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大营驻扎在都城近郊,距离宫城二十余里。
若骑快马,单程一个时辰足矣,可若算上往返,耗在赶路上的时间便太久了些。
骊珠怜他赶路辛苦,本想让他三五日入城见她一次,裴胤之却微笑道:
“那太久了,还是隔日回一次,也能让殿下缓缓。”
缓缓?
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骊珠耳尖渐渐升温。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她目含薄怒。
裴胤之面不改色:“夫妻之间,何必言谢,应该的。”
“……”
他脸皮真厚!
骊珠提裙气冲冲上了马车。
这点薄怒并没有持续多久,等到车队上下整理好仪仗,启程动身时,骊珠便忍不住掀开车帘,朝外面的身影望去。
茶盏注水声中,玄英轻笑道:
“殿下若实在不舍,何必委屈自己?将军肯定也愿意为殿下辛苦一些的。”
骊珠放下车帘,摇摇头。
“我知道他愿意,更不怕辛苦,可我在想,但比起燕都宫城,他是不是更适合留在这里?”
自打从北地归来后,裴照野在雒阳城中便成了炽手可热的人物。
邙山游猎,曲水流觞,今日权贵婚宴,明日公子诗会,都不忘给这位年轻有为的骠骑将军递帖子。
裴照野挑挑拣拣,不感兴趣的能拒则拒,还有些被顾秉安劝了下来。
他对裴照野道:
“殿下厚恩,对收复北地有功的军官论功行赏,加官进爵,然而军官多草莽出身,一朝飞黄腾达,难免行事狂悖。”
“将军是赤骊军的主帅,军官们皆看着将军的眼色行事,将军今日轻慢雒阳老臣,下面的人明日就敢与老臣动拳脚。”
“届时新臣旧臣矛盾激化,夹在中间为难的是谁?是殿下啊。”
就因为顾秉安的这几句话,这半年来,裴照野的脾气收敛得不只一星半点。
骊珠全都看在眼里。
她趴在窗沿,平原和余晖都越来越远,北地残冬还未完全结束,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她曾经无比希望一觉醒来,裴照野就可以变回那个她最熟悉的夫君。
可现在,她知道了前世的曲折。
知道了他的沉稳、包容和体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骊珠反而开始希望,他能永远像这一世初见时那样。
“——比起勾心斗角的宫城,裴将军当然更适合军营。”
玄英如此说道。
骊珠回过头,又见玄英眨了眨眼,补充了一句:
“毕竟,裴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若不用燕都大营来换他手中兵权,殿下日后在燕都如何能睡得安稳?”
“……”
骊珠还以为遇到了知音,原来是遇到了她父皇的知音。
她皱了皱鼻子:“玄英,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如今战乱渐平,三十万大军的军令权与统兵权必须分而置之,不能全都交给裴照野一人,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文官弹劾……
但她让裴照野留在燕都大营,为的不是这个。
玄英掩唇轻笑出声。
骊珠这才反应过来,玄英是在逗她。
“殿下恕罪。”
玄英敛了笑。
她握住骊珠的手,语调温和,眼珠却黑而亮:
“裴将军是群山中翱翔的苍鹰,风雪里厮杀的头狼,苍鹰要在险峻山脊栖息,狼群会在灌丛河堤筑巢,宫城当然不是他的归宿。”
“殿下若真的心疼裴将军,就做山脊,做河堤,做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那时,只要殿下权柄所在之处,都会是最适合裴将军生存的地方。”
骊珠微拢的愁眉松开。
她没有说话。
良久,玄英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回握。
燕都的城墙近在眼前。
这半年时间,赤骊军全面掌控了北地军政,丹朱、吴炎众将又率兵清理了最后的零星战场。
阻碍都已扫平,大雍的政权将正式重归旧日都城。
城墙后,北越王的亲眷、越朝的旧臣,战战兢兢等待着摄政皇太女的到来——一如当年在雒阳宫中静候死期的骊珠。
裴胤之在夜色中遥望着那个方向。
那些人此刻会想什么?
会像他的骊珠曾经那样恐惧无助吗?
“听说北越王有九个儿子,你说,这九个儿子里,能有几个宁死不降的?”
裴胤之拎着空酒盏,递到了覃戎的眼皮底下。
被叫来喝酒的覃戎额头青筋跳了跳。
小杂种。
今日见他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
没想到只是更会做戏,沈骊珠一走,他变脸变得比谁都快。
“……皇太女为彰显大雍仁政,除了北越王身边的亲信死士,不杀旧臣,不屠亲眷,儿子也只是圈禁监视,他们吃饱了撑的才寻死。”
是啊,怎么会寻死呢,他们又不是沈骊珠。
裴胤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她。
若他死在前世倒也罢了。
偏偏又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还看到少年时的他是如何英勇,如何战无不胜,如何将他前世未能替她做到的事,轻而易举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裴胤之心里翻着毒汁,想:
当初在宛郡时,覃戎怎么没把少年时的他弄死?
要是弄死了,说不定他就能早点取而代之,岂容那个二十多岁的他出风头?
耳畔有倒酒声。
裴胤之扭头看去。
“二叔,一把年纪了,给人倒酒不知道要双手递过来?”
覃戎霎时变了脸色,裴胤之却只接过酒,啄饮一口,才略微挑眉,貌似后知后觉道:
“哦,忘了,不是人人都有双手的,我的错。”
看着对方笑意恶劣的侧脸,覃戎脸如猪肝,几乎目眦欲裂。
星垂旷野,翠绿的平原在月光下浪涌。
裴胤之坐在山坡上,望着草浪中的燕都大营,饮了一盏又一盏。
各处大营已卸下了北越的旌旗,但旌旗仍在许多人心中。
北越王已统治此地十多年,尽管大雍曾统治这里更久,但十多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忘记他们的姓氏。
作为裴胤之的他,生命已至末路。
但作为裴照野,他正年少桀骜,身强体壮,还能替她做很多事。
胸中沉郁之气被今夜晚风吹散。
豪饮十数坛的裴胤之仰倒在草地上,放声大笑,笑得覃戎毛骨悚然。
……
骊珠进驻燕都,事先和百官群臣商议,布局了大半年的时间。
对燕都的百姓而言,不过是死了几个听过名字的权贵,长街戒严几日,这片土地的主人便彻底换了个人。
北越降得平静而祥和,百姓亦没有太多阻力。
骊珠的日常作息很快迈入正轨。
卯时起床,辰时会客,午时二刻午休,子时上榻,睡前再给远在雒阳的明昭帝写一封家书汇报。
明昭帝也给她寄来很多信件——大多是抱怨。
因为自骊珠摄政以来,再不允许他炼丹修观。
自古从没有因为皇帝修道而灭亡的朝代,如今天下安定,国库渐渐充盈,他只有这点爱好,练个丹怎么了?
明昭帝还吓唬她,倘若耽误了修行,她就是大不孝。
骊珠回信,为表孝顺,她决定明年跟裴照野生个儿子,随他姓裴,让他做外公享福,不知他意下如何?
明昭帝收到此信,连着三晚没睡过一个整觉,感觉自己折寿至少五年。
差点气死亲爹的骊珠仍旧精神饱满。
虽然一日睡不足三个时辰,但她踌躇满志,斗志昂扬,连跟在她身边见过三任君王的史官都为她的精力惊奇。
当然,这个精力不包括在榻上。
“……一刻了,殿下歇够了吗?”
帷帐光线昏暗,暖香阵阵,浑身汗涔涔的骊珠仍瞳仁涣散,呼吸未平。
“不、不够。”
眼看枕边人欲翻身压上,骊珠抵着他的胸膛慌忙道:
“我是说我没歇够!我累了!”
裴胤之眼珠幽黑:“才一次,怎么会累?”
“你晚上一次,早上还要来一次,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兵,怎么不会累!”
骊珠又气又累又怒,本该盛满怒火的杏眼里泛起可怜的水光。
裴胤之自然心软,只是捏了捏她的下颌,慢悠悠道:
“殿下明鉴,我哪里舍得将殿下当兵卒练?更何况以殿下在榻上的胆气,还没上战场腿就软了。”
骊珠刚要咬他,忽而一怔。
她定定看着他噙着笑意的眼。
这段话,她不是第一次听,有人也曾这样说过。
“……不做就不做,哭什么?”
看着她眼里突然涌出的泪珠,裴胤之略有些意外。
“好了,今晚不做了,后天也可以不做……等殿下什么时候原谅我,我什么时候再上榻,行吗?”
他嗓音放得极低,哄孩子似地抱着她,替她擦泪。
骊珠却只是看着他。
在他眼角眉梢间的每一处流连,仿佛寻找着什么。
骊珠没有再哭,但这一晚,她将枕边的人拥得格外紧。
良久,裴胤之才想起方才话中的疏漏。
她察觉了吗?
她方才落泪,是因为想起了前世的他?
被紧紧拥着的裴胤之轻抚着她乌发,原本应该高兴,但不知为何,心情却莫名平静。
虽说惦记着前世的他也很好……
但现在,他就在她眼前,不用她再怀念什么亡夫。
他还没死呢。
不仅没死,还不被允许跟她再做一次。
裴胤之没忍住,捉住她的手指轻咬了一口。
这个人,怎么老是吃着锅里的,惦着盆里的?-
五月,燕都局势稳定,骊珠终于能从繁忙的政务中抽身。
昨夜裴照野告诉她,燕都大营的兵练得初见成效,她若无事,可以抽时间去阅兵,骊珠当场应了下来。
但练兵的成效早有人向她汇报,她此行的目的不是那些兵。
她想和裴照野好好谈谈,确认她一直以来的怀疑。
天高气清,马车停在辽阔平原上,骊珠还未下车,已经听到苍穹有鹰啸声划过。
长君率先下车,他目力很好,指着远方对骊珠道:
“殿下,将军好像在那边与人一起训鹰呢!”
骊珠闻声而下,果然见远方天苍地茫处,马蹄奔踏。
七八名军官模样的年轻人正纵马驰骋,一身苍蓝色箭袖劲装的裴胤之一骑当先,赤袍的丹朱口中大声吆喝,紧随其后。
苍鹰、游隼和金雕盘旋在他们头顶,威风赫赫地落在他们戴着牛皮手套的手臂上。
长君看直了眼。
骊珠更是发自内心地哇了一声。
“殿下要试试吗?”玄英笑意浅浅,“天子若文武双全,在百官群臣眼中,定当更有天子威严。”
骊珠心底深处也有些蠢蠢欲动。
然而她看着朝她奔来的男人,还有他胳膊上那只爪子锋利如铁,比他还一脸凶相的苍鹰,她的心顿时不敢再乱动。
“不不不——我不要,我肯定会被它破相,它说不定还会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
骊珠连连拒绝。
裴胤之光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玄英在跟她说什么。
勒马收缰,裴胤之娴熟而从容控马,身后众军官随之翻身而下。
一想到待会儿自己要做什么,裴胤之便忍不住想笑,面上却是还温文尔雅的模样。
“殿下何时来的?”
骊珠余光时不时往他手臂上看,朝长君身后小退半步。
“刚到……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胤之点点头:“我也有话想同殿下说,离检阅还有一个时辰,殿下要不要随我去骑会儿马?”
骊珠略微颔首。
骑马可以,这个她早就不怕了。
裴胤之看着她熟练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朝他投来炫耀的神色。
他了然道:“殿下真是身手矫健。”
骊珠眼尾弯弯。
还没等她自谦,下一刻,就有一只牛皮手套扔进她怀中。
骊珠茫然扭过头,看到长身而立的男人将马鞭在手里挽了一圈,英俊面庞浮着一抹疏朗又戏谑的笑。
“抓紧了。”
骊珠有些茫然,但下意识攥紧缰绳和手套。
马鞭破空声响在骊珠身后。
伴随着苍鹰振翅声,骊珠和马疾驰而出,她抬头,惊恐地发现那只面相凶狠的苍鹰竟紧跟着她,似乎想要一头扎在她身上!
“骊珠,把手套戴上。”
呼啸声中传来裴胤之噙着笑的声音。
骊珠被吓得泫然欲泣,她一边怕死地飞快戴好,一边哭骂:
“你放肆!裴照野你放肆!我这回绝不轻饶你!你等着啊啊啊——”
骊珠压根分不清那只鹰到底是冲她手来,还是冲她脑袋来的。
慌乱之下,骊珠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嘹亮的口哨声划破四周风声。
等了许久,她的眼珠子和宝贵的脑袋都还在,骊珠小心翼翼放下胳膊。
凶狠但威风凛然的苍鹰落在男人肩头,他没有回头,直视前方道:
“只有裴照野放肆吗?”
骊珠怔了一下。
“你……”
凌乱而短的乌发在风中张扬,他眉宇淡然,在晨雾四起的平原朝骊珠投来一眼。
她迟疑着,轻声问:
“……你是胤之吗?”
她在颠簸中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希望我是谁?”
他倒是问得干脆,只是问过之后,又很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小心回答,因为我感觉无论是哪个答案,我好像都有点吃醋……”
“我希望你是裴照野。”
骊珠放缓了速度,勒马停在他身后。
晨雾四起,天地静寂。
他回过头,看不见世间万物,唯有一个她清晰可辨。
“是前世伪装了一辈子,过得如履薄冰的裴照野,也是这一世为我生死搏杀,从不惜命的裴照野。”
骊珠眼眶微微泛着红,但嗓音却有甜蜜柔软的笑意。
“那你呢?你愿意一直做裴照野,做沈骊珠的夫君吗?”
裴照野这一生,再没有听过比这更动听的情话,再没有遇过比她更心动的人。
两世的经历、情绪、思绪在他脑海中如交汇的河流融合。
就像她曾说过的那样,山水从不错过,人间落一场雨,有情的人终会相逢。
“我倒是愿意。”
隔了许久,裴照野终于开口,他慢吞吞道:
“只怕你待会儿不愿意。”
骊珠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你做什么?”
“裴照野!不准把你破鹰丢给我!我不要!”
“你敢让它碰我一下,我这次真的真的会生气啊啊啊啊啊——”
……
明昭二十四年,五月初七,皇太女沈骊珠于燕都大营阅兵,龙颜凤姿,天日之表,又与将士游猎训鹰,众将拜服。
明昭二十六年,九月廿四,皇太女沈骊珠与骠骑将军裴照野大婚,册为皇夫,礼同太子妃。
明昭二十八年,明昭帝禅位,皇太女沈骊珠继承大统,年号景平。
景平初年,大雍外患渐平,新政即将推行,天下有识之士朝着燕都熙熙攘攘而来。
……
乱世终结,景平帝的中兴盛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