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雍,明昭二十年。
对伊陵郡的百姓而言,这一年冬末,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
一场五十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绛州叛乱导致的各地米价飞涨。
还有,盘踞虞山多年,威风煊赫的红叶寨竟然一夕倾覆,曾经热闹非凡的虞山,只余下满山的无名坟冢。
这一年,也是裴照野永生难忘的一年。
……
“……放心,我不杀你,不仅不会杀你,还会跟你一起撑起裴家的门楣……”
“……但是记得告诉那个人,裴照野与裴从禄夫妇二人同归于尽,只有一个独子幸免于难……”
“今后,我便是裴绍,裴胤之,你的侄子。”
……
适应这个新名字并不困难。
对裴照野而言,难的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懂什么六经、三传、注疏。
“这是不可能的。”
拉来几车典籍的裴从禄提醒他:
“多少人五六岁便开始学习经传,到了二十岁也不过将将读完那几本经典,你想花几年时间便赶上人家十多年的苦学,天才都做不到,更何况你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匪……”
裴胤之抬眸扫去,滔滔不绝的裴从禄瞬间闭上了嘴。
那双墨玉似的眼珠冷得像冰,他嗤笑:
“我为什么要学会?你以为我入朝为官,是去做个遵纪守法,兢兢业业的好官吗?”
他只是去复仇而已。
为了有朝一日能向覃敬讨回红叶寨的血债,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都会用。
学识无法一蹴而就?
没关系,靠着裴家掌握的私隐,他可以买通掌握举孝廉名额的州郡长官。
想从地方升到中枢时间太久?
很简单,三公有举茂才的名额。
恰巧御史大夫徐梦玄有把柄在他手里,有这位文官清流引荐,裴胤之没有等太久,就受徐梦玄举荐,进入雒阳。
此时是明昭二十二年。
虞山的尸骨长眠地底已有两年。
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刚刚尚得清河公主为妻,正是新婚燕尔时。
“驸马又陪着清河公主出门逛街了啊,感情真好。”
新进朝中的同届官员宴饮聚会,有人望向窗外的华盖马车,啧啧感慨:
“我看是命真好,娶妻娶的是绝色又高贵的公主,做官做的是二千石的驸马都尉,听说陛下还有封他做广阳侯的意思……覃玉晖这辈子有烦恼吗?”
“谁让人家有个好姑母,好父亲,这种东西生下来没有就别指望了。”
“这次连覃丞相提出的岁币之策,陛下都能同意,看来以后这朝堂,真是覃家人说了算了。”
众人心有戚戚地望向街上那对恩爱璧人。
裴胤之一言不发地饮下一盏冷酒。
还不够。
即便他如今跻身中枢,但光靠着那些私隐之事去胁迫朝臣,根本无法与如日中天的覃敬相抗。
真要一步步熬资历,培植党羽,积累政绩……
他要等多少年,才能扳倒覃敬,为红叶寨的人复仇?
他必须更激进,更冒险,更剑走偏锋。
很快,裴胤之等到了这个机会。
——南雍派使者向北越进贡岁币的七日后,太傅府内,传来太傅郑慈绝食而亡的消息。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丞相长史司马巽误国误民,蒙蔽圣上,令我大雍竟向北越与蛮夷进贡岁币,国格尽丧,实乃社稷之贼!”
“太学生何滂,承太傅郑慈之志,在此请愿,面见陛下,以陈实情!”
以太学生何滂为首,五百多名学子联名上书,聚集在开阳门外,要求面见明昭帝,拒绝缴纳岁币,重新与北越开战。
朝堂震动。
消息传回丞相府,众属官激昂愤慨。
“……若无人指使,煽动,太学的那些学子怎么敢闹到开阳门外,就是那个裴胤之!是他给那些太学生提的馊主意!”
“丞相,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必须杀几只鸡给猴看,否则,这次是司马大人,下次怕是要骂到丞相头上了啊!”
这是覃敬第一次在政敌一方听到裴胤之的名字。
垂眸看着竹简上的名录,这些都是闹事的太学生,覃敬随手在里面圈了几个人。
“共为部党,诽讪朝廷,就先拿这几人开刀吧。”
上位者圈画几笔,雒阳城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殴打,暗杀,被冤入狱,阖家遭难。
这些一腔热血太学生命比纸轻,骨头却比谁都硬。
“杀我一个有什么用!”
行刑场上,裴胤之站在人群中,无言望着刽子手刀下大笑的年轻学子。
“有本事,你们就将天下有骨气的南雍人都杀尽!你们杀得尽吗!你们杀得尽吗!”
血溅三尺。
顺着刑台,那些血一路蜿蜒至裴胤之的脚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血。
作为裴照野时,他藏舍亡命,运贩私盐,劫掠富商,手底下有数不清的亡魂怨鬼。
但身为裴胤之的他,染上的血却如此滚烫灼人。
他利用了他们。
为了复仇,他在用这些学子的尸骸替自己铺路。
裴胤之从这一年开始彻夜失眠惊厥,不得安寝。
太学生的抗争以鲜血终结,朝堂仍然是覃敬为首的主和派的天下。
唯一的改变是,一个叫裴胤之的年轻人在太学生和清流党中声望渐高。
朝堂上,他成了主战派的喉舌。
那些一力主战却又不敢冒险的老臣,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与覃敬为首的主和派分庭抗礼。
同时,他也承担了最多的刺杀和陷害。
两度被覃敬下狱,又两度被主战派的朝臣伤痕累累地捞出来。
裴胤之知道,他是主战派手里的一把刀。
他也知道,主战派的很多人也并非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打仗就会收税,交不出税的百姓倾家荡产,变成流民,最后沦为世家大族的家奴,成为滋养地方豪族的养料。
义士死,奸臣生,朝局如此,谁也不算清白。
那就投身这个熔炉,与他们一起搅吧。
从前凭手中刀兵,杀得十人百人,如今凭口诛笔伐,可杀千人万人。
不过数年时间,他已位列九卿,成了有资格开府任命属官的当朝太仆。
要是顾秉安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做梦也想不到,他家见了书就头疼的山主,竟然还有位列九卿的一日。
想到这里,裴胤之忍不住弯了弯唇,但笑意很快又渐渐消散。
他在诡谲朝局中越来越如鱼得水。
覃家不得不了停止对他的刺杀,转而采取怀柔策略,试图拉拢。
就连覃珣堂弟的婚宴,覃家都将他列入了宾客名单。
“……有我在中间说和,裴太仆放心,只要你愿意投靠丞相,日后皇长子继位登基,御史大夫之位定是您囊中之物!”
“不知主战派的那几个世家,给裴太仆开了什么条件?今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们能给的不过也都是些金银财帛,覃家难道给得比他们少?太仆不如好好考虑一二……”
觥筹交错中,姿态落拓的男子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一边与主和派的几位官员有说有笑,一边又与主战派的人称兄道弟,年轻太仆笑得八面玲珑,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看着他们着急拉拢自己的丑态,裴胤之的目光似醉非醉。
难怪那么多人想做奸臣。
做奸臣可真爽啊。
没有学识也无妨,政务自有属官去处理,他只需明白要如何弄权。
只要是同一党派,无事不赞同,只要是不同党派,无事不反对。
那些顽固而不知变通的忠臣,在他面前不敢多言半个字,哪怕背地里骂他是不亚于覃敬的祸国奸佞,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称一句裴太仆。
如今的他已有与覃敬对抗之力。
可他忽而想,何必呢?
朝廷全仰仗覃敬运转,倘若扳倒了覃敬,谁来挑这个大梁?
他只是个毫无学识,只会弄权的佞臣而已,说不定做得还不如覃敬。
裴胤之饮了一盏又一盏。
醉得最厉害时,他忽而听到有人在高声道:
“……今夜诸公谈及伎艺表演,兴致颇高,唯独缺了宫廷雅乐,素闻公主才高,不如请公主奏乐一曲,以娱宾客?”
婚宴上的喧嚣声消失了。
他清醒了一点。
公主。
哦,就是那个跟覃珣青梅竹马,与他情深意笃的清河公主。
覃戎醉酒发狂,要命清河公主奏乐取乐,宴上众人面面相觑,只虚虚出声阻拦了几句,却无人敢指责覃戎放肆。
那是自然的。
裴胤之将酒爵扣在指尖,无聊地拨着酒爵转来转去。
明昭帝这几年病得越来越厉害,已有数月没上朝,眼看就要不行了。
谁会为了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公主,得罪身为大将军的覃戎?
真可怜啊。
裴胤之漫不经心地,在心底随便感慨了一句。
他脑中忽而闪过公主大婚那日,在长街上一掠而过的侧影。
算了。
反正他也早就看覃戎不爽了。
“……诸公日日龟缩雒阳,何愁听不到宫中雅乐?倒是军中乐曲,多年未闻,不如今日奏一奏,以免成了咱们南雍绝唱……”
满堂瞩目中,裴胤之随手抄起旁边的小鼓而奏。
他只是想杀一杀覃戎的威风,却不想刚奏了个不怎么在调上的开头,忽而有一道悠扬的洞箫声,从竹帘后传来。
裴胤之蓦然一顿。
跟他近乎玩闹的击鼓声不同。
这道洞箫声温润古朴,情意真挚,曲调哀婉凄怆,几乎瞬间令全场肃然聆听。
“曲调易奏,人心难得,裴太仆此曲,甚得我心。”
醉意全消。
那双浓黑幽深的眼像要穿透竹帘,看清这道清甜嗓音的主人。
人心难得?
裴胤之扯了扯唇角。
随便奏来气人的一首曲子而已,她一个养在深宫宅院里,这辈子没吃过一点苦的娇贵公主,懂谁的人心?
宴会因这一出闹剧而草草结束。
月明星稀,醉酒的裴胤之没有与同僚一道,放慢了脚步,他慢悠悠缀在人潮最后。
在小径的岔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跟上男眷的队伍,而是悄悄随一道雾粉色的身影而行。
“……驸马明知今日人多,怎么能丢下公主去应酬,还喝得酩酊大醉!”
幢幢树影后,响起一个宦官的声音。
那道清甜温软的女声道:
“算了,今日是他堂弟大婚,他多喝一点也不奇怪,出门前他同我说过的。”
跟在后面的男人脚步声轻得近乎不存在。
他望着月明星稀的夜幕,心想,这对夫妻果然如传闻说的一样,情深意笃,恩爱非常。
“公主受了这么大委屈,明明都是驸马的错。”
小宦官嘟囔了几句。
“不提他啦,”清河公主轻笑道,“今日多亏有那位裴太仆解围,不然才真是要受大委屈了,他真是个好人。”
晚风阵阵,吹得院中夜枫簌簌作响。
一片红叶落在裴胤之掌中。
身旁女官道:“可我听说,那位裴太仆,朝中多有非议……”
“肯定都是覃敬那个坏东西散布的谣言,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大雍有忠臣!”
公主咬字清脆,振振有词:
“玄英,你不知道,太傅死后那么多人都不敢再向父皇进谏,是他在太学生之间奔走,与何滂一起站出来对抗覃敬。”
女官:“哦?那怎么何滂和那么多太学生死了,他反而加官进爵?”
“……他肯定也尽力救他们了!”
女官:“呵呵,或许吧。”
“他虽不如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出身高,但谁说品行就不如他们高贵?你等看着吧,他和那些只知蝇营狗苟的奸臣一定不一样!”
女官:“但愿真如公主所言。”
“哼。”
小宦官在旁边低笑几声。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月光下走远。
直到回到太仆府,裴胤之的耳畔仿佛仍然依稀回荡着那道声音。
不知为何,虽然并未见过清河公主的正脸,但他竟似乎能想象出她的模样。
必定是一副天真得令人生妒的嘴脸。
裴胤之躺在榻上,指间把玩着那把从覃家顺走的洞箫。
尽力。
尽力有什么用?
死了就是死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
事实就是他位列九卿,那些太学生魂归黄土。
他和覃敬那种人,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好人坏人,奸臣忠臣,那个小公主懂什么?
在她家的朝廷当好人,当忠臣,能活几天?
裴胤之冷嗤一声,唇却贴上了她吹过的洞箫——
怎么他吹出来这么难听?
他索然无味地放下了洞箫,又忍不住拿起来闻了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
丢去枕边,裴胤之阖上眼。
——裴太仆此曲,甚得我心。
——今日多亏有那位裴太仆解围……他真是个好人。
——你等看着吧,他和那些只知蝇营狗苟的奸臣一定不一样!
温软而尾音上扬的调子,在脑中反复回响,帷帐内,越来越急的呼吸声与混乱思绪搅成一团。
掌下的温度愈发炽热,手背有青筋迸起,在紧绷到极点的小臂上起伏交错。
抵达巅峰时,裴胤之无声地吐出一个名字。
思绪回笼。
他猛然坐起,汗涔涔地大口喘.息,看着自己掌中污秽怔怔失神。
……他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