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胤之新婚的第一个月倏忽而过。
白日,骊珠跟在裴胤之身侧,于竹帘后安静听他和朝臣商议政务。
晚上,裴胤之睡在她的榻下,耐心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自己的意见。
听到一半,裴胤之忽而道:
“……公主所言,倒比大司农说得更简洁明了,连我……我们外出探访时见到的那些乡野农夫,应该也能听懂,怎么白日在场时,公主一语不发?”
“是吗?”骊珠有些意外地眨眨眼。
榻上的公主翻过身,她下颌枕着手指,歪歪头道:
“今日列坐的都是朝中肱骨大臣,才学过人,经验丰富,肯定比我厉害,我怎敢在他们面前搬弄……”
香息浮动,绸缎似的乌发从榻沿滑落,擦过他的手背。
榻下的裴胤之呼吸深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他们有什么才学过人的?”他冷嗤一声,真有才学的人还挤不进这个买官上位的官场呢。
“嗯?”
骊珠突然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陌生。
“……我是说。”
裴胤之睁开眼,又恢复平日温和模样:
“公主也是师承大儒郑慈,不比他们差,太傅已没有开口的机会,若公主再沉默,朝中岂不是又少了一道忠臣的声音?”
骊珠听到太傅,眸色忽而一暗。
“你说得对,”她软声轻叹,“说错了也总比沉默好。”
好乖。
怎么这么容易被说服?
别的事情上,该不会也这么好说话吧?
骊珠还在给自己鼓劲,思考下次该如何在那些朝臣议事时插话,忽而觉得榻下之人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容忽视。
她被那双眼烫了一下,眨眨眼。
“这几日天凉了,”骊珠极小声地开口,“你睡在地上会不会觉得……”
“冷。”他答得飞快。
骊珠一下子红了脸。
“……冷你就多加一床被子!”
她翻身滚到了床榻的另一端,紧贴着墙,心跳如擂鼓。
他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骊珠久久埋首在被衾内,许久,才将憋得滚烫的头探出来。
她与覃珣成婚数年,算不上两情相悦,可她从小就接受了要与覃珣过一辈子的事实。
骊珠从没想过,自己后半生会与另一个人做夫妻。
更让她有些无措的是……她好像,也并不排斥与他做真正的夫妻。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
骊珠又钻进了被衾内。
榻下的裴胤之对此一无所知。
他下意识要将双手叠在脑后,但又很快顿住,缓缓放回了小腹上,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该不会要在地上睡一辈子吧?
秋夜寒凉,公主府的寝殿内却浮动着暧昧躁动。
翌日,百官休沐,骊珠一早醒来,榻下仍然空空荡荡。
“驸马?”给骊珠梳头的女婢低笑,“公主待会儿就知道驸马去哪儿了。”
女婢们互相交换着笑眼,骊珠却面露不解。
直到用早膳时,骊珠才知道,原来裴胤之一大早便去膳房,亲自下厨准备他们的朝食。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呀?”
骊珠看着食案上五六个小碟,她从没在早上吃过这么多样菜式。
府上膳夫笑道:“回公主,驸马从头到尾没让我们插手,都是一人完成,忙了一个时辰呢。”
就连玄英和长君,闻言也不免露出异色。
还不让人打下手?
做到这种程度,哪怕是刻意讨好,也算用心了。
骊珠亦如此作想。
她看着青衣束冠的男子在旁落座,对她温声道:
“臣略懂一点庖厨手艺,也不知合不合公主口味,尝尝看?”
骊珠夹了一筷子。
“好吃,你怎么连庖厨都这么擅长?”她露出有些惊艳的神色。
裴胤之想,他七八岁开始在裴家做事,切菜慢了点都要被颠勺的厨子踹一脚,她上她也厉害。
他微笑道:
“幼时家贫,熟能生巧而已,公主若不嫌弃,日后休沐在家,臣就做些伊陵菜式给公主尝鲜如何?”
这群雒阳权贵简直就是有病。
明明家里堆着金山银山,偏偏盛行一日二食,说是养生。
养个鸟蛋。
每日吃的饭菜还没他拳头大,这么养下去,他没被人暗杀,先要饿死在公主府里。
他如此说完,久久没有听到回答。
好一会儿,骊珠抬起头,眼珠澄澈:
“难怪,你从小饭都要自己动手做,哪有时间钻研经书?”
裴胤之怔了一下。
“我别的不擅长,经学学得还可以,以后再有什么书会论道,你带上我,我偷偷替你捉刀呀。”
用过早膳,裴胤之向她身边的女官打听,这才得知她说这话的缘由。
昨日公主入宫取些旧物,在宫道上遇见几个朝臣,在背地议论他。
说他前几日书会写的文章狗屁不通,昔日得徐梦玄盛赞,一定是拿住了徐梦玄的把柄。
公主大怒,命人将那两位朝臣叫来,当面斥责,说他们妒忌同僚,污蔑他人名誉,为人实在恶毒。
裴胤之听完玄英的话,静默良久。
他第一反应是想笑。
那两个朝臣估计当时一定在心里大呼冤枉。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件事——
她竟然真的对他的品性深信不疑。
公主府的书房内,主持屯田令的几位大臣接连几日往来议事,这一次,骊珠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裴胤之看着她略有些紧张,但十分认真的侧脸,忍不住想:
他应该为此而高兴。
她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这意味着他可以利用她的身份,打着她的名义做很多事。
什么脏事恶名,都可以甩到她身上,反正她也好骗,随便哄哄就会相信……
“裴胤之!”
众臣散去,她双手撑着书案,清脆地喊出他的名字。
“他们说我的办法真的有用诶!”
她鼻尖微微出汗,眼底似有火星噼啪,亮得惊人。
裴胤之望着她,心跳莫名空了一拍。
“只不过,我听他们的意思,国库空虚,或许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可能难以推行下去……”
骊珠面上仍带着得到肯定后的神采飞扬,只是目光黯淡几分。
“好可惜,但也没办法,现在国库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要是当初我父皇能少花一点,说不定还能……”
“需要多少?”
骊珠眨了眨眼,报了个数字。
静默片刻,他温声道: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定助公主完成心愿。”
骊珠怔怔望着他,双颊不知为何,一点点染上绯色。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坐上了巡盐剿匪的船,裴胤之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是你!”
被朝廷官兵围剿的匪贼看清了为首者的脸,大惊失色道:
“你……你是虞山……呸!竟与朝廷官兵混在一处,简直丢了绿林好汉的脸,老子瞧不起……”
裴胤之弯唇轻笑,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点。
刹那间,箭如雨下,眨眼便带走了数千人的性命。
谁跟他这种搓鸟一路货色。
奸.淫掳掠五毒俱全,欺软怕硬只对百姓下手,也敢自称绿林好汉,简直世风日下,越来越没规矩了。
这种人要是落到丹朱手里……
满山霞光。
他的目光随着夕阳渐渐沉寂。
一路披星戴月,再回到雒阳时,又是天寒地冻的季节。
门外是簌簌寒雪,推开公主府的大门,无数喧哗热闹的声音涌入裴胤之的世界。
“公主,踩左边!”
“左边太高了,公主肯定够不着,还是右边,右边稳一点!”
玄英和一众女婢宦官站在树下,一边昂头紧盯上方的身影,一边不自觉地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住有可能掉下来的公主。
树上的骊珠正在挂祈愿的红绸带。
大雍新岁习俗,将写着愿望的红绸带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
骊珠往年都让长君替自己挂,但今年,她想自己亲手挂上去。
“好了!”
她牢牢系上一个结,低头欲下,却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英俊面庞。
“——你回来啦?”
骊珠满脸惊喜。
裴胤之笑着指了指她脚下某处。
“踩那里下来吧。”
骊珠的目光却仍在他身上。
“听说你这趟不仅剿了匪,还一并扫清了鹤州的贪官,端了几处私盐点?”
裴胤之眼睫扇动,笑意浅浅:“侥幸而已。”
本就是他从前的地盘,被人占据多年,这趟夺回来,不过顺手的事。
骊珠哦了一声,往脚下瞥去。
裴胤之:“公主还下得来吗?”
这树并不算高。
但骊珠抬起眼,仍望着他摇了摇头,慢吞吞道:
“下不来了,裴胤之,怎么办?”
他脚下动了动,但很快又收回,转头对长君道:“去拿个梯子来。”
小宦官斜斜朝树上扫去一眼,却没动。
长君道:“我们府内……有梯子吗?”
玄英答:“好像没有吧。”
裴胤之眉梢微动。
下一刻,便听到树枝簌簌,白梅香伴随着柔软馨香的怀抱扑面而来。
心骤然悬起。
他满目错愕地接住了她。
不是藏着箱笼里暗无天日的旧物,是炽热的,鲜活的,姹紫嫣红的一个她。
裴胤之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几乎分不清梦与现实。
“你……这么早,应该没用晚膳吧?饿了吗?”
她的脸和鼻尖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裴胤之好一会儿才听清她说了什么,看着她睫羽上的雪花,他点点头。
骊珠踮起脚,拍了拍他头上的落雪,笑道:
“你回来得真及时,再晚就赶不上新岁的这顿饭了,外面好冷,快进来吧……不过得先换一身衣服,你的靴子也有点太脏了。”
他定定望着她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好怪。
她对他的态度,好像是对一条捡回来的狗。
赏他点饭,又嫌他脏,最后轻轻摸摸他的头,简直是给一棍子哗啦哗啦地掉枣,砸得他晕头转向不知该喜该怒。
晚膳后,他浸没在温热的水中,洗刷掉这一路的血腥与倦怠。
那个拥抱的触觉还残留在他掌中。
她在想什么?
是对谁都这样吗?
裴胤之闭上眼,在热气氤氲中肆意释放自己的欲.望。
“……沈……骊珠……”
他在低.喘中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屏风后传来衣袍落地的声音。
裴胤之缓缓睁眼,眼底欲.念沉浮,却并不诧异。
他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擦身,换衣,踏入内室时,裴胤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她躲躲闪闪,惊魂未定的目光。
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又不是公主府里的宦官,不跟他做,他还不能自己做了?
她都可以和覃珣相安无事地同榻,见他做这种事,怎么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裴胤之很想这么说。
他抬脚,朝她步步逼近。
骊珠简直瞬间背后寒毛倒竖。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目睹了那一幕,还是他身上本来就有这么强的压迫感,骊珠在他逼近的那一刻脑子麻木,四肢僵硬不能动。
好吓人。
这和覃珣共处一室的感觉完全不同。
骊珠有那么一瞬,感觉他好像变了个人,和她熟悉的那个裴胤之完全不同。
她还来不及适应,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
“——你要干嘛!”
骊珠黛眉倒竖,怒目道。
“……”
与她的距离不过半臂。
裴胤之垂眸,看她如看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公主,”他淡声道,“你挡着臣拿被褥了。”
骊珠:“……”
盛极的怒火蹭地一下熄灭。
骊珠小步挪开,看着他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被褥,又熟练地在榻下铺好。
……真是拿被褥啊?
“公主还要做什么吗?若无事,臣就吹灯了。”他道。
骊珠摇摇头。
烛火熄灭,新岁前的最后一束月光落在内室。
骊珠提着裙摆,从他脚底跨过,上榻躺下。
“……裴胤之。”
“嗯?”
“你这一趟有受伤吗?”
阖上眼的裴胤之答:“公主说笑,臣在后方指挥,岂会受伤?”
也是。
骊珠望着帐顶眨眨眼:“那就好。”
内室静了一会儿,裴胤之以为她要睡了,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
“你走之后,我听府里医师说,你有痛痹之症?你这趟出行正好是最冷的时候,路上可有复发?”
痛痹之症无法根治,每逢天寒,关节便有针刺之痛。
听了这话,裴胤之顿了顿,缓声道:
“此行天气虽冷,但途中驿站条件尚可,并未受寒,多谢公主关怀。”
骊珠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察觉到她欲言又止,裴胤之缓缓坐起身来,耐心道:
“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一并直言,臣无有不答……”
四目相对。
月光皎洁,榻上少女滚烫的脸颊,水波漾动的杏眼,说不出的娇怯羞赧,皆一览无余。
裴胤之顿时失声。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坐起来,神色是怔愣的,然而话却仍脱口而出:
“我是想问,你睡在地上,会不会冷……”
“不冷。”
骊珠没料到这个答案,呆呆地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
他喉结滚动,温声道:“但公主的手好像很凉。”
骊珠往下一看。
咦?
他什么时候牵上来的?
“臣身为驸马,岂能看着公主受凉?替公主暖榻是驸马分内之事,公主以为呢?”
他语调温柔得前所未有,和刚才将她逼至角落时判若两人。
骊珠望着那双噙着笑的墨瞳,忍不住出神。
果然,这个才是她熟悉的裴胤之。
温柔体贴,又毫无攻击性。
让他上榻应该也没关系?
他的手确实很暖,握着很舒服啊。
骊珠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随后,她的眼前骤然变暗,呼吸在强烈的雄性气息下不自觉地发紧。
……诶?
不对。
他的声音和怀抱的确很温柔,可别的地方……攻击性好像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