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宁七年,初冬。
裴照野在黑暗的长河中醒来。
荒月照着灰白色的土丘,北风萧索,空气里有香木焚烧的气味。
——这是一处坟冢。
破土而出的裴照野环顾四周,花了三息的时间,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看起来,他似乎回到了前世。
只是时机不太巧,前世的他凉得彻底,坟头草都……
哦,没有杂草。
看起来有人时时打理,坟冢修得还挺漂亮。
裴照野依稀记得,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另一个他的意识和记忆进入了他的身体。
……好像还在骊珠耳边,阴恻恻地说了他不少坏话。
裴照野抖掉身上泥土,略显狼狈的面容沉着一抹森冷笑意。
什么白月光。
装货。
还好意思嫉妒他?
谁让前世的他畏手畏脚,把握不住机会?
自己现在过的好日子是自己应得的,关他屁事。
……等等。
裴照野蹲在最近的溪边洗了把脸。
借着月光,他看着这张三十岁的面庞,剑眉深锁,这张脸比之少年时,少了桀骜凌厉,多了几分沉稳静穆。
如今是何年何月?
南雍还有救吗?
要是没救,他的骊珠该怎么办?
裴照野一边在心里唾骂前世的自己,一边掉头回坟冢——他得把自己的坟挖了,捞点回家的路费-
三日后的傍晚,裴照野废了番功夫,躲过雒阳城门的盘查,终于得以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外。
他没打算走正门。
三日的时间,已经足够裴照野弄清楚今夕是何夕。
这是“裴胤之”战死的两年后。
北越南下,乌桓和北越联军的铁蹄已经跨过神女阙,无数城池沦陷,灭国的那日正急速朝着雒阳逼近。
别说是他,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是回天乏力。
他要带她离开雒阳,随便去哪里都好,他不能留她在这里等死。
黄昏将至,柔和暖光勾勒着窗边兰花。
裴照野悄无声息潜入骊珠的闺房时,榻上女子午睡未醒,拥被蜷缩在角落。
“骊珠。”
他坐在榻边,看着那个缩得很小的背影。
她怀里露出一片玄色官袍的衣角,裴照野静静看着。
良久,他抬手想从她怀里抽出衣袍,但那双纤细手指攥得太紧,他竟一时抽不出来。
心像是被细线勒紧,裴照野喉间酸涩。
“怎么又偷偷抱着我的衣袍睡觉。”
卷翘浓睫轻颤。
从昏沉睡梦中醒来时,骊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看到逝去多年的夫君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问她:
“骊珠,我饿死了,今晚我们吃什么?”
她怔怔如石雕一动不动,任由他轻轻啄吻了一下唇角。
骊珠的眼泪唰地一下淌了下来。
她问:“胤之,你来接我了吗?”
她哽咽着嗓音,泪砸在他的手背,简直要将他整颗心都烫穿。
“嗯。”
裴照野擦去她流不尽的眼泪,幽深眼底噙着一点笑。
“跟我走吧,我带你走。”
骊珠泪眼朦胧。
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炽热的身躯,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眼前的人不是鬼魂,是她活生生的夫君。
骊珠艰难摇头。
“我不能跟你走。”
他安静地听着她说下去。
“我出生便受封为公主,得万民奉养,倘若南雍不日将亡,身为皇室,理当殉国,我没有苟活于世的理由。”
她这一生,都无法左右旁人的选择。
但至少,她可以决定自己何时死,又为什么而死。
裴照野凝望她良久。
好一会儿,他启唇:“——都是太傅那个臭老头教的吧。”
骊珠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
怎么回事?
胤之怎么会这么说话?
裴照野面无表情道:
“殉殉殉,殉他个大头鬼,满朝的废物玩意儿都活得好好的,你们老沈家那些叔伯兄弟没一个自裁,他们把南雍搞得一塌糊涂,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要死也轮不到你第一个死。”
睫羽上还悬着泪珠,骊珠错愕又迷茫地睁大眼。
她左看右看,这都是她的胤之啊。
但怎么一开口,像中邪了似的?
见骊珠一脸的匪夷所思,裴照野偏过头,在她瘦削的脸颊极响亮地亲了一下,笑容恶劣。
“看什么?我不是你的裴胤之,你夫君叫裴照野,照单全收的照,野马无缰的野,十九岁之前是虞山红叶寨的匪贼,十九岁之后是清河公主亲封的大将军,记住了。”
他将轻飘飘的骊珠从榻上一把抱起。
在骊珠极为震撼的表情中,他弯唇笑道:
“走,去吃饭,吃过饭去逛你们雒阳的街市,明日去游湖,去垂钓,玩够了,咱们就列个仇人名单,一个一个地数,你想杀谁,你夫君便替你杀谁——”
他知道自己可以打晕她,想办法将她带出雒阳,逃去一个不被战火波及的深山老林。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性情恬静又温和,却绝不想过什么退隐朝堂,隐居乡野的日子。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公主,她一生都不会放弃她的国家。
裴照野的出现轰动了整个长公主府。
有人说是驸马死而复生,也有人说是长公主思念成疾,所以才寻了一个与前驸马一模一样的面首。
因为在熟悉驸马的人看来,这个叫裴照野的人和温文尔雅的裴驸马,压根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赤手空拳就能揍飞赶来护驾的长君。
说话开口搓鸟闭口鸟蛋,没有半点文士风度。
更重要的是——
他一顿能吃六七碗!
玄英劝说:“天下岂有死而复生之事?此人来路不明,冒认驸马身份,居心叵测,长公主千万不可轻信啊!”
骊珠正色颔首: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玄英,我的骑马服你放哪儿了,他今日说要带我去邙山教我骑马诶。”
玄英:“……”
虽然玄英和长君都不相信裴照野的身份,但骊珠不会认错自己的夫君。
他们初三去上林苑赏梅,初五去洛水垂钓。
骊珠第一次学会了骑马,猎得了自己的第一件猎物。
初十,裴照野跟着骊珠悄悄进宫。
北越南下的军队已经深入中原腹地,雒阳宫中却酒池肉林、穷奢极欲,四处弥漫着一个王朝即将坍塌的腐朽死气。
人人都知道,南雍灭亡的时日不远了。
执金吾的俸禄已有半年未发,值守的侍卫们并不尽心,给了裴照野可乘之机。
“……裴、裴、裴……你不是死……”
被裴照野一根麻绳吊起来的沈负脸色惨白,如见鬼魅。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从裴照野身后走出的骊珠,沈负顿时找到了他敢捏的软柿子,怒骂:
“沈骊珠!这里是雒阳宫,朕是皇帝!你敢欺君犯……”
没等沈负说完,带着千钧之力的巴掌便甩到了沈负的脸上。
清脆一声,吓得骊珠抖了一下。
沈负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裴照野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笑容带着邪性:
“谁是皇帝?”
沈负满口血腥,说不出话,只愤愤盯着裴照野,吐出一个字:
“朕……”
又是反手一巴掌,沈负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骊珠双腿软得像面条,想要阻拦,然而这两巴掌下去,她觉得自己拦不拦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完蛋了。
死定了。
他怎么来真的啊?
裴照野笑盈盈问:“谁是朕?皇帝是谁?”
沈负被这两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
啪!
又是一巴掌。
沈负的脸肿如猪头:“是……你……”
这一巴掌打得更用力了。
沈负听到自己的脊骨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几乎疑心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被他打掉了。
但并没有。
他还能感觉到裴照野捏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脑袋转向脸色发白的骊珠,又问了一遍:
“想清楚点再开口,沈负,摸着你的脑袋再说一次,到底谁才该是这雒阳宫的主人,谁才配做大雍的皇帝?”
裴照野的匕首压着沈负的后颈。
骊珠听到自己胸膛的心,在这一刻跳得极快。
“……沈骊珠!是沈骊珠!她配!她从小就配!是我占了她的位置!她才该是大雍的陛下!”
满头大汗的沈负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
压在后颈的刃锋移开,匕首拍了拍沈负肿得不像样的脸侧,裴照野微笑道:
“还算说了句人话。”
他抬头看向骊珠,将手里的刀柄转向她。
“要来过一下瘾吗?”
骊珠:“……不了。”
沈负眼眶含泪,死里逃生的他浑身一松。
他就知道,沈骊珠这个窝囊废,她肯定不敢……
“我不敢杀,要杀你杀吧。”
骊珠闭了闭眼,又睁开,那双杏眼里充满了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杀完他,你去长秋宫杀覃皇后,我去见覃珣,就当是我宫变好了,总之先把宫里内外控制下来。”
“最多还有两三日,北越军就会兵临城下,北越帝残暴嗜杀,但听说他的三皇子却与他政见相左,对乌桓人极为厌恶,如果能在嘉德殿埋下火油硝石,杀了北越帝,他的三皇子或许有望驱逐乌桓——”
也只是有望而已。
蛮夷已经见到了中原的大好河山,岂会轻易离开?
骊珠如此说完,她看到沈负颤动的瞳仁中溢满惊恐。
他在惊恐什么呢?
从前没有机会便罢了,但凡有机会,他以为自己真的不敢杀他吗?
裴照野低低笑出了声。
薄刃切开喉咙,血泼如雨,一半溅在裴照野身上,一半溅在了骊珠的罗裙上。
弯臂将刀刃擦净,裴照野大步上前,扣住她后脑深吻而下。
“我就知道。”
他抵着她的额头,眸色黑而明亮。
“我的骊珠从来不是窝囊废,她比任何人都厉害。”
手握令牌,这一夜的裴照野犹如地狱归来的亡魂,游荡在疏于防范的雒阳宫内。
他以最直白、最荒诞的手段,轻易夺走了两位至高者的性命。
距离北越军进入雒阳城,还有十日,谁也没有料到,雒阳宫会在这个时候易主。
一世清名的清河长公主成了发动宫变的野心家。
光禄勋覃珣被软禁宫中,戍守宫城的权柄落在了一个与前太尉裴胤之容貌相似的男人身上。
但奇异的事,在这两个乱臣贼子的掌控之下,雒阳城竟然并未大乱。
北越军兵临城下。
长公主下令开城,在嘉德殿静候着北越帝的到来。
殿门紧闭,殿外悠悠飘来百官们的痛哭声。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但裴照野握着她的手,和她坐在嘉德殿的台阶上,这一次,她并非独自一人。
“……你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在哄我开心吗?”
骊珠托着腮,偏头朝他看去一眼。
“我们今日死在这里,真的会有下一世?”
裴照野面不改色:
“当然,否则我早就带你走了,岂会留在雒阳城等死?”
骊珠半信半疑。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她的胤之为何会死而复生。
更不明白他为何会性情大变,和生前判若两人,还总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
比如,他说她下一世会招兵买马,把薛家打得满地找牙。
覃珣会主动投诚,薛道蓉更是替他儿子出谋划策,希望能让覃珣在她面前得脸。
她的父皇没有早早离世,虽然不太喜欢她挑的这个女婿,但偶尔也能捏着鼻子坐下来与他喝茶聊天。
她会赶跑乌桓人,收复北地十一州。
还说,她会做皇太女,做皇帝——
简直像在白日做梦。
“你不信我?”裴照野转头看她,“那要走吗?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朝阳映在雪地上,折射出的雪光透入殿内。
骊珠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走我就走。”
裴照野:“真走?”
“真的。”
她眼尾弯弯:
“其实不做公主也很好,我们就去你说的虞山,你当山匪,我就当山匪夫人,你耕田来你织布……”
裴照野:?
骊珠无辜地眨眨眼:
“看我做什么,我除了当公主,什么都不会啊。”
他嗤笑一声:“都当山匪了,谁耕田织布?当然是去打家劫舍。”
“不行哦,那样不好。”
殿外似有无数脚步声踏地而响,由远及近。
但他们好像并未听见,只是商量着他们要是离开雒阳宫,不做什么公主权臣,到底该如何生存。
宽大炽热的手掌紧扣着纤细手指。
两人并肩依偎着,谁也没有迈开半步。
“……没办法了。”
商议至最后,裴照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看来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除了当一对明主良将,我们没有别的活路。”
骊珠眼中笑意漾动:“好像是。”
裴照野看着她纯澈笑靥,眼眸忽而闪动了一下,下一刻,他紧紧拥住了她。
“骗你的。”
“我根本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世。”
骊珠怔了一下,回拥着他。
“我知道。”她温然轻笑,“我也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赴死。”
裴照野不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他只当是奖励。
让他能回到此刻,陪在她身边,无论有没有来世,她都不会再无依无靠,独自一人。
“我相信你,你不会骗我。”
骊珠抵住他额头,笑盈盈道:
“裴照野,我在你说的那一世等你。”
火油倾倒,硝石与硫磺的味道点燃冲天火光,终结了这一世的所有遗憾。
……
窗外有喜鹊啼叫。
风吹树动,棠花飘落在眼睫上。
骊珠从睡梦中睁开眼,迎上一双浓黑如点漆的深目,他撑着头在她枕边,已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做梦了?”
裴照野替她拿掉花瓣,问:
“噩梦还是美梦?”
骊珠眼尾弯成月牙:“美梦。”
“好巧,我也做了个美梦。”
他在她唇上啄吻一下。
“现在还打算做个春.梦。”
“…………裴照野!我要去上朝了!你也不想再被人骂是妖妃吧!!!”
“谁管他们,我是皇后,谁跟他们妃不妃的,我名正言顺。”
“……”
棠梨花开,喜鹊绕枝头。
又是一年景平年间的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