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裴胤之多了些新的爱好。
从来不被裴太仆正眼相待的宫中宦官,最近一段时日,与太仆府的属官走动起来。
“……清河公主与驸马啊。”
曾在显阳殿服侍过的宦官回忆道:
“这还用问吗?宫中谁人不知,除了陛下,待公主最好的便是覃家公子了。”
“是啊,也就覃家公子这个表哥在,皇长子还能收敛些,否则,陛下闭关修行时,谁还能庇护公主?”
“说来也是可怜……还好公主如今出降离宫,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清河公主那般容貌性情,早该这样被人如珠似宝的珍惜才对。”
提起这位公主,宫内上下宫人,俱是怜惜叹惋。
回来传话的属官还道,公主长居深宫,除了覃珣之外,往来对最多的外男便是太傅郑慈,视其为恩师,爱戴有加。
……难怪她会对自己印象这么好。
裴胤之一边以手枕头听着,一边转着那把洞箫。
她以为他当初在太学生之间奔走,是为了不想见到南雍向北越朝贡,为了承太傅郑慈之志?
真是……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想,这样好骗,岂能浪费?
倘若他决定放过覃敬,至少不能放过他和薛道蓉的儿子。
四月,春雨伴着哀思,笼罩着坟茔边的棠梨树。
今日是太傅郑慈的祭日,昔日的门生故吏聚集雨中,三三两两地闲话政事,面上皆覆着一层阴霾。
也有人远远瞧着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道:
“裴太仆今日怎么来了?”
“还以为他攀上了那些世家大族,瞧不上我们这些没有实权的闲人,没想到……”
“当初他在太学生之间奔走,或许也不完全是为了沽名钓誉?”
议论纷纷。
裴胤之恍若未闻。
郑家的仆役道了一声:“老爷,清河公主驾到。”
公主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转移,纷纷列队左右,垂首见礼,裴胤之亦在人群中,余光瞥见了一截月白罗裙和绣着银线的鞋面。
雨水淅沥,裙摆和绣鞋很快沾满泥水,她的脚步却没有片刻迟疑。
他听到她哽咽的声音:
“……我已经错过了太傅的葬礼,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错过祭日……”
郑慈的孙子红着眼深深颔首。
绸伞遮住了公主大半侧颜。
人群中,裴胤之问身旁人:
“我听说清河公主与太傅师生情深,怎么连葬礼也没来?”
那人压低嗓音答:
“裴太仆有所不知,公主府内的家令、门尉都是宗正所派,宗正听覃皇后的,当然得防着公主向陛下进言,阻挠岁币议和之事……所以,当初公主似乎被软禁了足足三个月,自然也就错过了太傅的葬礼。”
裴胤之扯了扯唇角:“覃家还真是只手遮天啊。”
“诶,谁说不是呢。”
伞沿下,两行清泪顺着下颌滑落。
裴胤之目力极佳,站在雨幕中,他百无聊赖地数着她垂落的泪珠。
那么多眼泪……难道是水做的吗?
覃家如此欺辱她,她还愿意忍气吞声与覃珣做夫妻。
看来的确是爱他至深。
整场祭奠,郑氏子弟都簇拥在清河公主身边,等闲人并无上前搭话的机会。
裴胤之也并没有急着往上凑。
他对太傅郑慈的孙子笑道:
“在下入仕太晚,未能拜见太傅,一直引以为憾,不知能否讨一两件太傅的墨宝,以做收藏瞻仰?”
那些物件并不值钱,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对方大为感动,当即应下。
回程路上,骊珠一行人在溪边濯洗被泥水弄污的鞋袜,闲谈中,长君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
“……上次宴会上替公主解围的那个裴太仆,这次好像也来了,还向郑家人私下讨要了太傅墨宝,说是要带回去纪念瞻仰……”
“说不定是作秀。”
玄英一边拧干湿帕,替公主擦净在湿鞋里泡了半日的双足,一边如此说道。
长君想了想道:
“也有道理,我听人说,那个裴太仆学识极差,文会上从没写过半句诗赋,怎么会突然这么风雅,去讨太傅的墨宝?”
公主忽而开口:“就算是作秀也没关系。”
两人齐齐看向她。
溪水淙淙而过,那双濯洗干净的雪足轻轻晃动,有人倚在树后暗处,目光幽深不明。
“如今太傅身陨,郑家空有名望,在朝中已说不上什么话,他却势头正盛,如果作秀一场,就能让主战派多一分助力,社稷多一分指望——”
玄英给她穿好鞋袜,她起身。
雨后初霁,少女沾满泥水的裙摆掠过一道弧线,尾音上扬。
“太傅泉下有知,只会高兴,不会计较,我也一样。”
铃铛轻摇,车架轰隆滚过泥泞小径。
裴胤之的胸膛也莫名被什么鼓动,涌入一阵轻盈的风。
什么指望?
他吗?
简直难以理解。
他只是搅弄风云的佞臣,连红叶寨的血仇,他都快抛在脑后,只一心沉醉于翻云覆雨等闲间的权势中。
社稷岂能指望他?
她真的被覃皇后和她弟弟从小欺负到大?
真的生母早亡在宫中无依无靠?
到底是他的消息有误,还是她父皇和太傅把她养得实在太好?
如果对陌生人都能报有这样的善意……
那她对身边的人,该好成什么样?
“……覃驸马腰间这香囊,瞧着有些……别致,不知是何人所赠,如此珍爱?”
朝会结束,宫道人潮如织。
玄袍雍容的太仆大人隐没人潮中,审视着、观察着前方的青年。
覃珣眉眼含笑,垂眸托起腰间香囊时,眼中有温柔缱绻的光。
“让诸位见笑了,公主不常动针线,比不得外头绣娘的手艺,不过,生辰礼要紧的是心意,在下得公主如此厚爱,自然得日日佩戴,以表珍重。”
周围几位朝臣闻言笑道:
“原来是公主亲手所制。”
“驸马与公主当真是鹣鲽情深,叫人羡艳啊。”
“驸马生辰,怎么都没听见风声?不如今晚我在聚福楼设宴……”
覃珣正欲回绝,却瞥见身后有一道幽深黏腻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的方向。
思索片刻,他回身开口:
“不知裴太仆今晚是否得空,若是得空,还请务必赏脸一聚。”
……
裴胤之已许久没正眼看过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如今正眼一瞧,才发现他这个弟弟好生不得了。
深宫明堂,他来去自由;雒阳文会,他出尽风头;高门举办的击鞠赛,他一人独占满雒阳的贵女瞩目,惹得多少芳心暗碎。
这位覃家的嫡长公子就像花匠精心培植的名贵兰草。
备受呵护,不偏不倚,笔直生长。
完美得叫人作呕。
自己以前为何从没注意到他?
光顾着报复覃敬,竟忘了在他身上出出气。
于是裴胤之开始频繁与覃珣走动。
只要他愿意,他其实很容易引得同性对他崇拜折服。
覃珣就很快对这年纪轻轻、寒门出身的太仆颇为赞赏。
“……我与胤之兄立场不同,本不该相交,但今日见你在朝堂上与我父如此据理力争,视死如归,如何不叫人惭愧?”
宴席上,难得多饮几杯的覃珣面色酡红,目光涣散。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岁币之政不过饮鸩止渴,两国存亡,强则生弱则亡,一昧韬光养晦,只会养肥了敌人,养死了自己……父亲为何就不懂这个道理?”
裴胤之曲着腿,姿态狂放。
看着连喝醉酒也坐姿端庄的贵公子,他面上时不时颔首应答,鼻尖却在酒气中嗅到一缕芳香。
他不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
清甜又不腻,馥郁中夹杂着一点沉沉墨香。
是公主府里带出来的。
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道吗?
醉醺醺的文雅公子还在为国事凝眸慨叹,裴胤之的思绪却已经堆满旖旎混乱的遐想。
听人说,这半年来,清河公主与薛道蓉之间矛盾频频。
覃珣住在公主府的时日,一双手就数得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夫妻。
也会同塌而眠,相拥相吻,做尽男女间最亲密的事。
而他永远不会见到她的那一面。
甚至,他至今都没有机会看清过她的真容。
……还要坐在这里,听覃珣说一堆软绵绵的废话。
“无需自责。”
覃珣抬起失焦的眼,一只宽厚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我知道你处处掣肘,没关系,你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我来替你做。”
在覃珣仿佛得遇知己的目光中,裴胤之拎起一盏酒,递到了他的手里。
酒浆漾动,有一丝不属于美酒的苦涩。
覃珣一饮而尽,丝毫没有察觉。
宴饮结束,仆役们搀扶着主人归家。
“……覃玉晖!我送你的香囊为何不见了!这香囊是你说想要,我才绣了一个月送你的!得到手就不爱惜,下次我再也不送你东西了!”
覃珣刚沐浴毕,一出来,就被骊珠扔来的腰带砸了个正着。
仔细一瞧,上面那只香囊果然不知所踪。
骊珠怒气冲冲掀被上榻,熄灯的公主府再度燃起灯笼。
然而搜寻一个时辰,香囊仍不见踪影,连覃珣的枕头和被衾,也被玄英扔去了书房。
这一夜的裴胤之却心情颇佳。
那只遗失的香囊,静静躺在他的榻上。
一双祭奠太傅那日沾了泥水,而被骊珠丢弃的绣鞋,如今早已洗净,被他收入榻上的矮柜里。
还有从郑府中顺出来的墨宝。
太傅的墨宝他挂在明面上,但另一幅骊珠幼时习字留下的练笔,他却藏在箱子底下,防蛀的芸香草铺了一层又一层。
看着这些东西,他自己也有些费解。
……大概是以前当匪贼的老毛病犯了吧。
所以才会像捡垃圾的野狗似的,东叼一点,西捡一口,什么都往家里拿。
只是这些,就能让他如此愉悦。
如果能叼回覃珣最珍视的宝贝,该是令人何等兴奋的滋味?-
那夜之后,一贯身体康健的覃珣忽而发现,自己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竟然一蹶不振。
对于一生几乎顺风顺水,事事从不落于旁人的他来说,简直犹如晴天霹雳。
面皮薄的翩翩公子难以向任何人启齿。
只能一边借薛道蓉的名义顺水推舟,留在覃府,一边暗中寻医,医治隐疾。
“……会不会只是你厌倦了公主?”
“意外”得知此事的裴胤之,自然要替好兄弟排忧解难。
他望着覃珣,笑容里没有丝毫取笑之意,满怀包容和关切。
“或许,你应该试试其他女子,说不定会有起色。”
那双浓黑如墨的眼,几乎像蛇瞳一样竖起。
但出乎他的意料,覃珣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下定了决心,倘若他真的从此不举,他宁可替公主选面首入府,也绝不和离另娶他人。
……真他大爷的邪了门了。
裴胤之已很久没说粗话,但听到这种回答,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大骂。
什么狗玩意儿,都不举了,还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滚一边待着去吧。
两年时间飞快而过,覃珣持之以恒求医,裴胤之忙于朝政之余,也仍不忘持之以恒地给覃珣下药。
明昭二十四年,这一年,裴胤之政绩斐然,开始插手军政。
主和派彻底死了拉拢他的心思,覃敬视他如洪水猛兽,有了不死不休的觉悟。
裴胤之也终于能腾出手来折腾他的儿子。
第一件事,便是买通了一名叫楹娘的舞姬。
雒阳城权贵聚会,必有女子作陪,楹娘得了裴胤之的吩咐,故意与那位覃驸马保持距离,绝不随便碰触,那驸马果然次次都选她来添茶倒酒。
时日一长,覃珣与楹娘也算点头之交,略能说几句话。
再然后,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错。
某场宴饮后醒来,覃珣惊觉自己与楹娘竟然同榻而眠。
覃珣的世界简直天崩地裂。
裴胤之坐在太仆府中,不断听到外面传来风声:
那个与清河公主恩爱情深的覃驸马,居然带回了一个舞姬,希望能以妾室的名义,送回覃府照顾。
清河公主大怒,誓要与驸马和离。
连久病在榻的明昭帝也被惊动,勒令覃家赶走那名舞姬,并阻拦公主和离。
公主府和覃家鸡飞狗跳了足足半年。
初夏,公主与覃珣和离。
和离当日,裴胤之胡乱诌了个名头,在家大摆宴席,昼夜庆贺。
然而,还没等他欣喜太久,又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眼前。
——即便她和覃珣和离,她又凭什么选他做驸马呢?
裴胤之等了数月。
老天庇佑,他终于又等到了机会。
隆冬,明昭帝薨逝,皇长子沈负继位,改年号为熹宁。
君王新丧,百官哭祭,群臣的心思却已不在葬礼,而在登基的新帝,和即将到来的战事上。
宫中很快有了风声。
为避战事,这一次,南雍送上的将不只是岁币,还有新帝的姐姐,大雍唯一的公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朝中一片暮气沉沉。
“少帝的心意不提,就说这一仗,哪怕是覃戎覃将军,也不敢接战。”
“北越有乌桓的良马,训练有素,粮草充足,咱们却连骑兵也凑不出十万,更别提前几年平定薛允之乱的消耗还没补回来……这怎么打?”
主战一派的朝臣们也是回天乏力,只能望着漫天风雪沉默。
唯一不肯沉默的,是即将被送去和亲的清河公主。
没用的。
裴胤之看着她叩遍了朝中老臣的家宅。
就算她叩烂了门,磨平了宅门前的石阶,这些人也不会为她出战。
一场战役的胜败绝不只取决于战场,以大雍如今的国力迎战,和赌命没有区别。
覃戎不想赌,整个大雍都没人想赌。
太仆府的属官亲眼看着裴胤之,如何将公主逼得无处求援,又如何放出风声,让清河公主只能求到他的面前。
属官问:“……太仆大人如此费尽心机,可若公主真的求到您面前,难不成您真的要出战?”
裴胤之没有回答。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天底下大概不会有人像他一样,明知是死路,却还兴致勃勃、机关算尽地要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可说到底,答不答应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裴胤之捏着那封公主府送来的帖子,眼神凉薄地想:
算了。
何必呢?
再是什么国色天香,难不成真要为她去搏命?
他还没活够呢。
只是去看一眼,看清楚她究竟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日后午夜梦回,有个念想就行。
只是看一眼……
裴胤之万万没想到,清河公主竟然会打算色.诱他。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拙劣的色.诱。
裙衫厚得能过冬,虽然装模作样扯松了衣领,但连锁骨也不舍得露半截,更别提丝毫没用心的钗环发髻。
他今日出门,打扮得都比她用心。
至于神情,更毫无妩媚之态。
当然,裴胤之也从始至终没怎么看清,因为她一直低着头,抿紧唇,一副豁出去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她这是打算色.诱,还是打算搞暗杀?
裴胤之心底忍不住发笑,面上却装作不知。
直到她的手指真的摸上他的腰带,挑开清脆一声时,裴胤之才忽而变色。
她是认真的。
尽管手段拙劣,可她真的下定了决心,即便放弃尊严,也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岂能向他这个冒名顶替的卑劣匪贼折下脊背?
像是有细密的线勒紧心脏,裴胤之几乎不假思索,握住了她的腕骨。
“……长公主无需忧心,只要神女阙前将士热血一日未凉,就不会将一国社稷,托付于女子裙摆之下。”
他在说什么?
裴胤之收拢指尖,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什么无需忧心。
又不是第一日做官,说话不过脑子的吗?
什么热血一日未凉,上了战场就全都得凉。
他只是因为覃珣才会和她扯上关系,如今覃家人活得好好的,他怎么可能为了她去送……
“真的吗?”
光线并不明朗的内室。
一直垂着头哆哆嗦嗦的少女止住颤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极缓慢地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眼前的男子。
那张令人目眩神晕的面庞,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刹那间,裴胤之瞳仁一缩。
“我不做下去,也可以,不用忧心吗?”
“……”
他曾设想过许多次她是什么模样。
却万万没想到,她会比自己设想得最漂亮的样子……还要再美好千百倍。
喉结滚了滚,裴胤之的肌肉紧绷坚硬至极点。
嗓音却愈发轻柔和缓,唯恐惊吓到她半分。
“可以。”他如此承诺。
犹带水珠的浓睫颤动。
裴胤之看到她如蒙大赦地松开腰带,又徐徐绽开一个笑容,眼珠水汪汪地望着他道:
“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张娇靥卸下防备,唇角梨涡浅浅,眼底有几乎可以溺死人的感激和信赖。
血管急速膨胀。
皮肉下,血液在一瞬加速涌动、横冲直撞,朝下汇聚而去。
……好?
裴胤之正襟危坐,风度翩翩地想:
也对。
毕竟她也看不见他的脑子,不知道他正对她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