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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正文 前世番外(五)

所属书籍: 骊珠

    骊珠知道那是什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瞬间如被火撩到般惊得连连后撤。

    拥住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但黑暗中,一只软枕被塞到了两人之间,挡住了那令她不适的硬.物。

    “睡吧公主。”他道。

    眼睫猛颤的骊珠忽而定住,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果然见他阖上了眼。

    月光浅浅,在他深邃眼窝落下一层朦胧暗影。

    骊珠从未试过在这个距离,观察他面庞的起伏轮廓。

    ……他生得真是好看。

    寻常人很少有这样深邃的五官,但又还没到会将他误认成外族人的程度。

    骊珠忽而发现,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眉眼其实颇为凌厉。

    就像他刚才不说话逼近她时那样。

    不过……

    那又如何呢?

    他不会伤害她,不会强迫她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甚至,还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奔波劳碌,不求回报。

    怀中的身躯缓缓撤了力道,像一团松软雪球,悄然融化。

    裴胤之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真怕她一脚把他踹下去。

    对付那些蝇营狗苟的百官公卿,他有使不完的阴谋诡计,可对她,在这方寸床帏之间,他却时常感到束手无策。

    是因为她的公主身份吗?

    裴胤之自认自己并不是个有敬畏心的人,更何况明昭帝已死,谁还能替她撑腰?

    以他如今权势,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那他到底在害怕什么?畏惧什么?

    复杂难辨的心绪在夜色中浮沉,下一刻,却有柔软馨香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

    双臂僵直,裴胤之猛然睁眼。

    还未来得及藏起眼底幽深,她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这次,骊珠并未躲闪。

    她望着他,绯红双颊上有飞快颤动的睫羽。

    “待会儿再睡……也、也可以的。”

    “……”

    前所未有的暖流溢满胸腔,涨得心口酸涩,甜蜜。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别过脸,吻上去的那一刹,心底某个干涸的地方有春水暴涨,冲刷过久久难愈的裂痕。

    世界重新斑斓。

    “公主……”

    气.喘交织时,他握着掌中软肉,俯身啄吻。

    “怎么会这么白?”

    神色迷蒙的骊珠后知后觉,眼底逐渐有震惊惊惧的情绪涌动。

    裴胤之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在震惊什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虽无实战上的经验,然而生在裴家那样的地方,自幼耳濡目染,那些放.荡情.事早已刻在他骨子里,模仿起来得心应手。

    怕什么呢?

    他会让她舒服的。

    俯身再度靠近,裴胤之垂下眼,刚要开口时,却突然顿了顿。

    她要是不喜欢这样呢?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不是裴家那些为了一时贪欢能完全摈弃羞耻心的男女。

    况且,她心目中的他,也不该有那些粗鄙下.流的言辞。

    要温柔些,更文质彬彬一些。

    他将那些混不正经的话咽了回去,微微蹙眉,露出一副陌生到连往哪儿放都不明白的模样。

    “是这样吗?”

    “我做得对吗?”

    “会不会太用力?”

    “不舒服的话……不如公主自己来?”

    骊珠轻咬着指节,艰涩承受,混沌的大脑只顾着一个劲点头,点着点着忽然发现不太对。

    她涨红了脸:“……我怎么来?我不会!”

    这都不会?

    裴胤之摸摸她潮湿的鬓发,怜惜地想:

    该不会被他下药之前,覃珣就是个废物吧?

    “那……臣就自己试试了?”

    他语调谦逊又礼貌,让骊珠几乎以为两人此刻都衣冠楚楚,正襟危坐。

    可视线所及却是他峰峦起伏的肩背,窄而紧致的腰。

    ……这是文臣会有的体格吗?

    骊珠根本没时间细想。

    视野内的景物模糊不清,骊珠指尖抓得不牢,他又重新捉住她的小臂,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没力气了?”他吻了吻她的手指。

    骊珠点点头,小声去看旁边的枕头:

    “那个……你用那个垫一下……”

    “垫在哪里?”他明知故问。

    她眼里有羞怯的水光,裴胤之有些心软,将软枕放在她后腰下,问:

    “这里吗?”

    骊珠松了口气,点点头。

    忍着笑意,裴胤之温声道:“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可以更……公主真聪明。”

    骊珠被他夸得晕头转向。

    微弱的妒忌在心头啃噬了他一下,但很快,裴胤之就被生平前所未有的滋味寸寸淹没。

    很爽。

    爽爆了。

    但比起身体上的愉.悦,一想到这样的感觉是她赐予他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比任何一次自己动手都更销魂蚀骨。

    即便结束之后,他也仍缠着她,不舍地一遍遍吻。

    骊珠累得眼皮打架,唇瓣微肿,却仍任由他无节制地索吻。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

    他的舌头,好像有一点不太一样的地方。

    翌日晨起用膳,骊珠吃着裴胤之准备的朝食,时不时朝他的唇舌瞥去视线。

    “你的舌头……为什么会有个缺口啊?”

    裴胤之手里的竹著停顿,舌尖下意识抵了抵腮肉,他笑道:

    “天生的。”

    骊珠半信半疑。

    “公主会嫌弃吗?”

    骊珠顿时松开眉头,忙道:“我只是好奇,没有嫌弃你……那你平时,会痛吗?”

    他安静地望着她。

    “既然是天生的,怎么还会痛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骊珠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并且发誓,以后也都不会再问。

    因为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好像很难过。

    片刻后,骊珠放下碗。

    “你的手艺真好……不过,你真的就吃这么一点吗?比玉晖吃得还……”

    话没说完,骊珠很快把嘴闭上。

    说错话了。

    裴胤之仿佛没听到那两个字,只是微笑:

    “嗯,这样会影响公主的食欲吗?”

    骊珠紧闭着嘴,谨慎摇头。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从始至终没什么意外神色,更没有什么吃醋不悦的意思。

    新岁过后,裴胤之仍如常上朝廷议。

    也如常在上朝下朝的途中,去朱雀大街附近的食店饱餐两顿。

    小二将他点的大鱼大肉送上桌,裴胤之一边端着小山一样的米饭,一边将目光投向窗外。

    路过长街的温润青年高挑而清瘦,正与同僚微笑着说话。

    他大爷的。

    都怪这个狗东西。

    吃那么少,害得他也不能多吃,装什么装,饿不死他。

    吃饭就算了,连别的方面也……

    裴胤之阴沉着脸,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起身朝覃家的方向而去。

    ……

    “听说昨日傍晚,珣公子在柳叶巷被贼人打劫了!”

    长君从外面带回了这个消息,正在书房看文书的骊珠愕然放下竹简。

    “柳叶巷?那不是覃府门前吗?”

    “是啊。”

    骊珠看向身旁的裴胤之。

    “我记得,你与京兆尹关系还不错,可有贼人的消息?”

    裴胤之垂眸写字,轻飘飘道:

    “雒阳城内,天子脚下,竟有此事?不太清楚呢。”

    骊珠虽觉讶异,但也没有多想,外有京兆尹查案,内有薛道蓉照顾,哪里轮得上她操心覃珣的事呢?

    她低头继续看着案上文书。

    自打裴胤之上次剿匪后,骊珠便对此事格外上心。

    这才发现,原来是父皇当初颁布的法令好心办了坏事。

    对官员用刑太严,导致地方官员瞒报匪患,才致使这些官员竟反过来替匪贼遮掩隐瞒。

    既然法令执行不当,就应该及时纠正。

    骊珠这几日都在忙着起草新的法令。

    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就想着能早一日写好,再让裴胤之帮忙呈到廷议上,与百官一起商讨。

    熬了三日,骊珠终于将这份文书郑重交给了裴胤之。

    当日,裴胤之便将其转交给御史大夫徐梦玄过目。

    他看过后长叹一声,摇摇头:

    “放在二十年前,或许地方上的官员还有执行的能力,可现在,朝廷对地方还有几成掌控的能力?太晚了……”

    宫道长而幽深。

    白雪纷扬,裴胤之站在狭长宫道的中央,恍惚间有种大地正在缓缓下沉的幻觉。

    最终,他还是在朝会呈上了这份新法令。

    少帝与太后不发一语,就连覃敬也没有反驳,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些不合时宜的无用功而已。

    然而回到公主府,裴胤之看着那张雀跃又期待的娇靥,却想:

    他不懂这些法令、朝务,可她写得那么用心,那么踌躇满志,怎么能是无用功呢?

    “……公主,真的就这么讨厌匪贼?”

    骊珠被他问得一怔。

    但此刻,得知旧法令会废除的快乐笼罩了她,骊珠并没有发现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扑到他的怀中,眼睛明亮。

    “当然啦,难道这天底下还会有人喜欢匪贼?”

    她眼中有春暖花开,万物欣欣向荣。

    裴胤之沉默地抚摸过她的鬓发-

    漫长的冬日到了尾声时,物资匮乏的乌桓与休养生息的北越再度蠢蠢欲动。

    覃敬很清楚,若裴胤之这次再领战功,朝中便再无人能辖制他。

    这一次,覃戎在兄长的示意下主动请战。

    裴胤之未置可否。

    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北地严寒。

    上次能胜,完全是以战养战,粮草全靠自给自足。

    这次若覃敬和太后铁了心要他有去无回,他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势。

    更何况,他还有什么上战场的理由?

    清河公主已经是他的妻子,两人新婚情浓,她待他的甜蜜可爱之处一日胜过一日。

    他为何要离开温柔乡,去远方赴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役?

    “——这次北越寇边,你又要去迎战吗?”

    刚回到公主府,就见双眸噙泪的公主举着她在书房里找出的军事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裴胤之这半个月来留下的标注。

    “覃戎已经应战,我不会去。”

    他收起那卷图纸。

    “撒谎,你就是想去,”她追在他身后,用袖子抹了抹眼,“你若想去,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太后会让我弟弟下旨派你去的。”

    “公主想错了,臣前几日才答应公主要好好练字,怎么会想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将军事图收回抽屉深处。

    那个粉裙翩跹的身影却绕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道:

    “不要担心我,我是公主,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眼睫上还有湿润的痕迹。

    她才是撒谎。

    他若在北地战事不顺,她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可宫中少帝和太后对她虎视眈眈,若无他庇护,她敢干政,这两人绝不会放过她。

    良久,裴胤之叹了口气:“先练字,我再想想。”

    练字静心定性,他却没写几个字便忍不住走神。

    吻上她唇角时,裴胤之忍不住想:

    是不是不该拆散她和覃珣?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她至少没有性命之虞,也不会为他牵肠挂肚,忧心难安……

    “这是什么东西?”

    热汗淋漓之时,骊珠看到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匣子,取出什么东西泡在了水碗中。

    “好东西。”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臣还想与公主多恩爱一些时日,用这个就不用担心会有孕了,公主介意吗?”

    骊珠自然摇摇头。

    她勾住面前的脖颈,贴着他的脸道:

    “胤之,你怎么会这么好?”

    裴胤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抵.近,缠绵中紧拥。

    两日后,裴胤之秘密入宫,对警惕审视他的覃太后道:

    “……覃家之势,如烈火烹油,烧得太旺,对娘娘而言便不再是助力,而是威胁。”

    “做公主还是做太后,这一战,或许就是最关键的转折点。”

    骊珠让他转述的话果然吓到了覃太后。

    她并不担心裴胤之篡位,因为他如今之势,建立在他的臣子之身上,他有做权臣的资本,却无篡位的资本。

    但覃敬却不同。

    翌日,少帝沈负降下旨意,擢太仆裴胤之为太尉,领三军大都督之职,赴神女阙退敌。

    朝堂震动。

    覃戎勃然大怒,覃敬更是收到消息后立刻入宫。

    然而旨意没有变更。

    裴胤之仍然在雒阳的风云涌动之中,如期出征。

    春冰融化,堤岸新绿,公主府的芙蕖盛开之时,边境终于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又是一次死里逃生。

    从尸山血海里回来的裴胤之,再看到公主府内的一派平和,只觉得恍若隔世。

    南雍不能再内耗了。

    覃敬的担子他来接,覃戎要战的军队他来打,她若喜欢忠臣良将,他便做南雍的忠臣良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会再为南雍续上五年,十年——

    他要与她厮守一生。

    很快,骊珠听说朝中有不少人最近频频上书,参覃敬覃戎二人。

    覃戎本就不满太后临时变卦换将。

    发现太后竟没有第一时间斥责那些参他们的臣子,外出剿匪的覃戎觉察出一些异样,开始率大军驻扎在外,迟迟不归。

    裴胤之趁机煽动太后,三道召回覃戎旨意接连下达,皆如石沉大海。

    他知道,清算覃家的时机到了。

    这一年年末,覃戎以拥兵自重的罪名被赐死,覃敬亦被下了诏狱,在新岁前上了处刑台。

    “……今年的初雪来得好早啊。”

    一室暖意,骊珠早早听到外面的雪声醒来。

    她想下榻去看雪,枕边的一只长臂却将她拉回了榻上,蛇一般紧紧缠绕。

    “好冷。”他闭着眼,“再多睡会儿。”

    骊珠忙回到榻上:“你是不是又犯痹痛了?”

    “没有。”

    骊珠将他抱在怀里,她手没那么长,只能勉强圈住他过于宽阔的肩。

    她小声道:“撒谎,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真要是不痛,你反而会撒娇喊痛。”

    裴胤之睫羽颤动,无声地揽住了她的腰。

    他很想说,让他多痛痛快快做几次早就好了,可浑身细密如针刺,这种浑话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胤之。”

    他嗯了一声。

    “我还没有见过你的家人呢,”骊珠偏头,靠在他的头顶道,“今年新岁,我派人接他们来雒阳与你团聚好不好?”

    她怀里的裴胤之蓦然睁开眼。

    家人?

    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刚在处刑台掉了脑袋,他哪儿来的家人?

    “……公主虽是好意,不过,我家中亲眷都是乡野之人,粗鄙无知,恐冒犯公主,还是算了吧。”

    然而骊珠却难得在这件事上颇为坚持,似乎是想弥补他。

    裴胤之难得有点哭笑不得。

    最后他实在不忍见她失望,想了许久,还是答应下来,亲自回了趟伊陵。

    这些年,裴胤之没有帮扶过裴家。

    然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靠着他这个位列三公的假侄子,裴从禄一家在伊陵过得顺风顺水。

    “——进了公主府,记得把这对招子放亮点,在伊陵时已经跟你们交代过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有数。”

    裴胤之倚着车窗,没有需要伪装的对象,他四肢舒展,姿态嚣张又狂妄。

    “敢说错一句话,就剁一根手指头,公主府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别想着耍什么花招,知道吗?”

    裴从禄一家三口坐在华盖马车内,战战兢兢,抖如鹌鹑。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都位极人臣,政由己出了,还有什么必要跟一个失权的公主虚与委蛇?

    窗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胤之!”

    声音一出,裴从禄余光瞥见对面的人缓缓坐直。

    充满压迫感的眉目戾气散开。

    在裴家三人震撼的注视下,裴胤之理了理衣摆,那副野性难驯的身躯一瞬间恢复了翩翩君子的仪态。

    他率先下了马车,垂首温声细语地嘱咐:

    “大伯,大伯娘脚下当心,堂妹别着急,今日雪大,等我把伞撑开,别弄湿了头发。”

    堂妹瞪圆了眼珠。

    之前路上雪滑,她摔得差点磕掉门牙的时候,他连扶都懒得扶一把!

    他在装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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