的话。相比之下，给他娘的评语要相对温和许多。
鲁鲁惊奇不已：“这是爹娘什么时候写的？”
王世贞没想到鲁鲁还翻出了这玩意，面上略过一丝不自在。
自家书房里还保存着那么久以前的文稿，岂不是显得他很喜欢那两个混账家伙？
只是面对鲁鲁一脸的好奇与期待，王世贞只能跟他说起顾闲在国子监跟着他读书的往事。
那时候王宜玉还是他的“师弟”，有什么题目他都要王宜玉陪着他写。
两份文章一起交上来，他总不能略过王宜玉那份不批，所以便两份都给了评语。
当初王宜玉穿着男装在国子监随意行走到底不合规矩，知情人默契地没有对外宣扬过此事，鲁鲁自然没听人提起过。
这会儿王世贞随口一讲，鲁鲁眼睛都亮了：“我娘还当过祝英台呐！”
王世贞道：“可不就被你爹这个……”他本来想说“穷小子”，话到嘴边又觉得在小孩子面前这么骂他爹不太好，只能换了个说辞，“——油嘴滑舌的家伙给哄骗了！”
王世贞殷殷叮嘱鲁鲁以后要是生了女儿，一定得提防那些一口一个老师的混账东西。
小心学生！
他们太容易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鲁鲁说道：“还早呢，我哪有那么快成亲，爹说我最好十八岁再开始相看！”
王世贞一下子想到顾闲那堆优生优育理论。
听说现在皇子公主都要听这玩意，宗室考核还考相关知识。上次还有人弹劾顾闲包藏祸心，要断了老朱家的根！
当时张居正在老家守孝，科道官几乎每个月都会参顾闲一本（有时是两三本），告状信也雪花似地飞向江陵。
大家都盼着张居正快些回朝。
眼看弹劾顾闲的角度越来越多元化，措辞也越来越激烈，朱翊钧这个当皇帝的也有点顶不住了，在张居正守满一年后便连发几道诏书宣召他回朝。
再不回来，顾闲都要被弹劾走了！
张居正就那样众望所归地重回首辅之位。
现在许多人都意识到了，让顾闲放开了搞东搞西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这家伙精力实在太旺盛了，就算手头跟进十个新项目，他还能优哉游哉地跟朋友们聚餐（顺便在聚餐时讨论出改革的新方向）。
连王锡爵都时不时写信回来跟他埋怨几句，说顾闲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永远见不得别人闲下来。
其他人写来的抱怨信更是多不胜数。
王世贞很想说，你们这还是在奋斗期，多干点活怎么了？我这都致仕在家也没闲着啊！
最终王世贞决定写篇文章，把这些受害者名单全部列进去，详细讲述顾闲是怎么多角度、多方向祸害人的。
至于后世诸人读到这篇文章是觉得顾闲做得过分，还是会发现许多为国为民的事情背后都有顾闲在推动，这就全看后人如何解读了。
呵，他是绝对不可能夸顾闲的。
既然鲁鲁都把文稿翻出来了，王世贞便跟着把那些文章拿出来重温了一遍。
当时的顾闲才十四五岁，想法远没有现在成熟，动不动就是“绝妙想法”“伟大事业”，得了“狗屁不通”的评价还很不服气，嘟嘟囔囔地说什么“这个老王不懂我”。
非常讨打。
当时张居正还特地让人给他送了黄荆条，说是顾闲要是不听话只管揍他。
王世贞一眼看出张居正的险恶用心。
坏人我来当，好人你来做是吧？
他绝不会上当！
看着也已经长到十来岁的鲁鲁，王世贞心里感慨万千。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