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骊珠 > 正文 第85章 守城

骊珠 正文 第85章 守城

所属书籍: 骊珠

    第85章第85章守城

    暑气鼎盛时,骊珠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惊动了三郡的官员。

    各地纷纷张贴告示,搜罗名医,送往温陵替骊珠轮番看诊。

    “……公主这是积劳成疾,忧虑过深,再加上暑热侵袭,这才大病一场。”

    伊陵郡推举来的华医师捋了捋白须。

    “病倒是不难治,开些安神助眠的汤药,调养一段时日自会痊愈,不过,公主缠绵病榻十日,想必是没有遵医嘱的,对吗?”

    玄英冷着脸:

    “那些汤药全被公主拿去浇花了,我等说话,公主是不肯听的,还请华医师晓以利害,规劝公主一二吧。”

    从前她还嫌裴将军晚上总是折腾公主,一晚上少时叫两次水,多时三四次都有,担心公主的身板受不住。

    没想到裴将军不在,没人管着公主,她反而把自己折腾病了。

    华医师目光慈祥地看向榻上公主。

    骊珠病了快半个月,人消瘦了一圈,娇憨面庞显出了薄而利的轮廓,有了几分二十多岁时的成熟。

    只是被玄英数落时,神色仍带着些孩子气。

    “……喝了那些汤药一整日都昏昏欲睡,怎么有精神做事?现在至少我脑子是清醒的。”

    骊珠捏着被沿,小声嘟囔。

    原以为这位华医师会和其他医师一样束手无策,没想到他听完骊珠的话,只微笑道:

    “三郡百姓都指望着公主,公主的确不能整日昏昏欲睡,但张弛有度,方是长寿之道——这样,公主只需随草民做一件事,我保证公主不用喝药,也能身体康复。”

    公主府内众人皆奇。

    早听闻这位华医师是伊陵郡有名的神医,可不喝药怎么治病?难不成不是神医,是神仙?

    头三日,这位华医师给骊珠施针退热。

    第四日开始,他告诉骊珠,让他每日早晚,抽出两刻时间,与他在府内花园练武。

    骊珠讶异:“华医师还会武?”

    华医师银发矍铄,笑眯眯道:“医师最该善武,若病人不讲道理,草民也只好略懂拳脚了。”

    园子里的女婢们咯咯笑了起来。

    “可我也略懂一些拳脚,”骊珠上下打量年逾七十的华医师,“即便是木剑,也恐伤到医师。”

    华医师:“无妨,公主只管一试。”

    骊珠看着华医师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道试试就试试,可别说她欺负老头。

    前世她好歹也跟着女武师和裴照野学了两年……

    砰——!

    骊珠虎口一震,大为震撼地看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木剑。

    七十岁的华医师:“不错,公主有几分基础,杀敌差一点力道,但强身健体刚好。”

    “……”

    骊珠不信邪,这次认真起来,玄英微微讶异地看着木剑在半空中翻了个利落的剑花。

    ——这次连手里的剑都被挑飞了。

    骊珠张大嘴。

    华医师:“这套剑术就不行了,实战不成,健体也不够,是街头艺人爱耍的叫花剑,舞着好看使的,公主与其学这个,还不如学草民自创的一套剑术,既能御敌,又能强身。”

    骊珠点点头,然后转头回去就给裴照野写信:

    【今日于公主府外见一犬,观其与汝别无二致。】

    他真是一条狗啊!

    前世竟然教她什么叫花剑!

    难怪不让她学给女武师瞧,只能跟他用这个对招,每次还都故意装做招架不住被她打败的样子——

    竟如此戏弄她,真可恶!

    数日后收到裴照野的回信,开头第一个字便是:

    【汪?】

    “……”

    骊珠悄悄将这份见不得人的家书收了起来。

    另一封军报就光明正大多了。

    秋分,裴照野率十万赤骊军连夺洛北八郡,势如破竹,薛允麾下诸将皆不能挡。

    且裴照野铁血治军,占城后不屠杀,不掳掠,第一时间以恢复耕种生产。

    所到之处,百姓闻讯而喜,有六县官员甚至主动投降,百姓纷纷开城相迎。

    鼎盛时手握二十四郡的薛允,如今只剩三郡。

    属官们从公主府离开时,俱是红光满面。

    “……裴将军真如将星下凡,覃逐云转世一般,简直用兵如神啊!”

    “有此大将,哪怕来日迎战覃戎,也不必畏惧。”

    “何止,我看怕是要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众人拾级而下,走在后头的几位属官奉承着覃珣:

    “前方战事捷报频频,裴将军固然有功,依我等之见,还是覃主簿筹措粮饷,调粮及时,功大一级啊。”

    “正是,若非覃家鼎力相助,饶是裴将军再治军严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岂能做到与百姓相安无事?”

    覃珣只微笑以对,没有回应。

    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薛氏落败已成定局,接下来,裴照野迟早会和覃戎对上。

    现在明面上,二叔仍是奉陛下之意征讨逆贼,公主与二叔并无利益冲突。

    可一旦薛允身死,胜负既定,父亲和二叔会做出何种抉择?

    他们想做第二个薛允吗?

    覃珣不知道,他做不了他们的主。

    他只能尽他所能,在那一刻来临前,拉拢更多的覃氏族人站在公主这边,如此,才能保全他们。

    ……

    玄英与众属官擦肩而过,将这些零星对话听得清楚,跨入门内时,面上含着浅笑。

    长君问:“玄英姐何时如此高兴?”

    玄英看向书案前心无旁骛,面容凝肃的公主。

    虽说操心得有点早,但以裴将军的才智威望,换做任何一个君主,都该早做提防,不可令其一家独大。

    现在覃珣不吝财帛,倾囊相助,正是为了在公主面前博得一席之地,保全覃氏族人。

    裴将军和他身边的人当然不愿见此局面。

    可对公主来说,这二人相互牵制,才是为君之道。

    还好公主没有因为太偏爱裴将军,而弃覃珣而不用……

    玄英将甜汤放在骊珠的案头,扫了一眼她正写给明昭帝的书信——

    【我与裴照野夫妻一体,两不相疑,荣辱与共,什么分权制衡,早做防备的话,父皇休要再提!父皇还是多防备覃敬一二吧!】

    【另,赤骊军已有剿灭薛氏逆党之力,无需覃戎相助,还请父皇早日下诏,令覃戎止戈罢兵】

    玄英:“……”

    骊珠一笔一划写得气势汹汹。

    父皇都能信任非亲非故的覃敬,她为何不能信任自己的枕边人?

    制衡这个,制衡那个。

    这还没打几场胜仗,就担心功高震主,想着鸟尽弓藏。

    她偏不。

    如果裴照野日后真的野心勃勃,要称帝,要推翻沈家的朝廷,让她成了史书上引狼入室的雍朝罪人。

    只要他能一统北方,驱逐乌桓,她也认了。

    谁叫她父皇如此不争气!

    还有雒阳那些朝臣,也不中用!

    一个个放任薛允纵横两朝,结党无数,害得裴照野每一仗都这么难打!

    “……公主,当真是信任裴将军啊。”玄英无奈。

    骊珠头也不抬:“谁说的,他处处都把我骗得好惨,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玄英:……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寒露至,枫叶渐红,天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

    骊珠的身体却再没病过。

    全靠华医师每日早晚与她练剑。

    武艺虽不能一日千里,却让骊珠不至于久伏案前,睡前耗尽体力,晚上也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前线也不断有好消息传回。

    “——裴将军陈兵丹昌,已围城两日,丹昌城内屯粮不足,最多半月,薛允必死无疑!”

    公主府书房内一片欢欣雀跃。

    有人开起了玩笑,说要下注,猜丹昌城能撑几日才会开城投降。

    “最多二十日。”

    “未必,我猜最多十五日吧?”

    “薛允一路屠城无数,缺粮了就拿百姓做粮草,早已民心尽失,如今困于丹昌,只怕不等我们杀进去,城里自会哗变——我猜十日!”

    覃珣却注意到公主未发一言。

    “公主为何事烦忧?”

    骊珠微微蹙眉:“睢南邺都,薛家坞堡,到底还是被覃戎抢先一步占下了。”

    裴照野征讨薛允之时,覃戎也没闲着。

    借着扫荡几个薛允部下的由头,他迅速攻占了几个富庶之地。

    既断了薛允粮草,同时也在充实他自己的腰包。

    骊珠此刻倒没空计较这些细节。

    “而且……薛怀芳自打从清河郡逃亡后,是否就一直没有露面?”

    覃珣:“是,裴将军也嘱咐我们探查薛怀芳的下落,他手下虽只有一万人马,但此人狠辣,视人命如草芥,不可不防。”

    骊珠虽然在意,却也没有太过担忧。

    平宁、清河、伊陵各地,虽然只有三四千驻军,但靠着几家世族支援,城内屯粮充足。

    攻城战向来是最难打的,除非敌人有十几万大军,否则靠强攻极难攻下。

    但无人料到——

    薛怀芳不打算攻城,他要骊珠自己开城-

    十月中旬,裴照野围丹昌的第八日,薛怀芳派遣使者面见清河公主。

    “……少主与薛大都督祖孙情谊深厚,实不忍见曾祖父饿死丹昌,只要公主愿意成全少主一片孝心,少主必不会伤平宁百姓半分。”

    骊珠端坐上首,面色如常,呼吸却起伏剧烈。

    满座属官也并不比骊珠淡定多少。

    薛怀芳!

    难怪数月不见他踪迹,他竟趁着秋涨,屯兵滦水河道,蓄水数月!

    还编出这样的说辞。

    什么祖孙情谊深厚,他就是想以水灌平宁来威胁公主,让公主下令召回裴照野,解了丹昌之困!

    那使者顿时感觉到满室杀意朝他涌来。

    屏退使者后,有人霍然起身:

    “薛家本就有屠城之举,即便水灌平宁,他薛家难道在乎这点名声吗?他是想毁公主的名声!他这一淹,天下人只会说公主假仁义,弃百姓于不顾!”

    “倘若公主召回裴将军,可解他们丹昌困局;倘若公主弃城而逃,一损公主仁德之名,二可占据平宁,好歹毒的计策!”

    “平宁四十多万百姓,绝不能沦陷于公主治下。”

    “当下应先准备护送公主,撤离平宁才是。”

    众属官七嘴八舌吵成一片,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裴照野不能再继续攻打丹昌,必须立刻率大军回援。

    ……

    平宁郡外五十里的山坡上。

    “……仲卿真的认为,那个清河公主会两者都不选,而提出与我当面会谈?这不是找死吗?”

    薛怀芳咬了一口香瓜,慢悠悠地问身旁谋士。

    谋士笑了笑,只问:

    “若是少主,面对此局,当作何解?”

    “废话,自然是立刻弃城,再寻良机以报此仇。”

    河道决堤可不是开玩笑的。

    兵来还有将挡,水来可没有土掩,洪水过处,只有一片死亡和瘟疫而已。

    “这是少主的想法,”谋士道,“对于这些自诩良善有原则的人,他们自有一套行事准则。”

    薛怀芳冷笑。

    “什么行事准则?你不杀人人来杀你,乱世争霸哪有不死人的?一郡百姓而已,这天下四十九郡,岂能因小失大?”

    “难怪人人都说那个清河公主窝囊,她要是真不肯弃这一郡百姓,任凭我以此拿捏她,不仅窝囊,还是个蠢货。”

    谋士瞥了他一眼,垂下头。

    乱世中有两种人最可怕。

    一种是头脑清醒的杀神,另一种是有实力兼济天下的菩萨。

    还有一种人最好对付。

    自视甚高,看天下人皆不如他清醒高明,实际做事却一塌糊涂的蠢材。

    但愿他跟随的这位少主是无往不利的杀神,而非蠢材。

    ……

    圆月高悬,平宁郡一片皎洁月色。

    温陵公主府内。

    “走!当然要走!就算我此刻将裴照野召回,薛怀芳这种人又有没有信用可言,丹昌之围一解,他还是毁堤灌城怎么办?”

    坐在左侧的谢稽平静颔首,道:

    “确如公主所言,平宁郡不可留,公主应该弃城,撤至清河郡或伊陵郡。”

    骊珠惊愕地张大嘴。

    “您不劝劝我吗?”

    谢稽望向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劝公主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但无法劝公主留下来与平宁郡共存亡,天下四十九郡,还有四十八郡等着公主去救,公主岂能止步于此?”

    内室一片静默,博山炉飘出悠悠香雾。

    骊珠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说……还有四十八郡等着她。

    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期许,已经昭然若揭。

    “……那您呢?”骊珠问。

    谢稽没说留,也没说走,他望着窗棂的方向道:

    “问天。”

    什么意思?

    “我这几日夜观星象,两日内恐有流星将至,以分野之术断之,应该会落在平宁郡附近,如果天降巨石,将薛怀芳的军队砸死,平宁郡危机可解,走不走就无从谈起了。”

    骊珠:“……”

    那看来是死也要死在平宁郡了。

    书房内,属官们正商议撤去清河郡的事宜。

    这些琐事不需要骊珠操心,她被华医师催促回房休息。

    失魂落魄的骊珠出了书房。

    然而,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却已不知不觉地走上公主府内最高的望楼。

    从这里远眺而去,城内灯火屋宇尽收眼底。

    “……公主。”

    玄英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不是还要给裴将军写信,召他回来吗,天这么冷,快回去吧。”

    骊珠回过神来。

    “哦哦。”

    应了两声,她又回过头问玄英:“玄英,你想回清河吗?”

    玄英怔了一下,摇摇头:

    “我随宓姜娘娘离开时还太小,对家乡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如果能回宓姜娘娘长大的地方看看,我是想的。”

    清河是骊珠的封邑。

    也是先皇后宓姜的故乡。

    “我也想,我还从没去过清河呢。”

    月光如霜,照在望楼的台阶上,骊珠一步步拾级而下。

    她低头道:

    “这个时候要去退去清河,感觉就像……就像我娘在等我回去一样。”

    裴照野寄给她的家书里说,清河的风光很好,她父皇给了她一块好地方。

    玄英心念微动,忽而有种异样的预感,她望着公主的背影道:

    “宓姜娘娘一定希望,公主能平安回去。”

    骊珠又跳下一级台阶。

    忽而抬起头,她望着头顶不见星光的苍穹道:

    “诶,要是天上真能掉下一块陨石,砸死他们就好了。”-

    次日,给赤骊军的召命发往丹昌。

    使者回到了薛怀芳的大营中。

    使者:“清河公主说,三日后辰时,温陵城外五十里处,想与少主面谈详谈,只要少主能放弃水灌平宁,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好!”

    薛怀芳大喜。

    他本就不想水灌平宁——倒不是怕人言可畏。

    此计解丹昌之困才是最要紧的,其次是夺下平宁郡。

    真要是水灌城池,人口、财帛、粮草全都冲毁,他夺来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他料清河公主也未必不知这一点。

    但她仍然愿意冒险出城,与他会见,只能说,此计为阳谋,愿者上钩。

    她自愿要做个大义凛然的蠢货,也就别怪他让她有来无回了。

    末了,薛怀芳还问那使者:

    “听闻清河公主国色天香,乃当世罕见的美人,不知是真是假?”

    使者答:“千真万确。”

    薛怀芳大悦。

    如此一箭双雕,城池美人皆在他手,谁说薛氏不能起死回生?

    胜利在望,这三日对薛怀芳而言简直度日如年,只好连日笙歌,以消磨时间。

    却不料帐外,开始流言纷纭。

    “……那个童谣,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童谣?”

    “‘龙颌珠,火流星,逢水动,天诛之’——听说是大巫所卜的谶言,连附近村子里的孩子都会唱。”

    “龙颌珠……逢水动,天诛之……说的该不会是咱们河道蓄水这件事吧?”

    大营不远处,一块被数十条绳索紧缚的巨石堵塞河道,激起江水滔滔。

    远远望去,可不就像一条水龙颌下的龙珠吗?

    “说什么呢!”

    屯长的呵斥声响起:“谁在说这些扰乱军心的话!找死!”

    这些兵卒本就是薛家拉来的壮丁,为了混口吃的才跟着打仗。

    第一次上战场,见了血肉横飞,成宿成宿睡不着,如今却要干这种一口气灭掉数十万百姓的缺德事,怎能不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谋士将这件事告知薛怀芳,他只微微拢眉:

    “一群愚昧蠢货,这种话也信,怪不得只能做一辈子马前卒——挑几只猴杀给他们瞧,自然知道闭嘴,这种小事也要我来吩咐?”

    “可是……”

    笙歌再起,盖过了谋士未尽之语。

    接连两日,军中以“传播谣言,动摇军心”为由,在江边斩首了二十余人,全军围观。

    看着鲜血染红江水,空气里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这些血并未止住人言,谶言如瘟疫,迅速传遍军中。

    但明面上,军中风平浪静。

    在薛怀芳地翘首以盼下,三日终于过去,三千军士镇守河道,七千军士随他下山。

    在辰时的蒙蒙白雾中,他见到了清河公主的车辇。

    “……是你!?”

    晨风吹动白帷帽,露出一张天潢疏润、灿如珠浦的面庞。

    似乎是被他骤然变调的嗓音惊住,那少女怯怯抬眼。

    身旁谋士拧眉。

    不对。

    统御十一郡,为了平宁百姓敢率一千人来会见豺狼的清河公主,怎么会是一副怯弱女郎的模样?

    要么她不是公主本人。

    要么她就是装的!

    谋士立刻看向薛怀芳,要与他使眼色,然而——

    薛怀芳已经心无外物,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朝他走来的清河公主,浑身骨头尽酥,眼中只有一个信念。

    他要得到她。

    ……

    与此同时,平宁郡的消息也终于抵达了丹昌城外大营。

    “……再说一遍。”

    裴照野缓缓抬首,朝念信的顾秉安看去。

    “她叫我们干什么,再念一遍。”

    顾秉安跟随裴照野多年,见过他笑语杀人,见过他暴怒奋起。

    但还是头一次见他面色如常,周身杀气却叫人齿关发寒的架势。

    帐内一片死寂,顾秉安颤声道:

    “公主叫我们,未得薛允首级,不得回援,此为军令,违者以军法惩处……”

    “哦。”

    他起身,踩着堆满军报的桌案至顾秉安面前,笑了下。

    “她最好有命来杀我。”

    “将军将军——”

    见裴照野转头就要往帐外走,所有校尉全数涌上来拦他。

    “将军冷静!公主所言没错,您现在赶回去不一定来得及,还会放跑薛允,丹昌就在眼前,岂能功亏一篑!”

    “是啊!这一放,又要耗费多少粮草人力,再等多久,才有这样的机会?”

    “将军三思——”

    丹朱跳出来指着那人喊:

    “将军别听他的!回去救公主!这小子私底下说想让你称帝,他存心想要公主死!”

    顾秉安:“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丹朱!”

    丹朱这一句倒叫盛怒之下的裴照野找到了宣泄口,一双浓黑如夜的眼眸朝那人杀去。

    那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照野抬脚照死里一踹。

    “称你大爷的帝,滚!”

    他跨步出帐,脖颈青筋如荆棘浮起。

    帐外休憩的三军将士只听一声高喝:

    “整军!两个时辰后,攻丹昌城!”

    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攻城战。

    丹昌城内粮草告急多日,人困马乏,城墙守军皆数着日子,等城中的薛大都督早日投降,他们也好早日解脱。

    谁也没料到,赤骊军不知为何放弃围城战术,开始大肆进攻。

    拒马、铁蒺藜在箭雨的掩护下被赤骊军的工兵清理。

    守军的热油还没烧热,云梯已经从后方运往前线,第一批前锋已经在重赏的激励下争先恐后地往城墙上爬。

    待冲车开始撞门时,守军才正式集结起来。

    “快顶住门!”

    “滚木呢!城墙上的滚木不够了!动作快些!”

    守军简直乱如一团蚂蚁,就在此时,城门处竟然已经被撞开了一线缝隙!

    “薛大都督来了!”

    城内有马蹄声密集响起。

    薛允怒喝:“守住城门!”

    即将被攻破的城门,竟又在城内合力之下有关上的趋势。

    顾秉安心中大呼可惜!

    以今日攻城的情形看来,丹昌城内的力量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薄弱,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攻破城门——

    “将军!”

    顾秉安来不及阻拦,前方冲锋的军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如黑云掠过上方。

    在城门阖上的最后一刻,玄甲红袍的身影竟千钧一发地跃入了城中!

    莫说外面的人,就连里面的守军也愕然大惊。

    这谁?

    这怎么进来的?

    他怎么敢一个人进来!?

    “薛允——!”

    微微气喘的年轻将军抬起头来。

    四周守军将他团团围住,但不知为何,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望着薛允,笑道:

    “脖子洗干净了吗?我赶时间,这回可不会再失手了。”

    天光渐亮。

    轰然一声——

    丹昌城的城门破了。

    主将孤身入城,攻城的将士们怎能不气势如虹,拼死奋进?

    薛允一阵恍惚,在这一刻,竟真觉得自己又再次看见了名震天下的覃逐云。

    ……

    和威风凛凛的裴照野不同。

    此刻,在盾兵保护之下的骊珠,紧紧缩在盾阵之内,寸步不离,朝温陵城的城门移动。

    远远望去,好似躲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的铁乌龟壳里面。

    “——清、河、公、主。”

    一瘸一拐的薛怀芳捂着大腿,在身旁众多军士的簇拥下,朝骊珠的方向追来。

    “公主莫怕,在下待公主之心一片赤诚,虽然公主刺了我一刀,但只要公主愿意嫁给我,我不会伤公主半分,我保证。”

    方才在帐中,那一刀怎么没能刺死他呢!

    骊珠咬牙暗恨。

    她知道这个色胚对她垂涎已久,他绝不会拒绝她近身。

    骊珠原本借着谈判之名,想趁他靠近之时从裙下拔剑刺他个对穿,却没想到这色胚比她想得还离谱。

    他居然还想起身扑过来!

    害得刺他心口的一刀,变成了刺他大腿!

    这是什么场合?这人简直是个疯子!

    “嫁个屁!”

    她伸出头来破口大骂。

    “你不伤我,你也要伤得了我!火流星来天诛你们了,你的军士都忙着逃命,你以为你还茍延残喘多久?”

    谋士大喊:“放箭!”

    骊珠赶紧抱头缩回盾阵之后,箭矢砸在盾牌上,密密麻麻如一场狂风暴雨,打得骊珠心惊肉跳。

    完了完了!

    她真要死了!

    薛怀芳咯咯直笑:

    “公主连骂人都如此动听……什么火流星,不过是在石头上抹了火油,再用投石机抛出来而已,那些愚民,连这个都信,一群废物。”

    话虽如此,但方才看到漫天火球朝他们砸来时,就连薛怀芳也恍惚以为当真是有天诛降临了。

    随后才反应过来。

    他们哪儿来那么多投石机?

    都是从他们薛家抢的!

    那个裴照野,攻下他们薛家的城池,偷了他们薛家的军械辎重,运送后方,才让这个小公主今日能用薛家的投石机打薛家人。

    简直可恶至极!

    “……不行,他们的人乱了,我们的人没有主将,也不成阵型,城门外有他们的伏兵,虽然不多,但带着公主恐怕难以突围。”

    陆誉当机立断,对骊珠道:

    “我们替公主断后,公主自己往北跑吧!”

    原本齿关发颤的骊珠顿时平静几分。

    陆誉不能留在这里继续保护她,再这么下去,薛怀芳杀不了,说不他们还能逆转局势。

    骊珠恍惚又回到了当日在御船上,被覃皇后刺杀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狼狈地缩在狭小船舱里,发誓要记住当日之耻,绝不在被人追着逃命。

    “我不能走。”

    骊珠松开了紧紧拽着陆誉的手,她道:

    “你和十名军士留下来牵制薛怀芳,我会骑马,十人跟着我,去把乱了阵型的军士重新聚集起来。”

    陆誉愕然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公主她……她要骑马上阵?

    “这不行!公主若是出事,我万死难辞其……”

    “我不会打仗,连长一点的剑也提不动,你不必指望我杀敌,我一个也杀不了。”

    铁盾遮挡之下,陆誉听到她用温软但努力镇定的声线道:

    “但我若去了,那些军士会知道他们在为谁而战,会知道,他们的长槊和环首刀,该刺向何人。”

    公主可以逃跑。

    但她不再只是从前的公主。

    裴照野已经教会了她骑马,教会了她握剑,他替她开疆拓土,镇守四方,她不想再退,不想丢掉他打下的城池。

    她说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会守住这里——

    作者有话说:来咯!本章掉落100红包,庆祝小公主跨出勇敢的一步[竖耳兔头]

回目录:《骊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