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胤之坐在骊珠身旁,冷着脸吃完了五碗饭。
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最烈时,吃饱路过的丹朱见他放下竹著,还随口说了一句:
“将军今日吃这么少,心情不好?”
将军平日敞开了吃,六七碗都不在话下呢。
丹朱话音刚落,就收到了一道冷峻的视线,被长君拽着赶紧离开了。
很明显,今日近身待在裴照野身边的人,都察觉到将军和平日有些不同。
不过这一点微妙的不同,看上去只是他心情不佳而已。
所以大家只是避免多嘴,并时不时朝骊珠挤眉弄眼。
按照往常经验,只要殿下跟将军多说几句话,将军就是有天大的不爽,很快就能恢复如常。
“吃得好饱,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和随行的几位属官谈完公事,接收到众多暗示的骊珠便起身,极自然地拉着裴胤之往外走。
春夜晚风微凉。
玉兰在月色下绽放,山风里带着些许丁香的淡淡芬芳。
“红叶寨虽然来过好几次,好像都没有时间仔细赏过虞山的风景,只知道秋天红叶漂亮,没想到春天也有这么多花。”
她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白玉兰。
转过身,骊珠递给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发髻。
裴胤之长眉微微舒展,认真找了找位置,才给她簪在发间。
“好看吗?”骊珠歪头问。
玉兰花瓣莹白柔软,她浮着一对梨涡的面颊却更胜玉兰。
“好看。”
裴胤之说完,眼睫微颤了一下,又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道:
“……是我的错。”
骊珠奇怪地追问:“什么错?”
“当初你第一次到虞山时,怎么能没想着带你四处逛逛呢?没带你逛就算了,居然还想着把你送走,真是不应该。”
他慢悠悠地说完,果不其然见骊珠敛了几分笑意。
她轻哼一声:“知道就好,你也太可恶了,我差点就没命跟你成婚啦。”
“确实可恶。”他笑意微妙,伸手牵着骊珠上坡,“换做现在的我就不会这么对你。”
这话怪怪的,并且似曾相识。
骊珠想起来了,之前提起前世他害她被覃珣拒之门外淋雪的时候,他也总这么说。
“什么现在的你以前的你,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怎么老推卸责任?”
骊珠在陡峭的坡上站稳,对着他认真道:
“下次再说这种话,我也跟你一样耍赖。”
他颇为好奇:“怎么耍赖?”
骊珠思考片刻,故作装出冷笑的样子:
“我今天答应,明晚可以跟你做三次,当晚就告诉你,那是昨晚的我答应的事,跟今晚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裴胤之回头瞧着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道:“刮目相看的眼神。”
从前在公主府时,她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她的眼神总是热烈又真挚,盛满了沉甸甸的信赖和仰慕。
如果他真的是她心目中的那个人,他大概会无比受用,可他不是。
所以,受用之余,总有那么一点良心未泯的歉疚。
但现在不同了。
她完全清楚他所有的卑劣和低俗,不仅没有像他前世想象的那样排斥,还会一并接受包容。
……虽然也不是全都包容。
“咦?这里怎么会有桃花?”
骊珠顺着山坡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忽而发现峭壁上有几株零星开放的桃花。
可伊陵偏北,桃花应该四月才开。
裴胤之站在山坡边,往下瞥去一眼:“下面还有一大片桃花林,想看吗?”
骊珠不疑有它,兴致颇佳地跟了上去。
顺着陡坡向下,最陡峭处骊珠犹犹豫豫,并不敢走,裴胤之便背着她,灵巧自如地攀了下去。
骊珠这才知道这里的桃花为何开得这么早。
“……这是温泉?”骊珠蹲在池边探了探,水是温的。
裴胤之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抬眼轻笑:“嗯,池子不大,地方也偏,很少有人知道。”
骊珠意识到什么,警惕地起身后退两步。
“你要干嘛?”
她左顾右盼。
“很少有人也不行。”
裴胤之没说话,他随手从大腿系着的革带上取下匕首,寒刃在指尖转了一圈,身旁一根翠竹悄无声息折断。
骊珠意外地眨眨眼。
“你砍竹子做什么?”
“是啊,我做什么呢?”
他心情颇佳地扛着一截竹子到池边,骊珠试探着挪到他身旁,好奇地看他将竹子砍成一段能盛水的竹筒。
然后反复洗了好几次,盛满水。
“拿一下。”
骊珠乖乖接过。
直到裴胤之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羊肠,又接过竹筒泡进去,骊珠才陡然回过神来,涨红脸猛地起身。
“你你你——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说罢,一蹦三尺高的骊珠就要去抢他手里的竹筒。
想也知道,裴胤之只需略略抬臂,骊珠连竹筒底也够不着,反而投怀送抱,被他揽上腰肢。
他低下头,笑着亲了亲骊珠的唇角。
“不行?”
骊珠怔了一下。
见到这个熟悉笑容,她才后知后觉,今天的裴照野好像一直笑得假假的。
回过神来,她气恼道:“不行!”
他又亲了一下。
“真的不行?”
“不行!”骊珠跳起来抢。
伸长左臂的裴胤之在半空将竹筒换到了右手,这下更远了。
他道:“怎么到我就不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骊珠够得手有些酸,她揪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
“我看我就是对你太好了!你放肆!”
裴胤之看着她喜怒皆鲜活的模样,良久才道:
“你确实是对我太好了。”
“……”
骊珠攥着他的力道松了松。
他也太会撒娇了吧。
想了想,骊珠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她低垂着眼,耳尖红红的。
“真的不会有人……”
“要是有,我就挖掉他的眼睛。”
骊珠猛地抬头,“你敢”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的唇舌堵住了声音。
衣带松开,裙袍和沉沉革带一起跌在落花上。
骊珠一直怕水,裴胤之知道是为什么,他一步步引着她往深处去。
“不用怕。”
青筋蜿蜒的手托住她的腿,指端微陷。
他一边温柔吻着,一边安抚她:
“我在这里,绝不会让殿下呛一口水。”
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这才略微松了一点力道。
下一刻,被她缠住的人缓缓挺身,将她欺在池壁。
热雾蒙蒙中,他的眼睛比头顶的天幕还幽黑深邃。
背脊有酥麻感阵阵窜上,在将要攀至顶峰时,他拢了拢她湿漉漉的乌发,哑声问:
“……叫我什么?”
她哑得不成样地唤了一声“裴照野”。
时机有些错了位,但在听到这三个字时,裴胤之心底某个角落仍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满足感。
“喊对了,骊珠,你好聪明。”
他不知餍足地吻上她嫣红的唇。
某个间隙,他脑子里划过一句话。
——他再好,也是死人,他能让你快.活吗?
裴胤之睁开眼。
从前竟没发现,他少年时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骊珠虽然觉得裴照野带她来温泉池不怀好意,可坏心眼中也带了一点好意。
至少这夜之后,骊珠没那么怕水了。
甚至还能在水上勉强游一丈的距离才往下沉。
“……你说,这样多练几日,我是不是就会凫水啦?”
回到小楼的骊珠浑身抽不出一丝力气,但枕在榻上,精神却格外兴奋。
裴胤之拥着她,双臂圈得密不透风。
“嗯,你要不怕累,这几日我都陪你去。”
骊珠刚想说好啊好啊,又想到什么,警惕道:
“你不准带羊肠。”
“那没意思,不去。”
“谁准你跟我讲条件的?”
“你准的。”
“……再也不对你好了。”
裴胤之睁开眼。
他的眼珠很黑很浓,静静地没有什么情绪,骊珠却似乎被他这一眼刺了一下。
“……好啦,”她环住他的腰,“但只准一次!再多我真没力气学了!”
裴胤之吻了吻她的发顶。
怎么这么没原则。
还好她如今也在每日晨练,否则怎么受得住。
他道:“殿下觉得我教得如何?”
“很好啊。”
“跟之前教殿下骑马的时候比起来呢?”
骊珠想了想,诚恳答:
“虽然都有效,但这次温柔很多。”
他循循善诱:“那殿下喜欢哪次?”
怎么什么都要比一下?
骊珠没有深思,只是听他的语气,猜了个他听了可能会高兴的答案。
“这次吧。”
他抚摸她长发的动作果然更柔三分。
骊珠阖上眼,感慨地叹了口气。
她真聪明。
三日后,离开虞山时,尽管还不能游太远,不过以后若是再掉进水里,她至少能自己扑腾几下。
虽然这个过程中,付出了一点小代价,但骊珠对结果很满意。
裴胤之也很满意。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前世瞻前顾后,错过了机会。
两人并肩坐在马车内,骊珠看着他沉静侧颜,忽而想起,前世他得知沈负曾用弹弓将她打下荷花池时,说过想要教他凫水。
如今也算圆梦了。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这几日的裴照野,跟他前世的感觉有些像。
好像变得温柔沉稳了些……有点怀念。
骊珠眷恋地靠在他肩上。
“要做吗?”
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骊珠缓缓坐直,盯着他。
倚着车壁小憩的裴胤之睁开眼,仍然是那种温柔沉稳的眼神,但说出口的话却一如既往的直白。
“不了。”骊珠婉拒,自己靠去另一边,与他保持距离。
果然是她想多了。
这不还是一模一样吗?
裴胤之弯了弯唇角。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感觉果然很爽。
车队行路半月,终于望见了燕都的城池。
这里曾是大雍的国都,被北越占据十数年,如今终于重新回到了大雍的版图上。
平原辽阔,苍鹰盘旋。
郭韶音率人在燕都大营外迎接皇太女的仪仗。
三十出头的郭韶音仍是那副清瘦单薄的模样,哪怕身旁站着一群重甲军士,她的面容仍带着书卷气。
此刻,她淡雅沉静地遥望过来,向骊珠和裴胤之见了礼。
裴胤之知道她们之间要谈军务,便问:
“覃戎呢?”
郭韶音看了他一眼,垂眸道:“夫君今日在家中。”
裴胤之:“许久未见,正想寻他喝酒,那我去君侯家中拜见。”
“……将军安坐,若真想喝酒,我将人叫来营中便是。”
他笑了笑没说话。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覃戎人就在营中,这是不想见他呢。
那可由不得他了。
这半个月裴胤之一路由南到北,能亲眼看看北地十一州的风光,又终于能放开了与骊珠亲近,心情很好。
如果能再看看断了一臂的覃戎是个什么衰样,他的心情会更好。
夫妻二人各有事做,直到傍晚方才碰面。
燕都天高云淡,时不时便能见到猛禽在高空鸣啼盘旋。
骊珠想起了自己养的那只老虎,不过一年时间,它长得就已经有些夸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在她怀里打滚了。
“……郭韶音说宁愿解甲归田,也还是不肯跟覃戎和离,我说给她在雒阳权贵里重新选一个年轻的夫婿,她也不肯。”
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风吹草低,绚烂的夕阳往山下沉。
骊珠费解地偏过头:“覃戎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他都三十多了!”
原本双手后撑,正吹着风的裴胤之缓缓坐直。
“三十怎么了?”
骊珠只是随口一骂,讨厌一个人时,什么地方都是讨厌的。
但裴照野的反应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你不是也经常说三十多很老了吗?”
想起来了。
裴胤之在心底冷笑。
不仅恶毒,还阴险,这么处处诋毁他,是觉得自己活不到三十是吗?
“我想了想,其实三十岁也挺好的,知冷知热,进退有度,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如何比得上?”
满口粗鄙之语,横冲直撞,无法无天,妒忌心还强。
不过是地上的臭石头,借了他的光而已,也能跟他这个骊珠心目中的白月光比?
裴胤之内心冷笑连连。
骊珠想了想:“嗯……也有道理。”
似乎郭韶音早年留下旧疾,不能生育,时下男子虽不在乎几婚,但能不能生孩子还是挺在乎的。
算下来,还不如这个断了臂的覃戎呢。
至少覃戎的容貌和覃家人一脉相传,而且这把年纪还保养得不错,并无大肚便便的臃肿老态。
思索许久的骊珠最终拍板。
“反正她和覃戎也不会有孩子,只要她不过继其他宗族的孩子,汝陵侯的爵位到她这一代传不下去,没什么可提防的,就让她放手去做,说不定还更靠谱呢。”
裴胤之看着她小跑去营帐,与那位女君侯说了几句话。
郭韶音怔愣了一下。
夕阳即将坠下,她眼中神采却如即将坠落的夕阳,迸发出一束明亮霞光。
“……她怎么说?”
站在后方的覃戎见妻子归来,眼眶泛红,他咬紧后槽牙:
“都是我连累了夫人,我去同她说!和离就和离,我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要夫人不弃,我……”
郭韶音摇了摇头,笑道:
“夫君,没有连累,她愿意继续用我。”
“只说用你夫人,没说用你哦——”
骊珠的发丝在风中飘动,她笑眯眯对覃戎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若有反心,这回可真是会连累你夫人的。”
覃戎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
“……知道了,皇太女殿下。”
骊珠脚步轻快地跑回了裴胤之身边。
“裴照野,你在干嘛?”
风越来越急,他的头发留长了一些,像被风吹乱草地似的乱舞。
视线尽头是一群正在熬鹰的将士。
军营生活枯燥,结束一日训练后,这些将士会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在训练猎鹰捕食。
远处天苍地茫,认主的苍鹰恣意遨游后,叼着猎物回到策马疾驰的主人手中。
后方的城池巍然不动,马蹄声从天尽头奔涌而来。
裴胤之收回视线。
“没看什么,走吧,今日不是还要赶在天黑前入城吗?”
他起身,骊珠却仍坐在原地。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晃了晃悬空的腿道:
“燕都大营的兵如今是覃戎在训练,我不放心,你在这里留几日吧。”
裴胤之有些意外。
骊珠指了指远处盘旋的猎鹰。
“那个,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等我下次再来,你能送我一只训好的鹰吗?”
天边只留下一线余晖。
裴胤之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逆着光落下的黑暗将他的神色模糊,骊珠只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这个就不一定了。”
他慢吞吞笑道:
“论熬鹰训鹰的本事,还是殿下更天赋异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