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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正文 第84章 候君

所属书籍: 骊珠

    第84章第84章候君(4w营养液加更)……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仲夏,平宁郡郡学内榴花如火。

    课歇时分,柳四公子三步并做两步跨入讲堂内,一脸神神秘秘地迎上众学子的目光。

    有人打趣:“又从哪儿听来的墙角?柳四,你这嘴未免也太碎了点。”

    “这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墙角——刚从谢祭酒那边听来的,跟外头的战事有关呢。”

    柳四公子拿腔拿调地说完,讲堂里的学子顿时朝他聚集而来。

    “快说快说!什么消息!”

    “这仗打得各地消息不通,也就只有公主他们的军报能畅通无阻……裴将军在清河郡那一战究竟如何了?”

    万众瞩目的柳四哼哼了一声,公鸭嗓故作深沉:

    “……却说当日两军对峙,薛允命大军搭桥渡江,欲与后方清河郡的薛怀芳互为掎角之势,夹击赤骊军,不料正中裴将军奸……妙计!”

    “薛允大军前锋刚刚渡江,就见蒙蒙江面杀来百余艘艨艟楼船,重弩齐发,江面霎时满目血色,艨艟横撞,木桥顷刻碾做碎屑!”

    “原来裴将军三战□□,皆是为了将薛允大军引至熏水之畔,陆战为虚,水战为实,又行分兵作战之计,将十二万大军分作前后两段,前锋刚一登岸便见喊杀声冲天,心生却战之意,想要后撤,却被艨艟断去后路,进退两难,还如何作战?”

    “至于后方大军,见此情形,本就被檄文动摇的军心更是大乱,大批兵卒阵前脱逃,督战官率兵拦在后方,提刀杀得人头遍地。”

    “却没想到逃兵实在太多,竟反过来斩杀了督战官!”

    众学子微微张大了嘴。

    精彩。

    一波三折,实在是精彩啊。

    “诶?说了半天,还是没说结果啊?”

    柳四白了他一眼:“这还没说完呢,你等我说完裴将军一人挑三将那段……”

    “——薛允带着残兵五万败走昆山口,薛怀芳出城助战,却被郑丹朱奇袭偷城,薛怀芳无家可归,清河郡尽归赤骊军。”

    抱着文书经过的谢君竹站在窗外,替柳四直接说出了结局。

    柳四公子垮下脸来:“谢君竹,你真讨厌。”

    “是你叽叽喳喳太吵了。”

    围着柳四的学子纷纷朝窗边而聚。

    “谢四娘子,哦不对,谢侯,如此说来,裴将军岂不是过几日就要大胜而归了?”

    这一声“谢侯”令谢君竹很是受用,她笑眯眯道:

    “早着呢,这也不是你们该打听的,好好作你们的文章吧。”

    几个男学子对着她作揖,玩笑道:

    “谢侯有命,不敢不从。”

    柳四大喊:“我这坏消息还没说呢!”

    “既是坏消息就别说了。”

    “就是就是。”

    讲堂里众人笑语连连,另一头的谢稽却笑不出来。

    “公主!有话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被骊珠拽着衣摆的谢稽脸色铁青,一副倘若骊珠是男子,他已经抬脚踹开了的模样。

    但他要是真踹,骊珠也不怕。

    怕的只有此刻坐在垂帘后的诸位绛州世族子弟。

    自绛州、云州、鹤州三地尽数陷入混战后,就有不少世家豪族开始奔赴各地,投奔明主。

    此刻在书舍之地的,就有不少是那几位女侯的家中父兄叔伯。

    他们在清河公主身上下了注,自然要亲眼看看这位公主的本事。

    没想到公主的本事没见到,倒是见公主与大名鼎鼎的谢稽斗鸡似的吵了起来。

    众人虽不言语,却心中腹诽。

    ……难道谢稽并未投奔清河公主?

    他们当初愿意在清河公主身上下注,其中也有不少原因,是看在谢稽的面子上。

    若是能得谢稽认可,想必定是人中龙凤。

    但今日一见,这位公主倒像是软磨硬泡、死皮赖脸才得谢稽襄助。

    骊珠不知众人所想,厚着脸皮道:

    “适才我好好说,谢先生又不听。”

    谢稽冷着脸:

    “那公主又肯听草民的话吗?清河郡虽夺了下来,可覃戎势头正猛,裴将军两万军士折损五千——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此刻,正该据守清河,徐徐图之,公主却要草民想办法助裴将军继续向北挺进,草民无能,实在没有良策。”

    熏水一役能胜是为什么?

    最大的原因就是薛允手下十数万大军,并非精兵悍将,有不少都是强征来的兵卒。

    军中下有十几岁的少年,上有六七十岁的老翁,打起仗来,自然不及裴照野手下的两万青壮勇士。

    但覃戎手下的兵却并非如此。

    那些都是吃着朝廷皇粮的正规军。

    覃戎自身领兵能力也极强,上阵杀敌从不居于人后,又有诸多谋士替他谋划。

    想要对付覃戎,必须再多给赤骊军一些时日,休养生息,勤加训练。

    可清河公主却说——

    不能休息,下个月就要继续出战,征讨其他被薛允占据的城池。

    如此急功近利,迫不及待要与覃戎争锋,而不顾手下兵卒的生死,谢稽焉能有好脸色?

    当初,他之所以同意授课,练兵,皆因当初敌在北地。

    可她若是剑指南雍,和薛允覃戎之流一样窝里斗,哪怕她嘴上说得再好听,檄文写得再漂亮,谢稽也不会再助她。

    四目相对。

    书舍内静默片刻。

    覃珣在身后替骊珠捏了把汗。

    昔日薛家以谢氏一族性命明里暗里威胁,谢稽也不肯入薛家帐中为谋士。

    这是一个性情古怪,软硬不吃的人。

    他对权谋争斗毫无兴趣,唯一能够打动他的,只有与北越有关的战事。

    可自从之前裴照野杀退乌桓军队之后,北越沉寂至今。

    莫说谢稽,即便让他来看,此刻也是养精蓄锐,以待来日的时机。

    覃戎多夺几郡又如何?

    等他们兵强马壮,不愁没有反攻回去的来日,只不过多费上几年而言,也好过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公主为何如此固执?

    骊珠定定望着谢稽,胸口因激动而起伏。

    她不擅长与人争辩,能靠服软和撒娇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愿与人起冲突——尤其谢稽还是她崇敬的老师。

    他年岁比她长,见识比她深。

    即便重生一次,在他面前,骊珠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无知孩童。

    但此刻不行!

    平时她可以在谢稽面前做个谦卑的后辈,但此刻,她必须说服他,驾驭他。

    良久,骊珠深吸一口气:

    “谢先生,战事仓促,一直未与先生明言,我与裴照野虽未行公主大婚之仪,却已经知会过我父皇,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了。”

    谢稽怒容一凝。

    垂帘后的众人睁大眼,纷纷露出惊愕难掩的神色。

    公主与那位将军,果然是……

    谢稽难得失语片刻,回过神来:

    “这是公主的家事,本就无需告知草民……”

    “赤骊军的将士是绛州百姓们的丈夫和儿子,裴照野亦是我的夫君,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他的生死——可为长远计,我仍然必须这样的决定。”

    骊珠昂首相望,目光炯炯:

    “事已至此,谢先生还以为我是在巧言令色,只为争权夺势吗?”

    谢稽凝眸不语,却也没有立刻一走了之。

    垂帘后传来一人声音:

    “公主可是有什么隐情?”

    骊珠欲言又止,不为别的,只因这是她前世所见,没有任何佐证。

    但无数双眼落在她身上。

    这些人在审视着她,判断她是否值得他们追随效忠,她不能出一点错,任何一点疏漏,都有可能导致他们弃她而去。

    “诸位可知,北越丞相霍凌,今夕高龄几何?”

    霍凌与薛允同辈,历经两朝,当初大雍的都城还在燕都时,就是朝中重臣。

    “霍凌今年,刚好八十岁,从去年冬天开始,越王就特许他不必上朝,有事直接面见他商议即可,实则是霍凌身患重疾,久病不愈,无法上朝。”

    垂帘后有人讶异:“公主在北越还有眼线?”

    这消息,从没人听说过啊?

    骊珠抿着唇,心虚但强撑着点头。

    “不错,此事机密,内里详情不便透露,还望诸君见谅。”

    众人讳莫如深地点头,面面相觑,皆有惊叹之色。

    南北两地隔绝数十年,彼此都严防奸细,公主竟然如此手眼通天,真是深藏不露啊。

    然而骊珠纯粹只是记性好。

    前世,就在今年秋天,霍凌重病不治而亡,北越举国上下大哀。

    骊珠继续道:

    “……北越王野心勃勃,早有南下之心,霍凌却谨小慎微,认为还需再等十年,北越才可挥兵南下。”

    有人附和:“霍凌曾为大雍太尉,对南雍国力最是了解。”

    又有人道:“霍凌德高望重,倘若霍凌一死,北越上下,还有谁能阻拦北越王?”

    “正是如此。”

    骊珠对目光幽深的谢稽道:

    “我们没有时间再徐徐图之了,在霍凌死之前,南雍必须终结内乱,如此才能阻拦北越南下的步伐。”

    “我与谢先生对弈,十有九输,皆输在我目光短浅,不如谢先生远见,今日我想问问谢先生,倘若霍凌真的命不久矣,今日,赤骊军是战还是不战?”

    满堂俱寂。

    覃珣望着她的侧影,心潮汹涌难平。

    谢稽拢起眉峰,他显然对骊珠的话并未全信,尤其是她自称自己在北越有眼线这件事。

    霍凌病重,定是军国机密,普通眼线不可能探出来。

    清河公主连在雒阳都没几个眼线,更何况是在遥远的北地十一州?

    但——

    谢稽还是重新坐回了骊珠面前。

    “若如公主所言,不仅要战,还要倾其所有,以最快的速度,一统南方局面。”谢公入席,人心俱定。

    议事直至傍晚方休。

    亲眼看着谢稽被经师叫走,骊珠紧绷的肩膀才往下一垮,整个人都有种死里逃生的解脱。

    过关了。

    虽然并没有人对她无礼,也并没有人嘴上质疑她,但骊珠感觉自己方才经历了一种无形中的巨大考验。

    垂帘后的世族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骊珠听到他们在议论自己,虽说听语气,应该是好话,但……

    足袜踩着木质地板,唰的一声!

    众世族愕然抬头,正对上公主居高临下的视线。

    骊珠早就瞧这些莫名其妙的帘子不顺眼了。

    她将扯下来的帷幔在手里卷了卷,双颊梨涡浅浅:

    “大敌当前,诸公若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不拘虚礼,畅所欲言。”

    其中几名最重礼教的谢家文士当场脸色煞白。

    白?白什么白!

    看了她的脸这不也没死吗!

    一想到今日谢稽的反应,骊珠信心暴增,回家时,连走路都比平日豪迈许多。

    谢稽被她说动了。

    她居然把谢稽说服了?

    她也太厉害了吧!

    骊珠在马车内越想越高兴,枕在玄英膝上跟她叽叽喳喳说了许久还不够,撩开车帘,刚想开口——

    “公主,有何事?”

    马背上的覃珣朝她投来温和目光。

    骊珠脸上笑意蓦然凝固。

    “……没什么,”她笑了笑,“辛苦你了,忙了一日还要随我回去继续商议运送粮草、给军士们送军饷奖赏的事。”

    覃珣答:“分内之事,公主何须客气?”

    骊珠颔首,放下车帘。

    适才的喜悦顿时一扫而空,她唇角垂下。

    她竟一时喜不自胜,将裴照野在清河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竟下意识掀开车帘,以为他就在外面。

    如此算来……他已经出征三个月了。

    从清河郡寄回来的大多都是军报,偶尔有家书,但这半个月都是顾秉安代笔。

    有这么忙吗?都没时间给她寄信。

    骊珠扁扁嘴。

    发现身旁公主蓦然泄气,软绵绵地躺回她膝上,玄英笑而不语地摸了摸她的乌发。

    晚膳是薛道蓉派人送到公主府的家常菜。

    自从之前在公主府议事,闻到过薛道蓉派人给覃珣带来的菜肴后,骊珠嘴上虽没说,但暗暗嘴馋已久。

    公主府的膳夫擅长绛州菜,薛道蓉做的却是雒阳的家乡口味。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雒阳菜了。

    不过,让骊珠意外的是,今日覃珣府上来送饮食的仆人,手里提的是两份食盒。

    覃珣微笑道:

    “上次见公主瞧了好几眼,我斗胆猜测,公主应该是想吃家乡菜了,便让家母多备一份,公主若不嫌弃,还请尝尝家母手艺。”

    两份食盒一模一样,盖子一揭,骊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侍立在旁的长君布菜试菜,确认没问题之后,骊珠才动筷。

    ……薛道蓉这个人,人是真讨厌,可菜做得也是真香啊。

    夹了几筷子鲜嫩鱼肉,骊珠大快朵颐时,忽而发现这盘炙羊肉竟然加了花椒。

    抬头一看,覃珣那份与她的一模一样。

    可覃珣饮食清淡,从不食花椒。

    骊珠问:“你不是不吃花椒吗?”

    “原来公主还记得。”

    覃珣有些意外,抿唇笑了笑:

    “家母之前向我询问过公主喜好,知道公主嗜甜,又喜欢麻而辣的口味,今日是特意为公主准备的饮食,当然遵循公主口味。”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侍奉公主本应如此。

    可落在骊珠耳中,却有些说不明的滋味。

    同样是侍奉公主,前世的她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前世家宴时,薛道蓉偶尔也会做几道拿手菜,但都是依照覃珣口味准备,清淡为主。

    骊珠倒也不缺她这几道菜吃,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她才知道,原来薛道蓉也会为了让她吃得满意,而违背她儿子的口味。

    薛道蓉在讨好她。

    意识到这件事,骊珠心中泛起无限感慨。

    “你娘的手艺很不错。”

    “公主满意就好。”

    “这菜做得……真的很合我胃口。”

    覃珣抬眸看她一眼,似觉得她话中有深意,然而默默揣摩许久,却不解其意。

    “……你在琢磨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吗?”

    骊珠忽而歪头看向他。

    覃珣一怔。

    骊珠笑了笑:

    “字面意思而已,不用想太多。”

    骊珠的话的确毫无深意。

    她只是忽而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权力。

    为了覃珣的前程,薛道蓉会讨好她。

    她一个眼神,覃珣就会揣摩她的心意。

    今日她违背礼法,直视那些世族男子,他们虽然意外,却也很快适应,对她毕恭毕敬,言辞间俱是亲近之意,还颇有些争先恐后。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这么几个人围着她,便能将她哄得有些飘飘然。

    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如此待她,骊珠试想一下,都觉得浑身燥热,自信心急速膨胀。

    “吃完了就开始议事吧,你也能早些回家。”

    喝下最后一口汤,骊珠让人撤下食案,将桌上文书卷册摊开。

    覃珣的注意力却不在桌案。

    事实上,他此刻也和骊珠有同样的感觉。

    浑身燥热。

    急速膨胀。

    有点像是吃了酒,但又并没有醉,神智清醒,只是比正常时要……兴奋一点。

    他视线扫过公主伏案时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烛火燃烧,随着议事进程一点点推进,这种感觉却并没有消失,覃珣努力专注于公务,却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公主,您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

    覃珣定定瞧着骊珠的唇。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骊珠抬头:“有,很有感觉。”

    覃珣眼睫颤了颤。

    “——感觉今晚可以通宵将这些事一并敲定,这样就能赶在雨季之前让辎重队出发,免得路上泥泞,多耽搁一日,路上的消耗就多一分。”

    骊珠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常吃过饭总会困一会儿,但今日却精神百倍。

    “不过,你的身体扛得住吗?”

    思索了一下,覃珣诚实回答:“我好像……也有点亢奋?”

    “很好,那就今晚通个宵吧!”

    骊珠将长君叫进来,吩咐他多点些灯烛。

    “肯定是因为今日与谢先生谈得酣畅淋漓,所以才这么浑身是劲!趁着今天这个劲头,不仅粮草的事要定,郡内各城的城防工程刚呈上来,还有什么缺漏,今晚也一并议定……”

    覃珣模模糊糊,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因为他方才一念之间,想到的尽是一些糜艳风流的事情,比之前那一次,清晰得多,也更强烈得多。

    可哪怕他再倾慕公主,公主也已经嫁为人妇。

    且此刻裴照野行军在外,为国搏杀,他岂能趁人之危,生出这种卑鄙下流的念头?

    ……难不成,他与薛二之流并无区别,也是个管不住自己,喜好人.妻的下贱淫.虫?

    覃珣定在当场,满心羞耻至极。

    他抓起一旁的茶水,痛饮一口,猛然起身。

    正伏案奋笔疾书的骊珠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我……”

    许是门外有风吹入,覃珣只觉得自己的神思骤然清醒过来。

    “你想回去?”骊珠试探问,“你要觉得累了,回去也行,我感觉我今晚一个人也能草拟好。”

    “……”

    覃珣坐回了原位。

    “无事,只是有些热,想吹吹风……这茶是什么茶?”

    骊珠重新低下头:“不知道,这得问长君,都是他准备的。”

    覃珣想了想,又替自己斟满一杯。

    “这茶……挺好的。”

    清心败火,令人心如止水,确是好茶。

    骊珠并不喜欢喝茶,她此刻火气正旺,精神亢奋,连文书都是一目十行,但却没有半分遗漏。

    只是不知为何,效率极高之余,脑子里又时不时蹦出裴照野的模样。

    “诶,还好裴照野不在,不然他肯定不准我睡得这么晚。”骊珠小声嘟囔。

    覃珣抬头瞥她一眼。

    隔了一会儿,丑时三刻,他又听见她一边研墨一边道:

    “……覃玉晖,你知道吗,虽然裴照野字写得特别烂,但他研墨研得特别好,比长君还熟练呢。”

    覃珣不爱听,但还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寅时二刻,骊珠将寄去给下面几个县的城防文书垒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肩膀好酸……要是裴照野在就好了,他可会给人捏肩了,但上次丹朱跟我说,他的指力可以捏碎人骨,真的吗?人真能徒手捏碎人骨吗?”

    跪坐太久的骊珠伸直了腿,活动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很快她又仰面倒在席子上,双手叠在胸口上,笑得甜如蜜糖:

    “算了,就算真的能,反正也不会捏我的骨头。”

    他才舍不得呢。

    覃珣:“……”

    骊珠这夜充沛的精力,直至辰时终于耗尽。

    听了一晚上的“裴照野”,覃珣从没有如此归心似箭过。

    “等等。”

    骊珠拦住他,将一封书信递给他,眼尾弯弯:

    “你回去的路上,顺便替我把这封信也一并送了吧,多谢了。”

    覃珣低头看了一眼。

    【裴照野亲启】

    这封带着覃珣的怨念的信,数日后抵达清河郡。

    顾秉安带着两封信步入大营。

    营帐内,裴照野裸着上身,医师刚给他上过药,见顾秉安进来,他抬手勾了勾,示意顾秉安先把左手的那封家书拿来。

    顾秉安阴阳怪气地笑:

    “将军伤成这样,都不肯跟公主提半句,还不急着看军报,先看家书,将军真是英明神武啊。”

    “慌什么,军报真有大事,你肯定是连滚带爬进来的。”

    裴照野冷嗤一声。

    他当日与薛允对阵,掌心被他枪头刺穿,伤口这几日才有愈合迹象,此刻只能用牙拆开信上细绳。

    站在一旁的顾秉安,看着从不爱看书的自家将军逐字逐句地看信。

    三页信纸看完。

    似乎又嫌不够,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顾秉安受不了他,翻了个白眼:

    “将军,差不多得了,正事还做不做了,这信上写了什么,看一遍还不行,得看两遍啊?”

    裴照野面上丝毫没有羞耻之色,抬眼道:“你想看?”

    “不必,怕看到什么我不能看的内容。”

    他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公主的信,又不是我的信,能有什么旁人不能看的?”

    顾秉安心道,那倒也是。

    前几次他看将军自己写家书时,洋洋洒洒能写个四五页。

    自打将军手受伤后,只能让他代笔,往往是他提笔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将军都想不出半句能说给外人听的内容。

    可想而知,将军平日都写了些什么东西来污公主的眼。

    看完第二遍,裴照野收起家书。

    “军报写了什么?”

    顾秉安展开给他念,裴照野听了片刻,发现和家书中的内容有不少重合。

    归纳起来,便是让他速速整军,攻下泰阳山这处要塞。

    裴照野也正有此意。

    薛允当日在残兵护送下,侥幸从他手底逃脱,向东而去,如今绛州西北方便脱离薛允掌控,只待豪杰征讨。

    此刻应放弃薛允,夺取城池为上策。

    只是……

    “去探薛怀芳的探子还没回来吗?”

    裴照野目光冷沉。

    顾秉安摇摇头。

    薛怀芳此人阴毒狠厉,按照当日部署,本该由吴炎追击。

    谁料突遇大雨,吴炎与部下身陷泥泞,薛怀芳却率一万军士,命人用重伤垂危的军士铺路开道,侥幸脱身。

    这一去,便深入他们后方。

    也就是平宁郡所在。

    平宁郡虽然守军不多,但攻城战向来难打。

    且有陆誉坐镇,薛怀芳手中只有一万兵马,想要围魏救赵,怕是不能。

    顾秉安:“出征之前,公主便已经跟我们商议过此事,这些时日都会加紧城防工程,将军无需多虑。”

    裴照野颔首。

    顾秉安还想说什么,却见裴照野又拿起了家书,开始看第三遍。

    “……虽说无需多虑,但将军还是要居安思危,不可半点不虑。”

    裴照野:“你话真多,嫉妒我有夫人可以直说。”

    “……”

    呵,可笑!

    有什么好嫉妒的,夫人哪有官位香?

    顾秉安拂袖离帐。

    闲杂人等走后,裴照野靠在榻上,看骊珠讲述那日在郡学里的事。

    说谢稽如何疾言厉色。

    又说她那时撒了谎的心虚,不安。

    还有那些被她掀了帘子,比黄花大闺女还惊惧的文士。

    她用词精炼,三言两语就描绘得仿佛亲临现场,让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写这些话时的神采飞扬。

    一定是双眼亮晶晶的,像只等待表扬的小狗。

    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和重压,在这些语句之下渐渐平息。

    裴照野安静地看完。

    识字好啊,识字真好,不识字就得让顾秉安给他念,换成他的声音,哪有空间留给自己浮想联翩?

    裴照野将黄纸覆在脸上,浓黑瞳仁微微放空。

    不知是否是他的幻觉,信纸上仿佛还残留着写信人袖间的一缕暗香。

    她说:檐铃摇曳处,等风也等君。

    无论有多少人想要他死。

    她在等他归家——

    作者有话说:薛道蓉在汤里的确加东西了,但不是春.药!是类似鹿血牛鞭那种补药,大补,想试试公主对他儿子有没有兴趣,让覃珣挤走小裴当公主宠臣而已

    结果不仅没兴趣,还用她的恋爱脑痛击了前夫哥[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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