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知道那是什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瞬间如被火撩到般惊得连连后撤。
拥住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但黑暗中,一只软枕被塞到了两人之间,挡住了那令她不适的硬.物。
“睡吧公主。”他道。
眼睫猛颤的骊珠忽而定住,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果然见他阖上了眼。
月光浅浅,在他深邃眼窝落下一层朦胧暗影。
骊珠从未试过在这个距离,观察他面庞的起伏轮廓。
……他生得真是好看。
寻常人很少有这样深邃的五官,但又还没到会将他误认成外族人的程度。
骊珠忽而发现,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眉眼其实颇为凌厉。
就像他刚才不说话逼近她时那样。
不过……
那又如何呢?
他不会伤害她,不会强迫她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甚至,还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奔波劳碌,不求回报。
怀中的身躯缓缓撤了力道,像一团松软雪球,悄然融化。
裴胤之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真怕她一脚把他踹下去。
对付那些蝇营狗苟的百官公卿,他有使不完的阴谋诡计,可对她,在这方寸床帏之间,他却时常感到束手无策。
是因为她的公主身份吗?
裴胤之自认自己并不是个有敬畏心的人,更何况明昭帝已死,谁还能替她撑腰?
以他如今权势,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那他到底在害怕什么?畏惧什么?
复杂难辨的心绪在夜色中浮沉,下一刻,却有柔软馨香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
双臂僵直,裴胤之猛然睁眼。
还未来得及藏起眼底幽深,她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这次,骊珠并未躲闪。
她望着他,绯红双颊上有飞快颤动的睫羽。
“待会儿再睡……也、也可以的。”
“……”
前所未有的暖流溢满胸腔,涨得心口酸涩,甜蜜。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别过脸,吻上去的那一刹,心底某个干涸的地方有春水暴涨,冲刷过久久难愈的裂痕。
世界重新斑斓。
“公主……”
气.喘交织时,他握着掌中软肉,俯身啄吻。
“怎么会这么白?”
神色迷蒙的骊珠后知后觉,眼底逐渐有震惊惊惧的情绪涌动。
裴胤之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在震惊什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虽无实战上的经验,然而生在裴家那样的地方,自幼耳濡目染,那些放.荡情.事早已刻在他骨子里,模仿起来得心应手。
怕什么呢?
他会让她舒服的。
俯身再度靠近,裴胤之垂下眼,刚要开口时,却突然顿了顿。
她要是不喜欢这样呢?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不是裴家那些为了一时贪欢能完全摈弃羞耻心的男女。
况且,她心目中的他,也不该有那些粗鄙下.流的言辞。
要温柔些,更文质彬彬一些。
他将那些混不正经的话咽了回去,微微蹙眉,露出一副陌生到连往哪儿放都不明白的模样。
“是这样吗?”
“我做得对吗?”
“会不会太用力?”
“不舒服的话……不如公主自己来?”
骊珠轻咬着指节,艰涩承受,混沌的大脑只顾着一个劲点头,点着点着忽然发现不太对。
她涨红了脸:“……我怎么来?我不会!”
这都不会?
裴胤之摸摸她潮湿的鬓发,怜惜地想:
该不会被他下药之前,覃珣就是个废物吧?
“那……臣就自己试试了?”
他语调谦逊又礼貌,让骊珠几乎以为两人此刻都衣冠楚楚,正襟危坐。
可视线所及却是他峰峦起伏的肩背,窄而紧致的腰。
……这是文臣会有的体格吗?
骊珠根本没时间细想。
视野内的景物模糊不清,骊珠指尖抓得不牢,他又重新捉住她的小臂,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没力气了?”他吻了吻她的手指。
骊珠点点头,小声去看旁边的枕头:
“那个……你用那个垫一下……”
“垫在哪里?”他明知故问。
她眼里有羞怯的水光,裴胤之有些心软,将软枕放在她后腰下,问:
“这里吗?”
骊珠松了口气,点点头。
忍着笑意,裴胤之温声道:“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可以更……公主真聪明。”
骊珠被他夸得晕头转向。
微弱的妒忌在心头啃噬了他一下,但很快,裴胤之就被生平前所未有的滋味寸寸淹没。
很爽。
爽爆了。
但比起身体上的愉.悦,一想到这样的感觉是她赐予他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比任何一次自己动手都更销魂蚀骨。
即便结束之后,他也仍缠着她,不舍地一遍遍吻。
骊珠累得眼皮打架,唇瓣微肿,却仍任由他无节制地索吻。
只是迷迷糊糊地想——
他的舌头,好像有一点不太一样的地方。
翌日晨起用膳,骊珠吃着裴胤之准备的朝食,时不时朝他的唇舌瞥去视线。
“你的舌头……为什么会有个缺口啊?”
裴胤之手里的竹著停顿,舌尖下意识抵了抵腮肉,他笑道:
“天生的。”
骊珠半信半疑。
“公主会嫌弃吗?”
骊珠顿时松开眉头,忙道:“我只是好奇,没有嫌弃你……那你平时,会痛吗?”
他安静地望着她。
“既然是天生的,怎么还会痛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骊珠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并且发誓,以后也都不会再问。
因为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好像很难过。
片刻后,骊珠放下碗。
“你的手艺真好……不过,你真的就吃这么一点吗?比玉晖吃得还……”
话没说完,骊珠很快把嘴闭上。
说错话了。
裴胤之仿佛没听到那两个字,只是微笑:
“嗯,这样会影响公主的食欲吗?”
骊珠紧闭着嘴,谨慎摇头。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从始至终没什么意外神色,更没有什么吃醋不悦的意思。
新岁过后,裴胤之仍如常上朝廷议。
也如常在上朝下朝的途中,去朱雀大街附近的食店饱餐两顿。
小二将他点的大鱼大肉送上桌,裴胤之一边端着小山一样的米饭,一边将目光投向窗外。
路过长街的温润青年高挑而清瘦,正与同僚微笑着说话。
他大爷的。
都怪这个狗东西。
吃那么少,害得他也不能多吃,装什么装,饿不死他。
吃饭就算了,连别的方面也……
裴胤之阴沉着脸,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起身朝覃家的方向而去。
……
“听说昨日傍晚,珣公子在柳叶巷被贼人打劫了!”
长君从外面带回了这个消息,正在书房看文书的骊珠愕然放下竹简。
“柳叶巷?那不是覃府门前吗?”
“是啊。”
骊珠看向身旁的裴胤之。
“我记得,你与京兆尹关系还不错,可有贼人的消息?”
裴胤之垂眸写字,轻飘飘道:
“雒阳城内,天子脚下,竟有此事?不太清楚呢。”
骊珠虽觉讶异,但也没有多想,外有京兆尹查案,内有薛道蓉照顾,哪里轮得上她操心覃珣的事呢?
她低头继续看着案上文书。
自打裴胤之上次剿匪后,骊珠便对此事格外上心。
这才发现,原来是父皇当初颁布的法令好心办了坏事。
对官员用刑太严,导致地方官员瞒报匪患,才致使这些官员竟反过来替匪贼遮掩隐瞒。
既然法令执行不当,就应该及时纠正。
骊珠这几日都在忙着起草新的法令。
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就想着能早一日写好,再让裴胤之帮忙呈到廷议上,与百官一起商讨。
熬了三日,骊珠终于将这份文书郑重交给了裴胤之。
当日,裴胤之便将其转交给御史大夫徐梦玄过目。
他看过后长叹一声,摇摇头:
“放在二十年前,或许地方上的官员还有执行的能力,可现在,朝廷对地方还有几成掌控的能力?太晚了……”
宫道长而幽深。
白雪纷扬,裴胤之站在狭长宫道的中央,恍惚间有种大地正在缓缓下沉的幻觉。
最终,他还是在朝会呈上了这份新法令。
少帝与太后不发一语,就连覃敬也没有反驳,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些不合时宜的无用功而已。
然而回到公主府,裴胤之看着那张雀跃又期待的娇靥,却想:
他不懂这些法令、朝务,可她写得那么用心,那么踌躇满志,怎么能是无用功呢?
“……公主,真的就这么讨厌匪贼?”
骊珠被他问得一怔。
但此刻,得知旧法令会废除的快乐笼罩了她,骊珠并没有发现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扑到他的怀中,眼睛明亮。
“当然啦,难道这天底下还会有人喜欢匪贼?”
她眼中有春暖花开,万物欣欣向荣。
裴胤之沉默地抚摸过她的鬓发-
漫长的冬日到了尾声时,物资匮乏的乌桓与休养生息的北越再度蠢蠢欲动。
覃敬很清楚,若裴胤之这次再领战功,朝中便再无人能辖制他。
这一次,覃戎在兄长的示意下主动请战。
裴胤之未置可否。
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北地严寒。
上次能胜,完全是以战养战,粮草全靠自给自足。
这次若覃敬和太后铁了心要他有去无回,他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势。
更何况,他还有什么上战场的理由?
清河公主已经是他的妻子,两人新婚情浓,她待他的甜蜜可爱之处一日胜过一日。
他为何要离开温柔乡,去远方赴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役?
“——这次北越寇边,你又要去迎战吗?”
刚回到公主府,就见双眸噙泪的公主举着她在书房里找出的军事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裴胤之这半个月来留下的标注。
“覃戎已经应战,我不会去。”
他收起那卷图纸。
“撒谎,你就是想去,”她追在他身后,用袖子抹了抹眼,“你若想去,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太后会让我弟弟下旨派你去的。”
“公主想错了,臣前几日才答应公主要好好练字,怎么会想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将军事图收回抽屉深处。
那个粉裙翩跹的身影却绕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道:
“不要担心我,我是公主,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眼睫上还有湿润的痕迹。
她才是撒谎。
他若在北地战事不顺,她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可宫中少帝和太后对她虎视眈眈,若无他庇护,她敢干政,这两人绝不会放过她。
良久,裴胤之叹了口气:“先练字,我再想想。”
练字静心定性,他却没写几个字便忍不住走神。
吻上她唇角时,裴胤之忍不住想:
是不是不该拆散她和覃珣?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她至少没有性命之虞,也不会为他牵肠挂肚,忧心难安……
“这是什么东西?”
热汗淋漓之时,骊珠看到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匣子,取出什么东西泡在了水碗中。
“好东西。”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臣还想与公主多恩爱一些时日,用这个就不用担心会有孕了,公主介意吗?”
骊珠自然摇摇头。
她勾住面前的脖颈,贴着他的脸道:
“胤之,你怎么会这么好?”
裴胤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抵.近,缠绵中紧拥。
两日后,裴胤之秘密入宫,对警惕审视他的覃太后道:
“……覃家之势,如烈火烹油,烧得太旺,对娘娘而言便不再是助力,而是威胁。”
“做公主还是做太后,这一战,或许就是最关键的转折点。”
骊珠让他转述的话果然吓到了覃太后。
她并不担心裴胤之篡位,因为他如今之势,建立在他的臣子之身上,他有做权臣的资本,却无篡位的资本。
但覃敬却不同。
翌日,少帝沈负降下旨意,擢太仆裴胤之为太尉,领三军大都督之职,赴神女阙退敌。
朝堂震动。
覃戎勃然大怒,覃敬更是收到消息后立刻入宫。
然而旨意没有变更。
裴胤之仍然在雒阳的风云涌动之中,如期出征。
春冰融化,堤岸新绿,公主府的芙蕖盛开之时,边境终于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又是一次死里逃生。
从尸山血海里回来的裴胤之,再看到公主府内的一派平和,只觉得恍若隔世。
南雍不能再内耗了。
覃敬的担子他来接,覃戎要战的军队他来打,她若喜欢忠臣良将,他便做南雍的忠臣良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会再为南雍续上五年,十年——
他要与她厮守一生。
很快,骊珠听说朝中有不少人最近频频上书,参覃敬覃戎二人。
覃戎本就不满太后临时变卦换将。
发现太后竟没有第一时间斥责那些参他们的臣子,外出剿匪的覃戎觉察出一些异样,开始率大军驻扎在外,迟迟不归。
裴胤之趁机煽动太后,三道召回覃戎旨意接连下达,皆如石沉大海。
他知道,清算覃家的时机到了。
这一年年末,覃戎以拥兵自重的罪名被赐死,覃敬亦被下了诏狱,在新岁前上了处刑台。
“……今年的初雪来得好早啊。”
一室暖意,骊珠早早听到外面的雪声醒来。
她想下榻去看雪,枕边的一只长臂却将她拉回了榻上,蛇一般紧紧缠绕。
“好冷。”他闭着眼,“再多睡会儿。”
骊珠忙回到榻上:“你是不是又犯痹痛了?”
“没有。”
骊珠将他抱在怀里,她手没那么长,只能勉强圈住他过于宽阔的肩。
她小声道:“撒谎,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真要是不痛,你反而会撒娇喊痛。”
裴胤之睫羽颤动,无声地揽住了她的腰。
他很想说,让他多痛痛快快做几次早就好了,可浑身细密如针刺,这种浑话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胤之。”
他嗯了一声。
“我还没有见过你的家人呢,”骊珠偏头,靠在他的头顶道,“今年新岁,我派人接他们来雒阳与你团聚好不好?”
她怀里的裴胤之蓦然睁开眼。
家人?
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刚在处刑台掉了脑袋,他哪儿来的家人?
“……公主虽是好意,不过,我家中亲眷都是乡野之人,粗鄙无知,恐冒犯公主,还是算了吧。”
然而骊珠却难得在这件事上颇为坚持,似乎是想弥补他。
裴胤之难得有点哭笑不得。
最后他实在不忍见她失望,想了许久,还是答应下来,亲自回了趟伊陵。
这些年,裴胤之没有帮扶过裴家。
然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靠着他这个位列三公的假侄子,裴从禄一家在伊陵过得顺风顺水。
“——进了公主府,记得把这对招子放亮点,在伊陵时已经跟你们交代过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有数。”
裴胤之倚着车窗,没有需要伪装的对象,他四肢舒展,姿态嚣张又狂妄。
“敢说错一句话,就剁一根手指头,公主府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别想着耍什么花招,知道吗?”
裴从禄一家三口坐在华盖马车内,战战兢兢,抖如鹌鹑。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都位极人臣,政由己出了,还有什么必要跟一个失权的公主虚与委蛇?
窗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胤之!”
声音一出,裴从禄余光瞥见对面的人缓缓坐直。
充满压迫感的眉目戾气散开。
在裴家三人震撼的注视下,裴胤之理了理衣摆,那副野性难驯的身躯一瞬间恢复了翩翩君子的仪态。
他率先下了马车,垂首温声细语地嘱咐:
“大伯,大伯娘脚下当心,堂妹别着急,今日雪大,等我把伞撑开,别弄湿了头发。”
堂妹瞪圆了眼珠。
之前路上雪滑,她摔得差点磕掉门牙的时候,他连扶都懒得扶一把!
他在装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