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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正文 前世番外(三)

所属书籍: 骊珠

    刻意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

    乐师回到堂上,笙箫再起,这一次奏的是轻快悠扬的曲调。

    坐回主座,愁眉散开的公主打开了话匣子,好奇又期待地追问:

    “……可你要怎么做呢?虽然我不在朝堂,不知详情,但似乎朝中两派都态度消极,连覃戎也避而不战……”

    她问到一半,见对方眉眼淡漠,垂眸不语,又忽而收声。

    “我只是随口问问,若事关朝政不便告知,也无妨的。”

    裴胤之轻捻指腹,罗裙拂过的触感还残留指尖,但萦绕鼻尖的香息却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果然和从前覃珣身上的气息一样。

    半晌,他淡声答:

    “臣与覃丞相、覃太后不睦已久,若我亲自请战,他们不会放过这个除掉我的机会。”

    骊珠微微讶然地张唇。

    “国库空虚,兵弱马瘦,长久作战恐会拖垮民生,只有剑走偏锋,速战速决才有一线胜算。”

    又点了几个朝中武官的名字。

    虽不如覃戎悍勇无双,却也作战经验丰富,是可用之将。

    ……但那又如何?

    北越被南雍的岁币供养了这么多年,论将领,论粮草兵甲的储备,哪一项不如南雍?

    裴胤之心底一片漠然。

    群臣之中,甚至有不少于北越暗通款曲的软骨头,等着有朝一日北越南下,还可继续做北越的臣子。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人人都不想死。

    他又凭什么为了这样一个腐朽的朝廷舍生忘死?

    “你想得这么细,一定盘算了很久吧。”

    丝竹声如隔云端。

    她噙着笑,嗓音如一滴露水,在幽深寒潭中荡开涟漪。

    裴胤之缓缓抬起眼帘。

    正值凛冬,窗外雪落无声,她一笑,却似有桃李春风拂面而来。

    她举盏道:

    “裴太仆若得胜归来,公主府必设宴恭贺,若裴太仆折戟战场,我宁可与太仆一道殉国,也绝不屈辱和亲——这盏酒,敬送太仆,此去千里,太仆绝非一人独行。”

    说罢,向来滴酒不沾的骊珠一饮而尽。

    裴胤之略带愕然,下一刻,便见她一头栽倒桌案,人事不省。

    公主府顿时一片混乱。

    裴胤之被几名宦官送出公主府。

    太仆府的侍从在马车旁恭候,他却没立刻上车。

    “我入雒阳有几年了?”他忽而问。

    身旁侍从答:“回大人,刚好四年。”

    四年雒阳为官,两年伊陵蛰伏。

    红叶寨覆灭至今,已有六年,竟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雪花簌簌落在伞面,裴胤之回过头,望着风雪中洇开的一点灯火,耳畔忽而很安静。

    此去千里……他不独行。

    翌日,当着满堂百官公卿的面,他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请愿出战。

    北地风饕雪虐,神女阙前的江水寒凉刺骨。

    昔日因下狱水牢而留下的旧疾复发,骨骼如针刺,他每夜几乎睡不到两个时辰。

    这时候,色令智昏的脑子又清醒过来。

    她甚至都没说愿意以身相许,他怎么就跑到这个鬼地方遭罪来了?

    倘若覃珣拼尽全力争取,覃敬因这个儿子而心软,她不必再远嫁和亲。

    今日他战死神女阙,她还愿意随他同去吗?

    她肯定不愿意。

    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最擅长随口允诺,玩弄人心,怎会把这种话当真?

    呵气成雾的凛冬,眼睫也结了霜。

    裴胤之从血海里爬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跟他的母亲走到同一条道上。

    他要回雒阳,那些他配得上的,配不上的,他都要抢到自己手里。

    凭着这个信念,他熬过了漫长的冬季,熬到了大地回暖,消融的春冰汇入洛水,艰难惨胜的大军回到了雒阳。

    他以军功换来了尚公主的旨意。

    朝会散去,那位温文尔雅的嫡公子带着前所未有的盛怒,挥拳朝着昔日好友揍去。

    “是你!”

    他胸口起伏,愤怒难抑。

    “是你给我下了药!设了局!你蓄意拆散我和公主,就是为了今日!亏我将你视作知己好友,你简直狼心狗肺,卑鄙龌龊!”

    裴胤之本可以躲开。

    但他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挨了这一拳,口中瞬间有腥甜气味蔓延。

    良久,他抬眼道:

    “我再卑鄙龌龊,公主也是因我而不必和亲,你再光风霁月,不也没能拦住你父亲吗?”

    覃珣猛然怔住。

    裴胤之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覃珣的声音:

    “即便如此,你当堂请旨赐婚,丝毫不问她的意见,当她是什么,你的战利品吗?你这样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算请来了赐婚的旨意,也换不来她的真心!”

    脚步一顿。

    转过头,裴胤之冲他露出一个温然笑意:

    “这次让你一拳,下一次,若让我见到你接近我的妻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什么他的妻子!不要脸!就是个横刀夺爱的无耻奸夫!

    覃珣面色铁青,几欲杀人。

    裴胤之与骊珠在明昭二十七年成婚。

    如覃珣所言,大婚当夜,裴胤之挑开盖头,见到的是一张雪肤花貌的怒容

    骊珠怎么可能不生气?

    从前她虽对他赞赏有加,但那只是将他视作国之栋梁,忠臣良将,而非一个男人,更非自己的驸马。

    他如今这样随意地决定了自己的婚事,和要把她送去和亲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他长得好看,而且不是老头。

    骊珠双眸如淬火。

    她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裴胤之目光凝视良久,微笑道:

    “公主今日盛装,实在是仙姿玉貌,如见神女。”

    “……不是问你这个!”

    见她怒意正盛,红袍乌冠的男子缓缓躬身垂首,恭敬道:

    “臣擅自请旨赐婚,冒犯公主,虽罪无可恕,却也事出有因,还望公主能听我解释。”

    “……什么事出有因,你说。”骊珠半信半疑。

    裴胤之情真意切道:

    “臣并无邀功请赏之意,当日请旨赐婚,实在是覃家对臣虎视眈眈,臣出身卑下,势单力孤,为求自保才想到投靠公主,并无非分之想。”

    骊珠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投靠……我?”

    “公主虽无实权,却也是天潢贵胄,臣虽是一介布衣寒门,如今勉强领了些差事,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

    赤红袍袖下,那人抬起一双幽深漆眸。

    “此番,若公主愿意庇佑微臣,臣亦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骊珠哪里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这些年,覃太后监视公主府多年,禁止她与朝臣接触,干预政事。

    骊珠消息闭塞,对政事的了解,与一般百姓无差。

    她只听裴胤之的一面之词,当真以为他在朝中只是表面光鲜,实际无依无靠——就和她一样。

    思忖片刻,骊珠动了恻隐之心。

    “……那好吧。”

    她嗓音软了下来,又很快强调:

    “既然你我互惠互利,在公主府内,你必须听我的,你的侍从规格也只能有我的一半,绝不能踩在我头上,明白吗?”

    裴胤之当然无有不应。

    事实上,他更希望她踩在他头上。

    用坐的也行。

    骊珠丝毫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

    “还有,没得到我允许之前,你我分榻而眠,不能逾越半分,否则按公主府家规,鞭刑处置,你同意吗?”

    裴胤之抬眼问:“公主亲自行刑?”

    骊珠疑惑:“为什么要亲自?我府中那么多宦官宫人又不是摆设。”

    那没意思。

    裴胤之垂眼:“但凭公主吩咐。”

    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骊珠这才松了口气,卸下几分防备。

    她又偷偷瞄了他几眼。

    心想,这种要求都能答应,他人果然不坏。

    于是骊珠唤人入内,摘冠更衣,乌泱泱的女婢簇拥着她去盥室沐浴。

    待她梳洗完毕时,他已经自觉地在榻下铺好了被褥。

    新驸马果然不得公主宠爱啊。

    裴胤之在女婢们的目光里看到了这层意思。

    “公主,还有合卺酒没饮呢。”

    等到女婢们轻轻阖上门,他取来匏瓜,笑吟吟递到骊珠面前。

    她已经不允许他上榻了,一盏合卺酒而已,骊珠不忍心拂他的面子,只道:

    “我酒量很差,以水代酒,你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他极通情达理地回答。

    只是饮合卺酒前,裴胤之吹熄了几盏灯烛,又在碰杯之时,不经意地将自己这边的酒洒出去不少。

    黑灯瞎火,骊珠饮下那盏混了酒的水,毫无察觉。

    两人各自躺下。

    片刻后,裴胤之唤了一声:

    “……公主?”

    骊珠醉倒榻上,毫无回应。

    本该规规矩矩躺在榻下的男子,此刻坐在榻沿,一语不发,又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黑暗中,那双欲念深重的眼无声舔.舐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不让他上榻?

    他这不也上来了?

    还想用鞭子抽他——

    宽肩窄腰的人影忽而俯身,热息萦绕,只差半指的距离,就能含.住她丰润嫣红的唇瓣。

    他喘.息骤急,喉结剧烈滑动,眼中欲念汹涌。

    睡梦中,骊珠被他垂下的发丝弄得有些痒,轻轻别过头去。

    裴胤之蓦然僵住。

    “……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低声问。

    无人应答。

    双手在她身侧撑了许久,裴胤之终于松了力道,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冷眼道:

    “那也别想跟覃珣重归于好。”

    视线下移,落在她纤长如玉管的五指上。

    她就是用这双手,给覃珣绣的香囊吧?

    裴胤之捉住她纤细皓腕,本想轻轻咬上一口,然而齿尖还未咬住,唇瓣便已先吻上了她的指尖。

    好香。

    是她身上香露的味道。

    清甜不腻的花香,从她寝衣的袖口幽幽散发出来。

    尝起来也是这个味道吗?

    裴胤之坐在脚踏上,一边深深凝视着她的睡容,一边启唇含.住了她的指端。

    啊,并不是。

    香露吃起来有点苦涩,应该并不只是花汁子做的。

    本就不是给人吃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有毒。

    捏着莹白柔软的手指,他强忍着咬碎她指骨的破坏欲,轻轻舔.弄,品尝。

    身体的欲望无处纾.解,然而胸中翻滚的情.欲却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良久,他微微昂首,一阵酥麻的战栗感攀升而上,细汗布满额头,裴胤之宛如脱水般大口喘.息,青筋在脖颈上根根分明。

    床榻上安睡的少女睡颜纯澈,与一室情.色浓郁的低.喘声格格不入。

    他俯首,怜惜地吻了吻她沾满津.液的指节。

    那双漆瞳水洗般黑亮。

    “新婚快乐,公主。”

    ……

    翌日一早醒来,坐在床榻上的骊珠乌发蓬乱,呆呆出神。

    裴胤之比她先醒一点,将被褥收好,温声问: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

    骊珠思绪有些迟缓地想:

    就是好像做了个梦。

    梦到她在山里,遇见了一只老虎,老虎没有吃她,但一直在舔她的手!

    “那就好,”旁边传来噙着笑意的嗓音,“臣还担心有生人在榻边,会叨扰公主安眠。”

    骊珠抬眼望去,正望见男人换官袍的背影。

    这人竟然和覃珣差不多高。

    但肩更宽些,也衬得腰更细,玄黑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肃穆雍容,行止神态又带着三分风流佻达,说不出的随性英俊。

    短短几息时间,骊珠看愣好几次。

    裴胤之回过头来,她匆忙移开了视线。

    “那臣便去上朝了?”

    “嗯嗯。”

    裴胤之看着她:“朝会后,下午要与几位朝臣议事,晚上可能要在聚德楼宴饮——”

    “知道了,会让人给你留门的。”

    他微笑道:“不是,臣是想问,公主要不要一起?”

    “我?”骊珠怔了一下,下意识否决,“我去做什么……”

    “这几日朝中为屯田之策议论纷纷,虽有草案,但细则未定,公主既然是太傅的弟子,也可以去旁听一二,集思广益,万一能帮上忙呢?”

    骊珠眼前一亮。

    裴胤之观察她神色,知道她果然对这个感兴趣,又道:

    “即便帮不上军政的忙,也可以帮臣一点小忙。”

    骊珠眨眨眼:“帮你什么?”

    他踱步至榻边,替她拎来角落里的绣鞋,屈膝替她穿好。

    “公主若去,他们便不敢在席上传什么歌伎舞姬,臣一贯不喜欢谈正事时弄得乌烟瘴气,从前人微言轻,如今有了公主做靠山,终于有借口可以不与他们为伍——”

    骊珠迎上他自下而上的视线,心跳蓦然咚咚几下。

    他位列九卿,手握实权,何须如此讨好她?

    就连覃珣也没这样过。

    “你……真的不喜欢侍奉宴席的歌伎舞姬?”

    “不喜欢。”

    再没有比这句更真心实意的话。

    骊珠也似有所感。

    但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成婚之前,有没有……”

    “没有,”裴胤之答得飞快,“无论是侍妾通房,还是他人府上宴席侍奉的女子,我都从没染指过。”

    骊珠抿了抿唇,唇角有微微的上扬。

    “哦。”

    裴胤之浅笑着问:“那——公主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晃了晃脚上穿好的鞋,骊珠飞快瞥了他一眼,语气状似平静。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他回答得很真诚,骊珠觉得,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也不像爱说谎的人。

    直到用早膳时,骊珠还时不时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裴胤之拎起食案上的粥搅动。

    “公主这么瞧着我,可是有什么不妥?”

    骊珠偏头看他:“你长得好看,为人正直,又忠君爱国,年纪轻轻就位列九卿,有没有人说过,你完美得有点不现实了?”

    “……”

    好新鲜的形容。

    那些背后骂他手段卑鄙,德不配位的朝臣,要是听到公主这话,大约会气得撅过去。

    他笑意浅浅:“没有呢,公主谬赞了。”

    话虽如此,但裴胤之感受到她略带崇敬的视线,胸中仍有一股奇异的热流涌动。

    他很清楚自己是冒名顶替的三流货色。

    可在那样真挚的目光下,就算是再低劣的冒牌货,似乎也有那么一瞬变得不再卑贱差劲。

    不想打碎这种眼神。

    想永远被她这样注视。

    裴胤之克制着速度,模仿着那些高门权贵的仪态,缓慢进食。

    许久,他将碗递给一旁的女婢。

    女婢双手接过空碗,将碗放回食盘,一并收走。

    裴胤之:“……”

    喂鸡呢?

    他是让她添饭,谁让她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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