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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正文 第67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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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第67章交锋

    “……当然有关系。”

    迎上骊珠的审视,裴照野微微后仰,撑着榻弯唇笑道:

    “要不是我伸手拉住了他,只怕这位天下闻名的名士,就要一头栽进粪坑里了,他还谢谢我呢。”

    骊珠:“哦?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茅房中?”

    “当时四处流箭乱飞,为避流箭,自然要找个地方躲。”

    “那流箭是哪儿来的?”

    温热呼吸带着淡淡馨香吹拂而来,裴照野扫过视线中微翘的唇瓣,喉结滚了一下。

    “丹朱射的。”他笑道。

    ……她就知道!

    丹朱夜能视物,弦无虚发,她真要射敌,怎么可能流箭乱飞!

    裴照野端详着她的表情。

    “怎么,又要讨厌我了?”

    骊珠垂眸不语。

    她低头检查他身上的伤。

    包得极其夸张的前胸和后脊是假伤,但手臂几处皮外伤却是真的,只是他不将这些伤当回事,连包扎都没用。

    亦或是故意露在外面,让谢家人瞧见。

    “不讨厌你,如果不是你,我连谢稽的面都见不到。”

    骊珠走到医师留下的托盘前,取来余下的纱布。

    “你是想帮我,我知道,也只有你肯这样铤而走险,帮我完成心愿,我讨厌谁也不会讨厌你啊。”

    遭乌桓劫掠的两个村子离此地尚有距离。

    人是他引出来的。

    裴照野一众不过十余人,又要救那些无辜村民,又记挂着替她铺路,此中困难和风险,即便不说她也能知道。

    骊珠垂下眼睫,谨慎仔细地替他上药,又一圈一圈缠好。

    之前在伊陵时,她连给他喂药也手忙脚乱,如今竟然也开始熟能生巧。

    裴照野的眸光微微漾动。

    纤细柔软的手指贴在他伤口上,她的动作小心得过分,好像他是什么碰一下就碎的瓷器似的。

    他的手段并不光彩,裴照野其实并没有指望骊珠会谢他。

    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责怪的准备。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心头的柔软触动化作更浓烈的欲.望,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垂首时露出的后颈上流连。

    自从成婚那夜之后,两人虽同榻而眠,却再没有任何亲近。

    但尝过一次,食髓知味,那滋味只会让人上瘾得无法自拔,哪怕目光触及,脑海中就已开始翻涌起无数欲.念。

    骊珠专心包扎,毫无察觉:

    “以谢稽的聪慧,我想他恐怕也心存疑虑,但眼下的情形……那些乌桓匪贼出现在这里,我担心他们不止是单纯为了劫掠些财物。”

    事实上并不是担心,是肯定。

    乌桓和北越此刻早已联手,之所以按兵不动,只不过是在等候南雍最薄弱的时机。

    “他们还在试探边防。”

    裴照野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廓。

    “北越王和乌桓都想从南雍的内乱里分一杯羹,只怕薛家一动,边境也会跟着乱。”

    “边境迟早会乱,只是怎么乱,什么时候乱,不该由他们说了算。”

    这话落在裴照野耳中。

    他咂摸了一下,抬眸见她长睫柔柔半垂,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像是有只爪子在他心尖挠了一下。

    他掌心贴着她的脖颈,拇指很轻地拨.弄着她的耳珠。

    他道:“公主有说服谢稽的把握?”

    “那要看说服他做什么。”

    骊珠在他精悍手臂上系上一个蝴蝶结。

    抬起头来,她捧着他的脸,平静而坚定地道:

    “但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一试,绝不让你替我争取来的机会白白浪费。”

    说完,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纤瘦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裴照野舔了舔唇,看着手臂上的蝴蝶结,心想:

    完了,这下回不更得替她赴汤蹈火了?-

    在楚夫人的引路下,离开西屋的骊珠朝着谢稽所在的书房而去。

    骊珠远远便瞧见立在屋外等候的素袍文士。

    草屋简朴,他的衣着也并不华贵,然而身姿笔挺,四十一岁的中年人没有丝毫颓唐浊气,比许多年轻人都更风姿凛然。

    走得近了,更觉此人面庞清瘦,神采清扬。

    即便眼角已有淡淡纹路,仍然可以想见年轻时清隽出众的容貌。

    骊珠心下微微感慨,谢稽与她想象中的样子相去不远。

    果然是名士气度,风……

    风韵犹存。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了裴照野形容他的词。

    骊珠死死抿住唇角的笑意。

    “草民谢稽,谢钦明,参见清河公主。”

    “……谢先生快请起。”

    虚扶一把,骊珠微笑着向谢稽见了个长辈礼。

    “清河幼时常听太傅提起谢先生,说先生素有头疾,这鬓发都还未干,岂能在檐下吹风,还请先入内室再叙话吧。”

    听到太傅郑慈,长须淡眉的文士面上略有松动。

    “头疾不过偶尔发作,容直的痹症才是每逢阴雨便连绵不绝……三年前,我荐了一位名医给他,他回信说已有好转,不知是真是假?”

    容直是太傅郑慈的字。

    骊珠:“医师开了药方,也要病人肯遵守医嘱才行,国事繁忙,朝廷风雨飘摇,太傅日夜忧心,无暇养病。”

    谢稽沉默了一下。

    内室陈设简单,并无奢靡之物,几乎都是些书册。

    骊珠目光落在窗边的棋盘上,笑道:

    “听说太傅与谢先生少年时便常常切磋棋艺,十有九输,清河也算太傅的弟子,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与谢先生手谈一局,替太傅一雪前耻?”

    谢稽自然不会拒绝。

    楚夫人在一旁煮茶,谢稽垂眸整理棋盘。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骊珠一眼,但他心里很清楚骊珠为何三句不离太傅。

    不得不说,这位清河公主有一种能让人轻易放下戒心的能力。

    即便谢稽清楚,她是想借自己和太傅师出同门的情谊,来跟他拉近关系,他在她的言语中也没感觉到一丝不适。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能力。

    啪嗒。

    骊珠执黑子先行。

    谢稽:“昨夜乌桓匪贼袭击,多亏裴将军恰巧经过,否则阖家上下恐怕难有生还,公主与流民军的大恩,阖家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定当竭力相报。”

    听到这句话,骊珠简直就想立刻过去抱着谢稽的大腿,拜托他帮忙一起对付薛家,就算她求他了。

    但是。

    骊珠也只能是想想。

    他的竭力相报,并不是她希望的那个意思。

    而且,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骊珠总觉得他在说“恰巧经过”的时候,有不寻常的重音。

    摩挲着棋子,骊珠一边观察棋局,一边落子。

    “流民军驻守绛州,本就是为了维护南雍的边境安定,如今让乌桓匪贼跑到县内作乱,已经是流民军失职,怎么担得起谢先生的重谢?”楚夫人笑着替两人奉茶。

    她道:“公主实在客气,拙夫虽一介白衣,但还算略读了些书,有一些故交门生,公主和裴将军于我们是救命之恩,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告,若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是啊,”谢稽也落下一子,“公主不妨直言。”

    骊珠的唇动了动。

    楚夫人自然是一片热心。

    想必是在外听到了薛惜文暗中针对她,不允许其他绛州贵女与她往来的流言。

    但谢稽……

    他到底是真的想报恩,还是等她直言目的,再干脆拒绝呢?

    棋盘上,黑子白子已各自布局成形,只待骊珠再落下一子,盘踞在侧的白子便会随势反攻。

    她不能冒险。

    如果被直接干脆的拒绝,这件事便失去了回旋余地。

    良久,骊珠道:

    “实不相瞒,清河倒确实有一件事,想请谢先生帮忙,而且,也只有谢先生能帮忙。”

    楚夫人和蔼地望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谢稽唇边有些许笑影:“公主但说无妨。”

    终于切入正题了。

    谢稽知道她来的目的,也知道她这几日在郡学门外苦等之事,却故意避而不见。

    他想让她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她倒越战越勇。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赌上谢家上下三百余人的性命,与薛家为敌,辅佐她争权夺势……

    “谢先生昨夜亲见,乌桓骑兵向来以一敌十,他却能以少胜多,不仅如此,裴将军还曾与覃戎覃将军切磋,将其斩落马背,当知裴将军之骁勇,世所罕见。若能好好培养,裴将军必能成为大雍的中流砥柱,为我大雍征战四方,守土开疆。”

    谢稽落在棋盘上的目光微凝,似乎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先推介自己。

    骊珠继续道:

    “还有一位裴将军的麾下军师,他落草为寇前,虽然只是伊陵郡的一名小吏,但却博闻强识,嘉谋善政,即便做了山匪,也不忘辅佐当时身为盐枭的裴将军,替伊陵百姓在贪官手中争利,其才华实在不该被埋没。”

    谢稽终于抬起头来,视线与这位清河公主交汇。

    “公主想让草民做什么?”

    他望向对面的清冽目光。

    “乌桓开始试探南雍边防,北越王亦是伺机南下,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我想请谢先生以兵法军政,授其二人及军中五名校尉,以备大战。”

    黑子落盘。

    眼前金尊玉贵的公主,朝他郑重一拜。

    楚夫人讶然,连忙去扶,谢稽的手亦是动了动,然而骊珠却没有起身。

    望着她单薄背脊,谢稽眸中有复杂的神色漾开。

    “公主,朝廷粮饷不济,绛州又无兵田可屯,即便我能授他们兵法军政,若真有战事,你们何以为继?”

    骊珠并未起身。

    她盯着眼前菖蒲席上的纹理,字字铿锵:

    “谢先生可知,流民军的流民是从何而来?”

    谢稽目光幽深。

    “绛州大饥,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官府无力赈灾,谷仓满溢的大户囤积居奇,不肯低价惠民,更不肯开仓放粮,百姓从良民变成流民,又从流民变成了叛军。”

    “——他们本就无以为继,才一步步走到今日,有没有战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早死与晚死的区别而已。”

    骊珠思考了很久。

    什么能打动谢稽?她的手中又有什么筹码?

    北越王以丞相之位,万两黄金相请。

    谢稽却痛斥北越王祸乱朝纲,是假道义的乱臣贼子,差点跳江明志。

    明昭帝也曾派人明里暗里试探,想请谢稽出山,匡扶社稷。

    谢稽却直言,陛下有小情却无大爱,后宫空置,子嗣稀薄,引得天下人人觊觎神器,百姓终日惶惶不安,实非他心目中的明主。

    明昭帝连杀他的旨意都拟好了,但在朝中十几位官员的上奏,和太学数千学子的恳求之下,最终还是无奈作罢。

    这个人,不怕死,不图财,不好权势。

    心狠手辣,杀伐决断,她不及北越王。

    名正言顺,地位正统,她不如明昭帝。

    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筹码,唯有一点——

    骊珠起身,唤玄英送上她带来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当初她让太傅写的举荐信,上面划去了裴胤之的姓名,换上了裴照野的名字。

    另一个,则是她亲笔所书的一卷《燕都赋》。

    这是谢稽父亲谢润的少年之作。

    当日她曾在红叶寨时写过一次,如今再写,仍然几可乱真。

    赋文中写南雍百姓流离失所,仓皇南下的过往,也写北望十一州,一心收复失地的少年豪情。

    燕都已失,可退雒阳。

    倘若雒阳再失,南雍的朝廷和百姓,还能退到何处茍安呢?

    骊珠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她读《燕都赋》,读谢稽的诗文,读他在经史上一字一句的笺注。

    她知道有的文士追名逐利,诗文中尽是矫饰。

    但谢稽是太傅的至交。

    南雍向北越缴纳岁币之日,太傅闭门七日,绝食而亡。

    谢稽能被太傅引以为至交,骊珠不信他真的会退避红尘,不问世事。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不足以让谢稽赌上身家性命来支持她。

    没关系。

    无论是谢稽,还是谢家人,亦或是绛州观望局面的这些世族。

    瞧不起她没关系,不喜欢她不想支持她也没关系。

    但流民军没有做错什么。

    那些受乌桓贼匪滋扰的百姓也没做错什么。

    他们应该有一条生路。

    “……你的字,写得很好。”

    谢稽静静看了许久,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道:“我说的不是你仿家父的这篇,是你以钟离春这个假名,在月旦评时写的那篇字。”

    骊珠眼中略带错愕。

    谢稽低头,将竹简缓缓卷好。

    “太傅以你这个学生为傲,与我通信往来,时常提起你的名字,寄来你的文章,他说,若公主为皇子,则南雍中兴有望。”

    脑海中浮现出小老头和善好欺的模样。

    张了张嘴,骊珠好一会儿才道:

    “太傅……从来没对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什么‘公主若为皇子’?男女之别,生而注定,做这些没用的假设毫无意义,听了也不会让人高兴。”

    谢稽冷嗤一声,楚夫人在旁拍了他一下。

    看着眼前的棋盘,谢稽道:

    “今日的棋就下到这里吧。”

    骊珠回过神来,心里打了个突。

    什么意思?

    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骊珠茫然地看向楚夫人,后者笑了笑,问:

    “那这后半盘棋,夫君想请公主何日再续?”

    他将举荐信和《燕都赋》放在身侧,双手交叠入袖,眉目平淡道:

    “三日后,公主带着你的武将和军师入郡学内听学,到时再将这局棋下完吧。”——

    作者有话说:文臣攻略进度30%

    因为攻略奖励太高,所以攻略进度比较难,公主继续努力[撒花]

    晚点还有一更贴贴,应该12点以后了,大家明早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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