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明 正文 番外四：一天（张居正篇）
张居正致仕的时候，在御前举荐申时行当首辅，退还御赐的宅邸回江陵去。
至于张四维，早几年因为父丧归家守孝，自己也一病不起，跟着撒手人寰了。
张居正有点儿惆怅。
早年他与高拱交好，张四维在他们面前一向殷勤得很，哪怕外出办差也不忘与他们书信往来。
可惜后来入了内阁，他们的利益便有了分歧，私交也渐渐少了。
没想到年纪比自己略小的张四维，居然走在他的前头。
真是世事难料。
没了张四维，内阁这几年又添了两个新人，顾闲便不算是末位了。
张居正明显感觉出皇上想换顾闲上去，不过他还是推了申时行。
申时行为人稳重，又善于平衡各方关系，有他在朝中转圜，顾闲有点什么过激举措也不至于闹得没法收场。
怎么都得缓和几年再让顾闲上去。
一来他和顾闲到底连亲带故，真让顾闲上士林肯定议论纷纷；二来吧……连张居正都觉得该让大伙喘会气，别真把干活的人都累跑了。
顾闲对此一点意见都没有，还积极地去游说皇上，说是你看这个瑶泉，成熟稳重，做事极有章法，一看就很适合让他带着太子熟悉政务对吧？
有瑶泉在，我们就可以……嘿，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上听后觉得非常有道理，欣然接受了换申时行当首辅的事。
张居正私底下问顾闲在御前到底是怎么说的，顾闲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乐滋滋地把自己的美好构想讲给张居正听。
太子年岁渐长，瑶泉又十分可靠，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他们可以到处浪了！
顾闲信誓旦旦：“您且等着吧，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去江陵看您。”
张居正：？
张居正第二天交接完工作就叮嘱申时行一定要看紧顾闲和皇上，千万别让他们胡来。
申时行面色发苦。
这是看紧点就能拦住的吗？
要不是张居正碰上母丧必须归乡，申时行说什么都不想接这个担子。
主要是顾闲这几年不仅把朝中上下折腾了一遍，还把各行各业挨个整顿过去。上至海上贸易，下至夜市经济，全都被他规范了一轮，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不伸手的。
这家伙还选拔出一群年轻力壮、能打又能走的年轻御史，专门负责到两京十三省搞明察暗访工作。
这些年轻人还没被官场腐蚀太深，又经过顾闲亲自培训，个个满怀壮志地出发。他们有的伪装成商户，有的伪装成军户，有的骑着驴慢悠悠地到处转悠，有的乘着艘小船沿着江河晃荡，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这样收集回来的资料十分珍贵，哪怕没有揪出什么贪官污吏，也能详尽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
顾闲已经通过《新风》举办过许多次类似于《我的家乡》之类的征文赛事，不过大多都是从自家人的角度看当地情况，往往会忽略很多对当地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的事。
顾闲认为许多资料都得相互比照着来看。
这也是他着手搞明察暗访的重要原因。
到了明朝中后期，地方官因为自己的升迁可能性都掌握在科道官手里，所以遇事都听御史的。
这就导致地方上的职权错位。
顾闲来的这手明察暗访，不仅访地方官是否作为，也访科道官有没有贪污受贿。甭管你是什么官，有问题我就上报！
你要是不服，当然也可以上报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又不是只有我们能说话！
才执行这么几年，顾闲已经收拾了许多鱼肉乡里的乡绅豪强。
得罪的人自然多不胜数，甚至还有人跑来京师告御状，控诉顾闲养了群疯狗到处草菅人命。
皇上本来就设有厂卫，顾闲搞这么一批人去明察暗访算什么事？
听说顾闲和许多勋贵、边将关系十分亲密，还与江南豪商沈春生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瞧瞧吧，他把军政商都结交了个遍，明显有不臣之心，皇上千万要明察啊！
顾闲因为这事还按旧例主动停职了几天，说是被弹劾就得接受调查。
结果这家伙在家反省的时候，家里一直飘出诱人无比的香味。
他那勋贵好友张元德嚷嚷着“我也被弹劾了”，同样主动停职接受调查，天天翻墙过去大快朵颐。
有天皇上收到御史新一轮的弹劾奏疏，忍无可忍地跑去顾闲家里一瞧，两人正拖家带口凑一起烤肉吃，烤得老香了！
皇上震怒地加入烤肉行列大吃一顿，当场勒令顾闲第二天必须归位，不许再趁机休假。
那些荒谬的弹劾全被压了下去。
……皇上都这态度了，顾闲要做什么谁又能拦得住？
申时行想想就心累。
很想追随张居正的脚步赶紧告老还乡。
可惜他比张居正小许多岁，一时半会怕是跑不了。
张居正也知道现在很难有人能约束顾闲了，但还是意思意思地叮嘱了申时行许多话。
如今朝中生机勃勃，一扫嘉靖时期的坏风气，张居正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次他扶灵归乡，应当不会再来京师，所以又多留了两日，吃了顿顾闲张罗的送行宴才动身回江陵。
转眼就是三年后。
张居正本以为顾闲说要来江陵看他是虚话，他刚出了孝期没几天，正与来访的僧人朋友聊起要去哪里遛弯，却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很快有人前来禀报说有贵客登门。
张居正心道，在我面前有谁能被称为贵客？
他好歹也是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的，即便致仕了也同样享受一品大员的待遇！
张居正这么想着，还是起身去前厅见客。
一到了前头，张居正才发现来的还真是贵客，而且是贵不可言的那种！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顾闲会把皇上带到他家来？！
申时行这个首辅怎么当的？
这段时间他听了不少皇上微服出巡的传说就算了，怎地人直接跑到江陵来了？
他们这么为所欲为，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张居正刚想开骂，就见顾闲高高兴兴地凑上前来，一脸“你看我多守信”的表情：“说好要来江陵，我们这不就来了！”
听着顾闲快活的语气，张居正恍惚间又想起他刚到京师时的模样。
那时候这家伙便是这么个性情，从来不管别人乐意不乐意，总兴高采烈地宣布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拉着别人跟他一起去实践。
他有点儿消受不了，便把他安排去跟着王世贞读书。
王世贞那也是对他又爱又恨，如今跟他通信每次都骂骂咧咧，说他当年实在过分。
真要说王世贞不喜欢顾闲这个学生兼女婿吧，这人又整天成箱成箱地给顾闲送东西，生怕顾闲那么个一品大员缺衣少食。
大伙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当然是因为顾闲整天跟人炫耀说“我岳父又给我送了许多新墨”“唉太多了根本用不完”。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十分讨打。
当初结束为期两年多的病休重返官场，他本以为自己余生都将陷入残酷而冰冷的政治斗争之中，也做好了即使前路坎坷也要坚持到底的打算。
可如今回想过往种种，张居正发现自己有些想不起嘉靖年间那种沉重压抑的政治氛围，心里只剩下那一桩桩一件件轻松愉快的回忆。
思来想去，应当是多了顾闲这么个办事能力格外强且还特别会吃的家伙。
许多时候不等你生出几分愁思来，他的下一个“绝妙主意”已经摆到你面前。
根本没空想别的。
……也罢。
人都来了，他没必要说扫兴的话。
反正他已经致仕了，挨骂的首先是到处浪的顾闲和整天跟着浪的皇帝，其次则是拴不住他的申时行。
他们这些人才需要为那些骂声头疼，关他张太岳什么事？
张居正念头通达了。
他问顾闲两人想去哪儿玩。
顾闲掏出一本红本本（即《江陵食宿指南》）开始和张居正分享自己兼顾体察民情和访古寻胜的绝佳路线。
一路上他早都想好了，必须要挨个玩过去！
看到这个地方没有，这是楚国别宫遗址，范成大和辛弃疾曾经在那儿见过一面，一起去寻访当地的名胜古迹！
我们先吃顿好的，再睡个饱觉，明儿一早就出发！
张居正道：“估摸着就剩几个土堆。”
顾闲一脸“你张江陵懂什么荆楚大地”的表情，信誓旦旦地说道：“您别扫兴，我保证肯定好玩！”他瞧见张居正的僧人朋友，积极邀请人家一起去。
世上有几个人能拒绝顾闲的热情邀请？
一行人在张家歇了一宿，翌日一早便按照顾闲手绘的游玩路线图出发。
结果还真是只剩下几个土堆。
要不是有当地老人指路，他们都分不出那些土堆是楚王别宫的遗迹。
张居正脸上写着“我都说了”四个大字。
顾闲才不会承认自己错误，他问当地的老人今儿有没有地方可以赶集，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地前往集市买了一堆吃的喝的（还挑了几口锅和几张草席），说是要在楚王别宫遗址上野炊。
张居正年纪已经不小了，顾闲特许他和他那位同样年事已高的僧人朋友坐在旁边纳凉，只需要贡献两个孙子即可！
张居正笑了笑，坐在阴凉处看着众人热热闹闹地忙碌。
这地方离江陵城不算太近，周围的景致都是陌生的。
他生在江陵长在江陵，可少年时忙着读书，高中后又常年忙碌，仔细想想竟是没来过这儿。
即便已经瞧不出楚王别宫的原貌，张居正坐在昔日宫阙的遗址上仍是生出了几分慨叹。
这大抵就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等将来他们化作一抔黄土，也不知后世诸人会如何评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