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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正文 第64章 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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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第64章讨厌有很长一段时间,覃珣都只是呆呆望着骊珠,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从她口中听到了什么。

    他的耳尖迅速染上薄红,淡而薄的唇紧抿。

    覃珣没有听信骊珠的话,而是拿起那只匣子,打开给她看:

    “公主,这就是你说的羊肠?”

    里面只有几只墨香淡淡的竹笔。

    “你非要看,我也可以让他拿来给你看。”

    骊珠神色镇定,丝毫没有被人拆穿谎话的慌乱。

    她想,这个就叫近墨者黑。

    都是裴照野的错。

    覃珣怔然片刻,视线在她的眉目间逡巡。

    仍是从前秾丽若桃李之花的容颜,但过于温软的神态却生长出棱角,多了几分会刺伤人的锋芒。

    既是好事,又好像不那么好。

    好在她终于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能躲起来哭的小姑娘。

    坏在——

    “即便是想要我知难而退,也不必用这样粗鄙的话,污了公主的金口。”

    他将匣子放回案几上,抬眸看她:

    “公主说的成婚,是气话,还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骊珠将那颗喜糖拍在他手心里,在上首的坐席前端正坐好。

    “天地见证,遥拜高堂,王母仙人在上,我为什么要拿这个骗你——但你今日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他捏着那颗饴糖,好一会儿才放入口中。

    糖是甜的,舌尖却是苦的。

    覃珣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微妙意味。

    她离开雒阳前,两人虽有青梅竹马的亲昵,却彼此都带着克制。

    但自从在伊陵见面开始,他与她的争执就变得极其直白,让他莫名有种,既疏远,又亲近的异样感。

    可再亲近……又能如何呢?

    她竟然真的喜欢那个裴照野,喜欢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嫁给他。

    再抬起头时,骊珠察觉到他的神色冷静几分。

    不再是私下那副柔和面孔,剥离了青梅竹马的身份,此刻的覃珣以覃氏嫡长公子的身份与她对话。

    “听闻谢氏府上的六娘子给公主递了拜谒,新岁过后,想必还会有更多绛州世族想要与公主结交——但,公主以为这样就能拉拢绛州这些世族了吗?”

    骊珠微微拢起细眉。

    这是骊珠第一次直面覃珣的这一面。

    即便是前世与他和离,他对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恭敬有加,绝不会这样状似温和,实际上却暗藏攻击性。

    骊珠:“你想说什么?”

    覃珣静静看着她。

    “薛家之心,路人皆知,绛州这些世族即便对公主有好感,但以流民军如今的实力,他们绝不敢用身家性命在公主身上下注——即便公主是皇子也不敢,更何况,公主只是公主。”

    骊珠面上毫无异样,藏在袖中的手指转得快要打结。

    “你对我说这些话,很有意思。”

    骊珠偏头,用清凌凌的眼直白询问:

    “覃家已经没把握撕下薛家这块肉了吗?所以才派你来游说,好叫我知难而退。”

    覃珣眼神不动,静默片刻,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只道:

    “没有人命令我,今日我孤身来此,只是我自己想来,我想知道,自公主离开雒阳后,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这对你很重要?”

    他审视着她:“公主,是否有争夺神器之心?”

    气氛陡然凝滞。

    烛光跳动,两人倒映在大帐上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曳。

    ……

    裴照野围着中军大帐已经走了四五圈。

    长君垂眸:“裴将军,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大帐。”

    裴照野上前,抬手捏住长君的头顶,把他的脑袋往头顶月亮所在的位置上转。

    “知道什么时辰了吗?亥时三刻了,你去问问你们公主,要不要我替他俩再抱一床被褥来?”

    长君淡定地用剑柄拨开他的手。

    “如果公主有需要的话,会叫裴将军去准备的。”

    “……”

    裴照野被气笑了。

    顾秉安正在湖边一边烤鱼,一边跟一名小卒说话。

    说到一半,见裴照野脚步重重走来,随手抄起一块石子,侧身甩臂一掷——

    咔嚓咔嚓。

    从水面上擦过去的石子力道极大,砸在一块半融的厚冰上,冰层一瞬间裂得粉碎。

    裴照野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什么东西。”他冷嗤。

    顾秉安知道,这话是在骂那位覃公子。

    “莫名奇妙。”裴照野扭头看向顾秉安,“你不是神机妙算,什么都能猜吗?猜猜,她到底在莫名其妙不满意什么?”

    顾秉安也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谁,但他装作不知道。

    没眼色的小卒插话:

    “将军在说女人吧?诶,女人就都这样,一丁点事儿就小题大做,千万不能惯,该晾着就晾……”

    “挑拨离间?你什么居心?”

    裴照野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什么叫‘一丁点事儿’?她的事都是大事,我乐意惯,你懂个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小卒落荒而逃。

    顾秉安多精明的一个人,这种话题绝不掺和。

    等裴照野发泄完才道:

    “他是雁山上的哨岗,刚刚来禀,说是隐约看到南边有烽燧,不知是哪里起了战事,不过,那个方向,是辽郡的方向。”

    之前从雁山军中分裂出去的李达,一周前刚占下了辽郡。

    裴照野看着他用木枝在地上画了个地图。

    辽郡不在绛州境内,而在毗邻的云州。

    裴照野看了一会儿,拔剑,用剑尖在地上另画了一个位置,目光幽深。

    他道:“宛郡驰援辽郡,一周之内,刚好。”

    顾秉安眸色闪动了一下。

    ——覃戎开始行动了。

    ……

    大帐内,骊珠望着对面色若春晓的面庞,久久不语。

    覃珣以为她会否认,说自己从没有夺位之心,良久后却听她道:

    “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覃珣心头一沉,看向骊珠的目光微微漾动。

    他自幼行走宫中,见过兰台的四季轮转,春花谢尽白梅绽,那个小姑娘却对那些风花雪月没有兴趣。

    总是埋首在书架间,身上萦绕着用来驱虫的芸香草的气息。

    她说,她十六岁后就要离宫,不能在兰台听学,所以待在这里的每一刻都不想浪费。

    他听了有些难过,却并未质疑这个规矩。

    她当然会离开兰台,因为十六岁之后,她会嫁给他。

    很早之前,他就用妻子的身份来看待她,从没想过会有其他可能。

    直到那个人出现在她身边。

    从伊陵到宛郡再到绛州,她变得越来越让他陌生,陌生到他已经不能再以青梅竹马的身份去单纯地看待她。

    烛光在覃珣的眼眸中曳动,他道:

    “我希望公主有。”

    骊珠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听错了?

    “沈负愚蠢暴戾,姑母喜怒无常,爱感情用事,父亲和二叔为了覃家眼下的稳固,而扶持他们,但南雍若是真的由他们母子二人把持,本就摇摇欲坠的南雍,离毁灭之日还会远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和眼下的利益比起来,我更想覃家拥有更长远的利益。”

    覃珣微微笑着,温和中透着一些犹带青涩的谋算。

    “公主不必惊讶,我希望公主夺位,并不代表我现在就会无条件的支持,这是两回事。”

    骊珠这回听懂他的意思了。

    “——你们覃家人是想两面下注,赢家通吃是吧!”

    她指着覃珣,火冒三丈道:

    “你休想!除非你现在就倒戈,否则,要是真有那一日,我一定……”

    诶等等。

    怎么就默认她要夺位了?

    她从来没答应过啊!

    “现在不行,公主还不够格。”

    覃珣摇摇头,迎着骊珠震撼的目光道:

    “朝廷能给流民军的粮饷有限,公主能不能养活这只军队都成问题,更别说与薛家硬碰硬,公主若不能展现出夺位的实力,我又如何说服覃氏的族人、门生,来追随公主?”

    骊珠抄起一卷竹简,起身就想砸他。

    他竟然这么直白的说她没用!不够格!

    骊珠真想很有骨气地说,用不着他们覃家帮忙,她照样可以扳倒薛家。

    但——

    竹简被她举在半空,良久,骊珠狠狠拍在案几上。

    “你给我等着。”

    她就不信,绛州这些世族都被薛家欺负成这样了,宁可继续忍下去,也不愿与她一起扳倒薛家。

    垂下的帐帘终于打开。

    跨出中军大帐的一刻,覃珣瞬间接收到了数十道目光的注视。

    夜色已深,雁山的这些流民军却似乎枕戈待旦,守在中军大帐之外。

    仿佛刚才只要有一丝异动,这些人就会冲进帐内将他撕成碎片。

    覃珣瞬间明白,无论这些流民军实力如何,至少骊珠已完全得到了他们的忠诚。

    其中唯一一个神色含笑的人望着他:

    “都快子时了,覃公子辛苦啊。”

    虽是含笑,却是一脚踏在一块石头上,俯身撑着膝盖的姿态,像猛兽蓄力,随时都有扑咬的危险。

    覃珣:“比不上公主辛苦,为了供养流民军,如今穿破了洞的裙裳也要继续穿,裴将军,你可得好好奋进,切莫辜负公主的一番苦心才是。”

    跟在后面出来的骊珠忍不住低下头。

    还真是,裙摆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裴照野扫了一眼,很快又对覃珣道:

    “有些苦吃一吃也无妨,只怕嫁给某些人,锦衣玉食地受些家长里短的窝囊气,那才是前途晦暗,覃公子觉得呢?”

    “……”

    骊珠从后头戳了戳覃珣。

    “你快点走吧,天这么黑,路上遇见野狼怎么办。”

    别到时候路上出事赖上他们。

    覃珣冷冷从裴照野身上收回视线,转过身,对骊珠道:

    “公主保重,公主交代的事,我会尽力调查。”

    “嗯嗯。”

    裴照野眯起眼来。

    等覃珣走后,骊珠前脚进帐,裴照野后脚就跟了进去。

    “——交代什么?你有什么事需要他替你去调查?”

    骊珠压根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回头见他跟得这么紧,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贴在身侧一只半人高的柜子前。

    “谁让你进来的?”

    裴照野愣了一下,唇边笑意弧度渐深,眼神却更冷。

    “你让覃珣在你的大帐内等你,我连进来同你谈军务都不行?我记得我们昨晚是拜堂成婚,不是恩断义绝吧?”

    骊珠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气势弱了几分。

    “……什么军务啊?”

    裴照野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没直接说,转身往大帐里走。

    目光从覃珣可能触碰过的东西上一一扫过,眉眼间戾气重得吓人。

    转过身时,又藏得干干净净,只看上去略显冷。

    他把哨岗看到烽燧的事,还有他和顾秉安的猜测说了一遍。

    骊珠意外又不太意外。

    “……应该就是李达和覃戎,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这时候开战?”

    这些时日,骊珠也看过不少驿卒送来的军情。

    李达离开雁山后,起初还打着“天下均平,人人饱暖”的口号。

    结果一连攻下几个县的粮仓,手下人便如失控的饿狼,除了官署外,开始朝当地富户下手。

    富户还不够,平民百姓中稍有余粮的,也被他们洗劫一空。

    他们攻略城池,却不守城,也不治理,如蝗虫过境,到了辽郡时,已经积攒下大量粮草和财宝。

    裴照野:“雁山军已经被你一分为二,按理说,连绛州都打不出去,现在却能在辽郡作威作福,背后必定有人相助。”

    骊珠点头:“是薛家。”

    “薛家把李达这条恶犬放出去试探,是想看看谁会先出头打狗……看来他们也发现,覃家和公主都想吃薛家这块肉。”

    弯下腰,裴照野两手撑着矮柜边缘,落下的阴影刚好将骊珠整个笼罩在下方。

    虽然没碰到她半片衣角,宽肩阔背,仍压迫感惊人。

    “覃戎已经先下嘴了,公主打算何时上桌?”

    骊珠绷着脸:

    “不急,覃戎得提防薛家会不会和李达前后夹击,他不敢全力以赴打辽郡,这一仗没有一两个月,打不完——当务之急,你明日开始练兵,我明日开始想办法弄粮饷。”

    “我练兵可以,但你这办法,该不会想到覃珣那儿去了吧?”

    骊珠刚想否认,话到嘴边,不由得一转:

    “也……不是不行?”

    裴照野笑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

    骊珠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族内,多方下注是常事,如果覃珣愿意投靠帮忙,我为什么要拒绝?”

    裴照野的目光在她眉宇间转动。

    “你们方才在大帐里,说的就是这些事?”

    “是啊!”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跟我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主动害过我一次,更没有骗过我一次,一次也没有,我为什么不能信他!”

    骊珠梗着脖颈,一句比一句响亮。

    一想到梦中所见,骊珠就一肚子委屈怨愤。

    即便知道眼前的裴照野对此一无所知,但他隐瞒自己与覃家的恩怨,两世都贯彻如一。

    很生气吗?

    很在意吗?

    那就告诉她啊!

    真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宁可放弃覃珣这股潜在的巨大助力,也愿意站在他这一边,与他同仇敌忾。

    但前提是,他不准再撒谎骗她!

    攥着矮柜边缘的指尖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如树根起伏。

    骊珠几乎能感觉到他周身因愤怒而暴涨的体温,一下一下,随着他的呼吸朝她面颊扑来。

    实话说,他的气势很吓人。

    即便理智知道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也因为体型之间的巨大差距而生出本能的细小战栗。

    裴照野看着她紧抿得有些发白的唇。

    “……你说得对。”

    他直起身来,光线落在骊珠身上,周遭的空气也似乎重新流动起来。

    “你如今力量有限,想要扳倒薛家,夺下绛州,任何有可能的助力都不该放过,即便那个人是覃珣——如果他是真心的话。”

    骊珠有些怔愣。

    似乎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梦里他明明那么讨厌覃珣……

    “把裙子脱了。”

    他看向她身后的矮柜,淡声道。

    骊珠茫然地回过神来。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你做梦!”

    他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吵架!

    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该不会他前世对她那么好,也都只是图她的色……

    骊珠胡思乱想之际,裴照野一手抵着矮柜的抽屉,眉头紧锁,一副忍了又忍的模样:

    “真不脱?”

    “当然不脱!死也不脱!”

    “行。”

    听到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还似乎带着点愤怒的冷笑。

    骊珠顿时慌了神,生怕他来硬的,目光已经开始寻找逃跑的路线。

    但还没等她在他的严密包围下找到脱身的办法,眼前人已经蹲下.身——

    “啊啊啊我不要我讨厌你裴照野你听见了吗我讨厌你!”

    赶在整个人被他扛起来之前,骊珠抬脚就往他肩上一阵胡乱地踢。

    并无躲避之意的裴照野好一会儿才捉住她的脚踝。

    四下安静片刻,只余骊珠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脚底传来冷冷的嗓音:

    “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紧闭双目的骊珠眯起一只眼,对上他自下而上的浓黑眼瞳。

    他半蹲着,另一只手捏着刚从矮柜里拿出来的针黹盒,没好气地望着骊珠道:

    “这么讨厌我,那你这裙子上的洞还要不要我缝?”

    僵持片刻。

    浑身炸毛的骊珠一点点放松下来,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却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矜持地点点头:

    “要。”

    “记得缝好看一点,不能让我出门丢脸,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喜报,他超爱[竖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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