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玉十岁大的时候,曾跟爹娘在自家庭院里玩耍。
当时正值春日,家中的花都开得极好,她娘摘了一朵别在她发间,笑着说:“我们玉姐儿真好看,以后一定能找个好郎君。”
王宜玉听了很不乐意,气呼呼地把花拔掉扔到地上,哼道:“我才不要。”
她爹本来在旁边看书,见状摇着头笑骂她顽皮,还拿这事写了首酸诗。
说什么“作女任汝骄,作妇恐不易”!
王宜玉更气了,怎么爹娘说话都一个样,好像她生下来就是要给人“作妇”似的。
要是成婚后还没有在家中自在,她做什么要嫁人!
听着王宜玉天真烂漫的话,王世贞夫妻俩都笑了。谁长大了又能跟孩提时期那么快活?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王宜玉却在十三四岁那年,遇到了天底下第一等的快活人。
要说他地位高,他不过是个白身,往上数两代家中顶多只出了个秀才,算是比大字不识的庄稼汉稍强一点;亲缘稍远的顾家本家兴许还能挑出个官来,但也早就不在人世。
要说他家境富裕,那更是无稽之谈,没见过哪个富家子弟整天跟人家缠磨,嘴里总说什么“要么便宜点要么送我点葱蒜”。
真要说他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有一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皮相以及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热情。
凭着这两样优点,他愣是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真要遇到不愿意跟他交朋友的人,他也不生气,只笑呵呵地跟别人玩去。
王宜玉是以“师弟”的身份跟他结交的,他似乎很开心能给人当师兄,无论做什么事都拉着她一起去。
跟这个师兄在一起的日子,比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还要快乐。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也见识了许许多多的活法,无论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她师兄只要往厨房里一钻,就能端出足以抚平所有不愉快的美味。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宜玉的目光越来越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师兄身上,越来越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这样的快乐会很短暂。
顾闲,顾闲,顾闲。
这个名字一直在她心里打转。
所以在叔父问她愿不愿意跟顾闲说亲的时候,她毫不犹豫便说“想”。
从前她不喜欢爹娘拿嫁人来打趣她,只不过是因为心里没有喜欢的人罢了。
如果与自己成婚的人是师兄的话,也许成婚后她会更快活、更自在呢?
当然,最后的结果也有可能事与愿违。
但王宜玉在顾闲身上学到了最有用的本事——想要就去争取!
你不说你想要,别人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
开口说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事情成了,自己如愿以偿;事情没成,自己也没有半点损失!
王宜玉小时候也是让她爹很头疼的顽皮小孩,只是她那时候要是不高兴了便不理人,旁人也不知道她哪儿不高兴,只觉得她不愿意跟大伙一起玩了,渐渐便交不上什么朋友。
要是她有顾闲那张嘴巴,哪至于跟那么多小伙伴渐行渐远?
顾闲还要备考,两人的婚事并没有马上定下来,不过她叔父已经提前与顾家通过气,等顾闲考完乡试便与他提这件事。
既然得下一次乡试后才提上日程,王宜玉便也没太惦记这件事。
她回到太仓打听了一些同龄人的近况,试着邀了几轮客人到家里小聚,逐渐筛选出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她们一起游玩、读书、写文章,关系逐渐亲密起来。
有时候送走客人们在书房独坐,王宜玉也会想起顾闲。
偏偏提笔写信给顾闲的时候,她一句想念的话都没能写出来,只能写了满纸的关心,问他在府学习不习惯,问他有没有交到有趣的朋友,问他最近都在读什么书。
她把所有想到的问题都写了上去,但绝口不提“我想你”。
相比之下,顾闲的回信就没那么含蓄了,这人写满了好几张信纸,其中大半都是在说“吃到好吃的但不能分享给你我很难过”“看到好书想跟你讲才想起你不在身边”,反正字里行间全是在说“我想你”。
王宜玉看着看着,总感觉顾闲就在自己面前,正滔滔不绝地跟自己诉说着对“师弟”的想念。
对“师弟”是这样,那对师妹呢?
王宜玉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期待叔父提的婚事能成真,又忐忑顾闲会不会因为“师弟”变“师妹”而跟她疏远。
如果婚事没成,他们可能连师兄妹的关系都没法维持了。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顾闲只有一开始知道她是师妹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后面两人便顺利敲定婚事。
他们顺顺利利地成了亲。
婚后的日子就像她想象中那样顺遂,他需要她的陪伴,但又无条件支持她去做任何事——无论她是想坚持写文章,亦或是想多交些朋友。
也许人与人相处久了,方方面面都会受到对方的影响。
比如从前不擅长交朋友的她,如今也有着不少互通书信的“远朋”以及时不时能见面小聚的“近友”。
要是有外人在,顾闲什么都不会瞎说,可私底下他却酸溜溜地抱着她说“我也想跟你出去玩”。
王宜玉其实也想和他多待在一起。
可惜她知道那不现实。
顾闲早早踏入仕途,本身又是闲不下来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天天陪她到处玩。
她若是学不会安排好自己的时间,不仅自己会心生怨懑,顾闲也会为此愧疚。
王宜玉学什么都很快,婚后没多久便找到了最适合他们的相处模式。
凑一起时他们如胶似漆,寸步不离彼此;分开时哪怕心里会想念,也能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
一段好的情谊——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会让彼此都感到由衷的舒适和快乐。
王宜玉非常满意这样的状态。
有《小说月刊》这个平台在,她一直在坚持创作自己的作品,渐渐拥有了不少喜爱她作品的书友。这些书友不知道她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出身,纯粹只因为喜爱她的文字才聚在一起讨论她讲述的每一个故事。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有点明白她爹为什么那么喜欢写书了。
不仅写的时候很快活,获得反馈的时候也很快活。
她还攒下了不少润笔费,作为他们夫妻俩的“贬谪资金”或者“流放资金”。
是的,向来乐观开朗的顾闲不知为什么坚定认为自己以后会被贬谪或者流放。
大抵是读了元白刘柳以及苏轼他们的生平,觉得自己跟他们一样爱交朋友且爱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早早做好了被撵出京师的准备。
可惜顾闲的这些“万全准备”并没有派上用场,他的官越当越大,整个仕途挑不出半点坎坷。
王宜玉攒的钱始终没有派上用场。
她只好用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无非是年轻时便有的想法,设立教学科目更广泛、更深入的女子高校,好让那些接受了扫盲教育或者社学启蒙教育的女孩子有进一步深造的机会。
顾闲推广了那么多年的全民教育理念,人人都得学习、各行各业都得考试的概念早已深入人心,王宜玉又正好有闲有钱有人脉,筹备这么一座女子高校自然十分顺利。
一开始为这件事奔走,许多人对她的印象都是“顾首辅的夫人”;后面女子高校的学生多了起来,逐渐往各行各业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学生们便都喊她“校长”“老师”。
有时候见到顾闲过来寻她,还会笑着喊他“师丈”。
顾闲十分喜欢这个称呼,每次碰上这种当面这么喊他的学生,都要让她们多喊几声。
都五六十岁的人了,一到这种时候又跟个老顽童似的,这么点小事都能让他乐呵上半天。
王宜玉很难想象他在朝堂上到底怎么镇压住那么多不安分的官员。
凭他脸皮厚吗?
办学之余,王宜玉也没忘记自己热爱的创作事业。
她不仅自己没停笔,还设立了一个文学奖项,每年征收优秀作品予以丰厚的奖金,还承诺会在次年帮获奖者把作品付梓。
她这么做当然是想鼓励更多的人,尤其是自己的学生们拿起笔。
读书人一直把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既然“立言”是这样的好东西,而且只要有纸和笔就能去做,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那些认为王宜玉是一介女流,根本没资格评价他们文章的家伙,王宜玉都懒得搭理。
这些家伙最好真的觉得她没资格,坚决不投稿来参选。可别嘴上骂得那么凶,私底下却偷偷把稿子送过来。
那她才真的瞧不起他们!
顾闲对此倒是愤愤不平,捋起袖子说是要帮她骂回去。
王宜玉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何必去跟那些毛头小子计较?”
顾闲哼了一声,表示他偏要计较!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两人从少年相伴到白头,仿佛一眨眼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