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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正文 第65章 访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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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第65章访贤

    骊珠被他抱坐在了矮柜上。

    支着腿,他坐在她裙边,柔软的鹅黄色绸缎缠绕着他的手指,轻薄得好像他稍一用力就能撕破,他却穿针引线,一点点缝合。

    他道:“要是缝得好看,能不讨厌我吗?”

    骊珠垂眸望着他的发顶,悬空的足尖晃了晃。

    “不能。”她闷声道。

    顿了一下,裴照野缓缓抬头:“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你一向都有话直说,怎么这次也开始打哑谜了。”

    “这怎么能是打哑谜?”

    骊珠认真分析:

    “犯了罪的人被官府抓住,和他自己主动投首到官能一样吗?”

    “你要我投首到官?”

    裴照野失笑:

    “投什么?昨晚想跟你多做几次,所以故意灌你酒?还是之前去宛郡的路上,用你的手帕自.渎?你想听这个?”

    骊珠因震惊而微微张大嘴。

    “……不是这个!”

    “哦,差点忘了,还有红叶寨庆功宴那天,我也趁公主喝醉,伺候了公主一回……怎么伺候的也要详细交代吗?”

    “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骊珠连忙打断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人的秘密怎么越挖越多!

    裴照野低头,继续缝裙子:

    “知道了就给我减罪一等。”

    “你还想减罪?”

    “那我不管。”

    他从腿侧抽出匕首,灵巧割断丝线后又反手入鞘,抬眼望着骊珠道:

    “我是跟公主拜过天地的驸马,与公主同榻天经地义——反正今晚不准赶我回我自己的大帐。”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握着她脚踝的五指收紧,漆目黑而深。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赠他盔甲,允诺给他名分,甜言蜜语说得比谁都好听,一夜过去便翻脸不认人。

    真当他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他看她对狗的态度都更好些。

    骊珠奇怪地看着他,小声道:“……谁说要赶你走了?”

    裴照野握着她的五指微松。

    “我是惩罚你,又不是惩罚我自己,要是让你自己睡,你岂不是既可以睡懒觉,还不用替我暖脚,更不用伺候我梳洗给我研墨捏肩……”

    骊珠一一细数,神色凶狠。

    “想得美,你天天都得跟我一起睡,但不许被人发现,否则你就完蛋了!”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裴照野此刻才忽然发现,自己今日一直处于无意识的紧张中。

    或许不能说是紧张。

    更近似于……恐惧。

    生死一线的搏斗不能让他恐惧。

    然而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却能让他像个惶惶不安等待审判的囚徒,除了祈求她的眷顾之外,别无他法。

    他垂眸注视着她松软搭在膝上的手指。

    那样纤细。

    却手握着对他生杀予夺的大权。

    “你这什么表情?”

    骊珠倏然一下,从他的掌中抽出脚,连手也藏进袖子里,警惕地审视他。

    裴照野掀起眼帘:“什么什么表情?”

    “……看起来很兴奋,有什么东西让你觉得很爽。”

    “你的错觉。”

    他状似平静地垂下眼,起身。

    “我去跟顾秉安还有吴炎他们谈谈分营练兵的事,公主要是累了就睡,我手脚轻,不会吵醒公主。”

    骊珠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不然明日再谈?”

    裴照野扫了眼刚补好的裙摆。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早点让公主瞧见成效,不叫公主白白穿了给公主丢人的破裙子。”

    她低头看去。

    这确实是骊珠第一次穿缝补过的裙裳。

    但骊珠其实并不在意。

    她父皇整日穿那几身朴素道袍,不妨碍天下人见了他要行礼。

    缝过的破裙子也不会给她丢人,她只会因为手中无权而被人轻视。

    更何况……

    他其实缝得很好看。

    他怎么连女红都会,这么万能?

    “把嘴抿得这么紧做什么?”裴照野问。

    好一会儿,骊珠才动了动唇:

    “我怕我忍不住夸你。”

    “……”

    一只大掌落在她头顶,裴照野不轻不重地揉乱她头发。

    俯身靠近,视线扫过她的唇,他微微挑眉:

    “没用,我已经听见了。”-

    接连几日,骊珠白日忙着看伊陵郡送来的公文,裴照野白日忙着练兵。

    雁山的雪渐渐开始消融。

    每一日清晨,天色刚刚擦亮时,骊珠都能听到外面传来裴照野整队练兵的声音。

    顾秉安得到允许入帐时,见到玄英正在给骊珠梳头。

    平日在军中走动,骊珠穿得很素,也不上妆,今日却换上盛装,俨然一副要远行赴宴的架势。

    “……公主今日要出门?”

    骊珠点点头。

    新岁已过,这几日骊珠陆陆续续收到了许多邀帖,都是月旦评之事结识的那几位绛州贵女。

    她们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又从家中长辈处得知,这位清河公主竟不住府邸,而是身在军营。

    所以思来想去,只好贸然邀骊珠上门。

    骊珠全都欣然应下。

    又问顾秉安:

    “你们今日又是卯时四刻开始练兵的?这么早?”

    “练兵自然是这个时辰,不算早,将军起得更早,刚刚卯时就已经在巡查营寨内的守备了。”

    骊珠在心中默算。

    他每晚子时来她的帐内睡觉,刚到卯时就已经开始巡营。

    一日连三个时辰都睡不到吗?

    虽然她自己也只比他多睡一个时辰,但她并不需要跟着军士们负重训练一整日。

    ……就算他身体好,也不能这么折腾吧?

    顾秉安观察着骊珠的神色,唇角微弯。

    他将今日军报呈在骊珠的妆台上。

    “……红叶军与雁山军合并之后,共有七千三百余人,将军这几日从里面挑出了两千多不适合打仗的老弱病残,去做后勤兵,余下五千,陆陆续续划分成五大营……”

    骊珠一边梳头一边听。

    五千兵力并不算少,兵贵精不贵多。

    不过要做到精,也并不容易。

    几人听着军报内一条条训练计划,长君忍不住道:

    “……连日后绛州作战的地形地势也考虑到了,裴将军以前真的只是山匪,没有服过军役吗?”

    率领山匪和率领军队可不是一回事。

    “莫说是你,就连我,也是这几日才发现将军在军事上竟然有这般天赋。”

    语调一转,顾秉安浅笑着望向骊珠。

    “其实,要说起来,如今镇守伊陵的陆誉陆校尉,出身执金吾,受过宫中训练,应该是最适合做流民帅的人,公主与将军相识时间并不长,为何,对将军如此信任?”

    “……”

    骊珠透过铜镜对上顾秉安的视线。

    她哪里能说,她信的根本就不是裴照野,而是前世她熟悉的那个裴胤之?

    只要裴胤之能做到的,她就觉得他也能做到。

    ……是不是对他有些不公平?

    这个念头在骊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顾秉安语气委婉道:

    “公主对将军的信任,可以说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也不为过,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事,不能和将军坦白直言呢?”

    正收拾食案的长君抬头:“公主与裴将军吵架了?”

    玄英笑道:“好几日了,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长君:“……完全没有。”

    昨晚他进来送水的时候,还瞧见公主握着裴将军的手,认真又耐心教他写字呢。

    这叫吵架?

    骊珠轻哼一声:“这话你不该跟我说,应该和你们将军说。”

    她其实不在意裴照野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之前,他那些无伤大雅的欺瞒,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担心,他和她在一起需要遮遮掩掩,是不是过得不快乐?

    可他连最初接近她的目的也欺骗她,到死也没向她坦白这一点。

    那这一世呢?

    在她毫无保留信任他,对他好的时候,他是否也和前世的裴胤之一样,有过同样利用她的心思呢?

    ……越想越生气。

    在裴照野的眼中,她说不定就像个送上门给他骗的傻子。

    只是他突然中途良心发现,及时回头,她这才免于遭难而已。

    “走了。”骊珠冷声道。

    玄英与长君起身。

    帐外久候多时的裴照野看着一行人出帐。

    “如何?”

    顾秉安摇摇头,略带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女人心如海底针,着实难测啊……”

    “顾军师。”

    身后传来玄英的声音,她笑道:

    “方才公主忘问您了,公主听闻顾军师也对谢稽仰慕已久,今日拜访谢府,若军师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也随我们一起去吧。”

    “……”

    转过头,顾秉安神色凝重地对裴照野道:

    “但话又说回来,公主心性纯善,又岂会无理取闹?将军还是好好反省,尽早找准病根所在,向公主诚心认错吧。”

    “?”

    裴照野无声冷笑了一下:“顾秉安,做人别太贱了。”

    顾秉安笑意不变,心情极佳地朝公主的队伍而去。

    车行半日,便入温陵县的地界。

    骊珠到谢府时,谢家子弟上下三十余人,于街口相迎,余下女眷则在府门外相迎。

    礼数周到,不卑不亢,连身为内廷女官的玄英也挑不出错。

    反倒是骊珠这边,一应仪仗都十分简单,让谢家人暗暗意外。

    似是没想到这位声名在外的清河公主,行事竟如此低调,若非家中女儿告知,哪里能看得出是公主驾临?

    薛家旁支的公子,排场都比她大些。

    骊珠今日为访贤而来,仪仗自然能免则免。

    入了内室,骊珠唤众人免礼,然而扫了一周,男眷全都躲在纱帘后低着头,连脸都瞧不清楚。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离开雒阳太久,骊珠一路从匪寨到军营,每日一眼望去,除了丹朱和玄英,几乎没有第二个女子。

    差点忘了,她见外男本应该隔着帘子。

    骊珠温声问:“……不知谢稽谢先生是哪位?”

    立在一旁的顾秉安翘首以盼。

    一名中年文士出列,垂首道:

    “回禀公主,愚弟并不住在府内,而是在郊外另辟了一处草堂居住,平日要么在族学内检查家中子侄的课业,要么在郡学——他是平宁郡郡学的文学祭酒,今日就在郡学中授课。”

    听闻谢稽并不在府中,骊珠只短暂失望了一下,但兴奋激动之心并未消退。

    “我幼时便闻谢稽先生大名,他所注的经史,我都看过三四遍,其对《尚书》中大浩一篇所注,实在是注经典范,后学津梁……”

    玄英轻咳一声,打断了骊珠的话。

    “公主的意思是,不知谢稽谢先生何日得空,能够拨冗一见?”

    谢家长房恭谨道:

    “公主言重,愚弟才疏学浅,当不起公主如此盛赞,若公主有意召见,在下此刻便可命人将他叫来。”

    谢稽虽未入仕,但学识渊博,乃当世鸿儒。

    这样的名士,莫说是她,就连他父皇想见,恐怕也得派肱骨大臣,礼数周到地去请,她又岂敢说什么召见?

    于是当下就拒绝了。

    见不到谢稽,与谢家子弟谈谈薛家也是好的。

    然而还没等骊珠开这个话头,谢家长房便以“外男不便与公主长谈,唯恐失礼,还是让府内女眷代为招待”为由,带着其他男眷退了下去。

    倒是顾秉安,他本就舌灿莲花,见人先带三分笑,很自然地与谢家子弟搭起话来。

    一盏茶的功夫,就与谢稽的几个儿子互换姓名,相邀饮茶去了。

    骊珠在后头嫉妒得双目冒火。

    “……君竹,你说实话,你们家的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谢君竹正引着骊珠在后院赏花,谢家女眷跟在后头,闻言吓得纷纷变色。

    谢君竹忙道:“怎么会!是不是我父亲方才失言,惹公主不悦……”

    “他不是失言,他是根本不想跟我说话。”骊珠不满道。

    “公主明鉴。”谢君竹歉然解释,“我父并非存心慢待公主,而是礼法在上,他身为外男,岂敢久视公主,与公主深谈?”

    骊珠的怒意减退几分。

    谢君竹说得没错,规矩如此,向来如此。

    是她这些时日在外自由自在惯了,这些原本习以为常的规矩,竟然变得难以接受起来。

    凭什么不跟她说话?

    顾秉安读过的书她也读过,她也想与那些名士谈经论史。

    而不是被打发来与后宅女眷一道赏梅……

    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骊珠回过神来,发现周围氛围凝重得吓人。

    包括谢君竹在内,谢家女眷俱是面色苍白,战战兢兢的模样。

    是因为她生气了?

    骊珠顿时心情有些复杂。

    方才打断她说话时,谢氏男眷并不担心她恼怒,因为他们是出于礼法才得罪她。

    但倘若她今日对这些女眷生气,她们却很可能会因为招待不周,而被夫婿长辈责怪,所以她们此刻才如此不安。

    ……好想骂人,却又不知道骂谁。

    骊珠停下脚步,转过身。

    “听闻谢家女孩儿亦在族学内进学,才女辈出,正好今日登门,不知谢家诸位姐妹可愿将诗文借来一观?”

    跟在后面的女眷们纷纷抬头。

    迎上一张亲切笑颜,众人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心头顿时一轻。

    有人去寻诗文,有人去设场地,夫人们推着女儿上前介绍,好像生怕场子再冷下去,人人都是一副热情过度的架势。

    如此盛情之下,骊珠也忘了之前那些不愉快,一时宾主尽欢。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是你做出来的?你会造纸?”

    骊珠在谢君竹的书房内发现了许多泛黄的纸张,她的院子里还有个四四方方的大池子。

    谢君竹微微赧然:“闲来无事,闺中打发时间而已。”

    纸并不罕见,虽说贫民百姓中很少使用,但贵族却偶尔会用纸书写。

    可惜纸张不易保存,容易虫蛀,极少作重要的用途。

    骊珠拿着翻来覆去地瞧:“不过,为何你做出来的纸是黄色的?”

    是她手艺不好吗?

    骊珠平日见到的纸张都是洁白细腻,极有光泽的。

    谢君竹笑道:

    “我乳母是医女,见我平日喜爱练字,纸却常被虫蛀,就给了我一种避虫的药草,我那日突发奇想,将汁子混入纸浆中,做出来的黄纸虽不如白纸好看,却极少被虫蛀。”

    “今日得知公主也爱练字,便想着赠予公主,还望公主不要嫌弃此物粗鄙。”

    骊珠微微睁大眼。

    “怎会粗鄙……真能不怕虫蛀吗?”

    “时日久了不敢说,不过,我去年做好的黄纸,一张都未损坏,公主不妨带回一试。”

    “你好厉害,”骊珠真心实意地夸赞,“若真能不被虫蛀,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事,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谢君竹久居家中,朋友不多。

    见骊珠如此真挚夸赞,直到分别时,脸上红霞都未褪去。

    骊珠也是同样欣喜,如获至宝。

    只是到了酉时,骊珠与顾秉安汇合,听着他神采飞扬地与她说起谢家子侄多么博古通今,经天纬地之才。

    骊珠那股无名火又升了起来。

    “……谁说我们要回去了?今夜不回雁山,留宿温陵,明日一早去郡学拜见谢稽。”

    说完,又转头怒气冲冲对顾秉安道:

    “还有你,见到谢稽之前不许说话,否则我就不带你了。”

    春风满面的顾秉安表情一僵,顿时把嘴闭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骊珠斗志昂扬地上了马车。

    覃戎已经在攻城略地。

    裴照野也在彻夜练兵,她岂能因为这么一点冷遇就轻言放弃。

    她不信谢稽也和他们一样迂腐!

    晨星寥落,曙色微明。

    郡国学门外渐渐聚集起数辆华盖马车,权贵家的公子们懒洋洋从马车内走出,彼此议论今日的热门话题。

    “……那个清河公主真是将薛家三娘子气得够呛,新岁至今没出门不说,还放言绛州之内,各家贵女不许与清河公主往来,否则便是与她薛惜文作对……”

    “谁说的,我听说昨日清河公主才去了谢家府上拜访。”

    “谢家嘛……经学世家,骨头硬,也就只有他们谢家敢了,其他那几家给公主送了名帖的,如今都在家中后悔,生怕公主登门呢……”

    “薛家也真是横行霸道,连公主也敢排挤……”

    “慎言,诸位慎言啊……”

    三五个少年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郡学内走。

    刚拐过一个弯,正撞上一个桃红黛绿的身影。

    定睛一瞧,几人纷纷看直了眼。

    那少女微笑,颊边梨涡浅浅:

    “请问,文学祭酒谢稽谢先生,通常何时到?”

    良久,一人回过神来:“往常……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娘子要寻祭酒,要不,我带你进去……”

    骊珠笑道:“好啊,多谢公子。”

    他的同伴在旁边怼怼他:

    “郡学不让外人入内,你是不是疯了?”

    那少年茫然地啊了一声,呆呆道:“可这几日正化雪,天寒地冻的,也不能让人在外面站着等啊……”

    骊珠闻言顿住脚步。

    雒阳的太学也有此规矩,除了学子和经师,外人不得擅入。

    “那就算了,”她对那少年道,“既然有此规矩,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拜访贤士讲究个态度。

    若非如此,她直接派人传旨召见即可,何须跑这一趟?

    更何况……

    方才那些人说的话,骊珠听得一清二楚。

    要是他们说得都是真的,证明薛家一边在与覃戎周旋,一边在防止流民军站稳脚跟。

    那她更不能放弃有钱、有名望的谢氏了。

    那少年露出格外怜惜的表情,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同伴拽走。

    长君:“我去同郡学外守门的军士说一声,让他见到谢稽来知会我们,外面太冷了,公主要等也进马车内等才行。”

    骊珠鼻子被冻得有些红,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马车内也冷,这趟原本没打算过夜,东西备得并不齐全。

    玄英摸了摸骊珠冷冰冰的脸颊,心疼得直叹气:

    “公主何时吃过这样的苦。”

    骊珠心道,谁说没有,前世因为和亲之事四处求人的时候,也挨了好几天的冻呢。

    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见到谢稽,也不妨事。

    骊珠如此想。

    然而直到快午时,轮替守在外面的长君和顾秉安,也没瞧见半个像谢稽的踪影。

    一问那守卫,他状似恍然,一拍脑门道:

    “真是抱歉,我给忘了,谢祭酒早就进去了。”

    长君气得差点拔剑砍他。

    于是只能又等酉时郡学散学。

    然而这一回等到夜幕四合,郡学内最后一个人离开,竟也还是无人来知会他们谢稽的去向。

    骊珠望着天上弦月,平静道:

    “……是谢稽不想见我们。”

    她已向守卫的军士直言自己的身份,谢稽不会不知道。

    为什么?

    是在考验她?

    还是不想与薛家为敌?

    “回驿站,”骊珠眸光倔强,斩钉截铁,“明日再来,这次我不坐马车了。”

    长君大惊,立时阻拦道:

    “今日公主就已经冻得脸色不好看了,明日要是连马车都不坐,在这儿站一日,岂不是要生一场大病?”

    随行的一名女婢也道:“就是,我看那个谢稽就是摆架子,他们这些名士,就指着摆架子扬名呢!”

    就连顾秉安也对谢稽一时心有怨怼。

    明知道公主亲自前来拜访,居然故意三番两次避而不见,再是天下闻名的名士,架子未免都太大了些。

    骊珠却缓缓摇头。

    “饱食终日,士可用命,如今即便加上朝廷前些时日送来的粮饷,不打仗可用半年,打起仗来,至多三个月,粮饷不足,士卒如何效死作战?”

    她当然无论如何都不会缺衣少食。

    可流民军是她的军士,裴照野是她的将军。

    这些时日,裴照野几乎昼夜不歇,除了白日练兵,还从她这里借走了几本兵书,每晚都在苦修。

    她知道,裴照野已经尽了他的全力。

    前世就是因为朝中无人支持,粮饷匮乏,裴照野需要一边打仗,一边自己筹措粮草,分.身乏术,每一战才会打得极其艰难。

    她只是跟他闹别扭,并不是不喜欢他了。

    又岂会再看着他重蹈当年的覆辙,吃尽那么多的苦头?

    “生病也没关系,丢脸也没关系,谢家是我必须要争取的盟友,为了流民军,哪怕冻死在这门口,我都绝不能放弃。”

    顾秉安望着骊珠坚定的眸色,一时心中极为震动。

    身为臣属,遇上这样的明主,岂有不全力效忠辅佐之理?

    他当然不能眼看着明主真冻死在一个郡学门口。

    当夜,趁骊珠入睡之后,顾秉安便亲自骑马,彻夜赶回雁山,将这个消息带给了裴照野。

    听到谢府内,那些男眷对骊珠敬而远之时,裴照野尚且只是面无表情。

    听到谢稽三番两次故意避而不见时,让骊珠在郡学外候了一日,冻得手脚冰凉,面无血色时。

    顾秉安发现裴照野的脸色顿时极为难看。

    比他预想的好像还要吓人几分。

    “……其实,像谢稽这样的名士,有此行径实属正常……”

    顾秉安忍不住解释几句:

    “况且,谢稽真不是寻常人啊!北越王当初以丞相之位,黄金万两,请他去北地辅佐他,谢稽都不为所动,想要打动这种人,的确得下一点苦工……将军!万万不可杀人啊!”

    他拽着裴照野胯.下马匹的缰绳,迟迟不敢松手。

    生怕一松手,明日再到温陵,见到的就是谢稽的人头了。

    裴照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了一下:

    “你在怕什么?放心,我不杀人。”

    顾秉安对他过于了解,半信半疑。

    “真不杀人?”

    “真不杀,”他温声道,“我只是想把他扔进粪坑里而已。”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你说什么?”顾秉安颤声问。

    “我说——”

    裴照野噙着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要让这个搓鸟吃屎。”——

    作者有话说:码字有时候真的很神奇,角色会自己让我敲出匪夷所思的话[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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