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第525章:【番外四:一天(鲁鲁篇)】
在儿子五岁、女儿三岁这年,鲁鲁和他爹大吵了一架。
不过随着年岁渐长,现在已经很少再有人喊他鲁鲁了,大多都是喊他的字或者号。
只有他爹闲着没事就要喊两声,他要是抗议说“我已经长大了”,他爹就在那唉声叹气,说孩子大了,不要他这个爹了,他早该知道的,儿大不由爹啊!
鲁鲁能怎么办,只能随他去了。
他怕再说下去,他爹给他来两行泪,到那时自己可得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质问。
这次父子俩之所以大吵一架,是因为顾闲带着两个娃在荷池里挖莲藕(顺便玩泥巴),玩出了三个泥人。
这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爹这几天刚因为一场风寒告假在家休养,现在刚好转又开始胡来!
他娘才出门半天,他爹就在家里为所欲为!
鲁鲁一边把三个泥人撵去冲澡,一边让人喊大夫登门给顾闲看看。
可别一病未平一病又起。
这座宅邸是当年的严嵩旧宅,后来被赐给了张居正;张居正致仕后,皇上便把它赐给了他爹。
本来皇上还提议把祖父母接来住,但祖父母都说不愿意离开江南,这事便作罢了。
这座宅邸大得很,他爹时不时就喊朋友回来聚餐,偶尔还在外院收留一些同乡考生或者熟人家的子弟,平日里倒是热闹无比。
只不过也有一样不便,那就是去上朝离得太远了,他爹又不喜欢坐轿子,前几天秋风来了,气温一下子降了许多,硬生生把他爹给吹病了。
鲁鲁正恼着,两个孩子已经换好干净衣裳,一左一右地抱着他的腿认错。
大的口齿伶俐:“是我们想玩的,不关祖父的事,爹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小的认真学舌:“我们想玩的!不关祖父事!爹不生气!”
鲁鲁气笑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话肯定是他爹教的!
这么大的人了,好意思拿孩子来当挡箭牌!
鲁鲁毫不犹豫地把两个孩子塞给奶娘,跑去哐哐哐拍门,让他爹穿好衣服就赶紧出来聊聊。
顾闲听着儿子的敲门声,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孩子长大了就不可爱了,还是孙子孙女好玩。
他正慢吞吞地穿好秋衣外袍,考虑着该怎么拖延到亲儿子消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就是他儿子在外面的问安声:“陛下,殿下!”
顾闲:“……”
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休病假吗?
谁家休假还要见到皇帝和太子啊!
顾闲更不想开门了。
只不过人都到了房门口,顾闲也不能当没听到。他只能无奈地打开门,上前跟朱翊钧父子俩见礼。
朱翊钧可不止带了太子过来,他还带了两个太医。
见顾闲一脸“你们来做什么”的表情,朱翊钧呵呵一笑,说道:“听说你们家到外面请大夫,外面的大夫哪有太医医术好?我给你带了太医过来。”
除了真心实意关心顾闲的病情,朱翊钧这次过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只要太医确定顾闲没事,明天顾闲就得回来上朝!
只是偶感风寒,顾闲居然就罢工三天。这合理吗?
这家伙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绝对不是一场风寒能击垮的。要不是早前已经派太医过来把过脉,他都疑心顾闲是不是装病了!
顾闲只能被两个太医轮流把脉。
太子朱常濬则在跟鲁鲁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首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怎么突然又要请大夫?
朱翊钧也竖起了耳朵,想听听顾闲又干了什么离谱的事。
刚才鲁鲁明明一脸气恼地在拍门。
鲁鲁跟他爹不一样,他的性情要沉稳许多(可能是因为有这么个爹才不得不沉稳),很少会有这么气急败坏的时候。
现在鲁鲁也算是东宫讲师之一,太子都发问了,鲁鲁只能如实相告。
谁会在病中带着两个小孩子去挖莲藕啊!
还让孩子撒谎说是他们自己想玩!
这个家谁的玩心最大,他这个当爹(以及当儿子)的还不知道吗?
朱翊钧听两个太医都说顾闲身体无碍,风寒已经痊愈了,便问顾闲:“莲藕都挖上来了吗?”
自从接手了这座大宅子,顾闲把偏观赏性的花卉全部换成了可以吃的,夏天赏完了荷花,他就数着日子等吃莲藕。
这不,今天他掐指一算,认为今天挖的莲藕风味最佳,便趁着王宜玉和鲁鲁都不在家,兴冲冲带娃摸藕去。
没想到摸着摸着忘了时间,居然让鲁鲁逮个正着!
失算!
他明明都已经挖够了莲藕。
要是鲁鲁再晚回来一点,他已经把自己和两个娃拾掇干净了!
鲁鲁:“……”
我还在这里!
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感慨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真就是仗着皇上和太子在,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了。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顾闲的身体现在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既然顾闲病好了,又有新挖的藕可以吃,皇帝父子俩自然顺理成章要留下来吃饭。
按照皇上的说法,那就是“如此新藕,你怎么能独尝”。
他爹最吃这一套,皇上这么一说,他便觉得人多更热闹,麻溜招呼皇家父子俩去洗莲藕。
既然留下要蹭饭,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这违背了他爹一直以来的原则!
管你什么皇帝太子,不干活统统不给吃饭。
要是旁人敢这么干,皇上早就震怒了。可要求他们干活的人是他爹,他们竟都老老实实地捋起袖子忙活去。
不仅与他爹认识了三十来年的皇上对此毫无异议,连太子朱常濬也早已习以为常,搓莲藕上的泥搓得十分熟练。
鲁鲁无奈地领着两个娃在旁边打下手。
不跟着干不行,不干活亲儿子都没饭吃。
顾闲高高兴兴地做了一桌全藕宴,汤是莲藕排骨汤,主食是莲藕糯米丸子,凉菜是凉拌藕片和酸辣藕丝,热菜还有炸藕夹、糖醋藕排骨和藕丁肉丸子,可谓是一藕多吃。
明明每道菜都有藕,吃着却各有滋味,一点都不会腻。
鲁鲁对自家亲爹真是又爱又恨。
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这让他还怎么发火?
朱翊钧父子俩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他们正在为最后一个莲藕糯米团子展开激烈争夺。
眼看太子不主动松筷子,朱翊钧冷哼一声,骂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
太子据理力争:“先生说您不能吃太多糯米,得小心消渴病找上门!”
朱翊钧更生气了:“你先生说什么你都听是吧?我的话你怎么不听?”
鲁鲁脑仁疼。
他看向正在慢悠悠喝汤的他爹。
顾闲接收到亲儿子的目光,这才放下手里的汤碗,说道:“陛下,小孩子看着呢,您别带坏小孩。”
朱翊钧闻言看向旁边坐着的两个小豆丁。
小豆丁听到自家祖父提到自己,也配合着停下啃莲藕糯米团子的动作,用乌溜溜的眼睛齐齐地看着他。
眼瞅着顾闲又先自己一步有了孙子孙女,朱翊钧看向太子的眼神更为不善:“就知道吃!人家娃都这么大,你的娃在哪里!”
太子:“……”
您记不记得我和先生的儿子隔了多少岁!
您自己说的要优生优育全忘了吗?!
太子知道再坚持不把莲藕糯米丸子让过去,他父皇能挑他半个时辰的刺,只能敢怒不敢言地“自愿”孝敬朱翊钧。
朱翊钧得意洋洋地享用完最后一颗莲藕糯米丸子,只觉抢来的东西果然格外香。
一顿饭吃完,朱翊钧心满意足地叮嘱顾闲:“既然你病都好了,明天必须来上朝。”他骂骂咧咧,“你是不知道沈懋学那厮有多可恶,明儿你马上把他撵走,朕不想再见到他!”
顾闲说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万一我晚上忽然又病倒了怎么办?”
朱翊钧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体弱多病,我可以把两个太医留在你家,每天一早一晚都给你把个脉。”
顾闲只能表示自己明儿一定准时上朝。
朱翊钧这才领着太子离开。
顾闲喝完了饭后茶,叹着气去了书房。
鲁鲁看着他爹的背影好一会,回去和妻子商量自己琢磨了挺久的一件事。
他妻子是武将之女,待人接物爽朗大方。当初他对妻子一见倾心,卯足劲去求娶,为此还曾让他爹遭受非议,说他结交武将云云。
他岳父本来就打算致仕了,答应他们的婚事后便递交了乞骸骨奏疏。他爹因为这事还埋怨了他许久,说他害九边重镇少了一员大将。
不过他爹娘都对儿媳很是喜欢,在她面前从不说这种话。
既然是自己诚心求来的爱人,鲁鲁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会先与她商量。
哪怕妻子肯定会支持他的决定,他也不能先斩后奏。
果然,在听了他的打算后妻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鲁鲁这才去找他爹。
他爹正对着面前的人事安排叹息。
见他来了,他爹还和他聊了几句,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早就知道这家伙会出事”云云。
鲁鲁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沈懋学在他眼里一直是个颇为正派的人,为人还十分谦虚好学,逮着机会就一个劲地向他爹请教问题。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他爹会这么评价对方?
顾闲自然不会跟自家儿子说什么“要是有夺情风波这人该得罪老张”“没有夺情风波他居然直接奔着皇帝去”。
前段时间朱翊钧就跟他表达过对沈懋学的不满,他当做没听见想蒙混过关。
可惜朱翊钧这家伙显然记仇得很,过了这么些天愣是没忘记这事,一定要他把沈懋学撵远了不可。
其实前天沈懋学来探病,顾闲已经跟他讨论过这件事,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广东。
广东最近刚平了一轮海寇,正是需要一个能员干吏过去搞发展的时候。
只是沈懋学也五十出头了,顾闲一方面怕他受不了那边的气候,另一方面又怕他心里接受不了(毕竟提到岭南大家往往会想到流放),得提前问问沈懋学自己的想法。
沈懋学是愿意去的,不过他这两天恐怕是想着自己马上要外放了,当场又来了次直犯天颜。
要不是他这么个臭脾气,以他的资历怕是早就入阁了,哪至于被外放两次?
是的,沈懋学前面已经被外放过一次,这才被顾闲捞回来没几年。
最愁人的是,顾闲这种脾气的朋友和门生还挺多,主打一个这边捞完那边捞,每年都从年头忙到年尾。
幸而朱翊钧还算给他面子,再生气也没有直接下旨撵人,而是让他这个首辅自行安排。
鲁鲁听顾闲又在叹气,终于还是开口说起自己的来意:“爹,我想去广东。”
顾闲听后愣了一下,说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广东作甚?”
鲁鲁无语:“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沈侍郎已经五十多岁,到了那边怕是没法到处体察民情,我过去正好给他打下手。”
顾闲对上儿子坚定的眼神,一时有些沉默。过了许久,他才问鲁鲁能不能把孙子孙女留给他。
鲁鲁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顾闲退而求其次,问能不能留下孙女。
鲁鲁说:“她跟她娘最亲了,每天早上都要一起锻炼身体,你也不忍心让她们母女分离吧?”
顾闲自己是最重感情的,听鲁鲁这么说哪还能要求他一定要留下孙子孙女?
顾闲一脸郁闷:“朝廷任命不是儿戏,你们一去就得在那边待上几年,我和你娘孤零零的多可怜!”
鲁鲁不为所动。
顾闲又说儿媳肯定不愿跟他去岭南受苦。
鲁鲁说道:“我已经和她商量过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闲还能说什么?
只能接受现实。
要是他拦着不让自家儿子去,以后还怎么有脸劝别人去这些地方?
去吧去吧,愿意趁着年轻多出去长长见识、攒攒经验是好事。
不愧是他顾太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