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雁南飞,雒阳的秋意渐浓。
又是一年先皇后的祭日。
先皇后逝世已有三载,每年祭日,明昭帝都会亲自前往邙山,祭奠亡妻,唯有一点与往年不同。
就在两个月前,入宫一年的新后诞下一子。
宫人们看着先皇后留下的小公主,在背后窃窃私语。
——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陛下唯一的嫡长子,说不定,就是大雍未来的天子呢。
明昭帝对先皇后的深情,宫中人人有目共睹。
新后入宫以来,恩宠极少,她无法报复自己的夫君,可报复让她备受屈辱之人留下的女儿,却轻而易举。
——真可怜啊。
八岁的小骊珠从宫人们的眼神里读懂了这样的怜惜。
她喜欢这些给她梳头、哄她入睡的宫人,但她不太喜欢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
她是大雍的公主。
公主应该仁善而不失威严,应该说一不二,怎么能总是被人同情?
于是这一日早上,小骊珠对宫人肃穆道:
“我不爱吃葵菜,以后都不要上葵菜了。”
宫人垂首恭敬答:“娘娘说公主大病初愈,医官嘱咐,应多食蔬菜。”
“那给我换别的蔬菜。”
宫人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奴婢不敢擅自更改公主饮食,若有不合意之处,还望公主亲自向娘娘提及。”
小骊珠沉下脸来,很是不悦。
“我知道,你们都怕皇后娘娘,不怕我,对不对?”
宫人们齐声告罪。
小公主霍然起身,怒视众人。
“……那就算了。”
骊珠气冲冲地吃完那一碗葵菜羹,又带着一肚子窝囊气坐上了前往邙山的马车。
她讨厌覃皇后。
掀开车帘,骊珠看向后方随驾的臣子队伍。
也讨厌提议送覃皇后入宫的尚书令覃敬。
骊珠听人说,前些时日,父皇还看上了覃敬的长子,说他有将领之才,让他进羽林卫,受军官精心培养。
八岁的骊珠不懂什么叫朝廷南迁,时局动荡。
也不知道为什么名士们纷纷辞官自保,朝廷无人才可用。
她已能识字,读的书不多不少,只刚够她明白什么叫外戚之祸。
宫里有太多姓覃的人了。
她父皇真笨。
覃家这样下去,一定会成为大雍的心腹大患!
忧国忧民的小公主站在坟冢前,看着她那对着先皇后墓碑涕泪满面的父亲,稚气眉眼间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在做什么?”
往一株大树上挂木牌的小公主被头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明明已经叫女婢们替她放风,这个人从哪儿来的?
那人比骊珠高出一整个肩,站在她身后,轻轻松松摘下了骊珠很努力才勾到一截树皮上的木牌。
“……天佑大雍,国祚永昌,臣忠君信,覃逆当戮。”
小少年慢悠悠地念出木牌上的秀丽小篆,又抬头看了看这株邙山龙脉上的千年古树。
此树是雒阳有名的许愿灵树。
他低头道:“讨厌覃家人?”
他语调笃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恣睢的笑意。
“听说挂高得越高,许愿越灵,要试试吗?”
昂头倒着与他对视的骊珠眨了眨眼。
他谁啊?
下一刻,骊珠只觉一阵清风掠过,那人攀援着树枝,身形灵巧如燕——又或者像猿猴,一眨眼便已站在了那株红枫树的最高处。
骊珠这才发现这个人穿着羽林卫的甲胄。
“——这里够高了吗?”
他单臂勾着树干,冲树下的小公主晃了晃木牌。
“够了够了!”
骊珠心虚得四处张望,生怕被覃家的耳目发现。
“别那么大声!动作快些!要是被发现我就……你就完蛋了!”
骊珠想,她是公主,就算被覃家人知道,她也不会完蛋。
……应该不会吧。
一声闷声落地的响动。
回过神来,方才还在枫树顶端的身影眨眼落在她眼前,羽林卫的那身鱼鳞甲披挂在他身上,竟半点不显沉重。
骊珠的视线从下往上扫视一圈。
最后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身后是千林红叶,红得灼眼,眼前人却有一双浓如点漆的眼,嵌在轮廓深邃的脸庞,仿佛秋日寒潭,幽深里映着一点光。
什么啊,原来也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子。
可他怎么长得这么高?
骊珠心底发虚,稚气嗓音故作威严:
“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少年笑了笑,脸上毫无惧色,只盯着她的脸瞧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半跪垂首:
“参见清河公主。”
跪着终于比她矮一头了。
脖子有些酸的骊珠绕着他走了一圈,眉宇间犹带警惕之色。
“你……看上那木牌上的字了?”
“看见了。”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意思?”
“知道。”
“……那你怎么还敢帮我挂上去?”
“当然是因为,我也讨厌覃家人啊。”
十一岁的小少年拖声懒调,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好像他不知道覃家如今在朝中越发风光,也不知道,尚书令覃敬如今已成了明昭帝的心腹重臣。
“嘘——”
小公主弯下腰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种话不要挂在嘴上。”
他看到晴光穿过她细软发丝,绒毛浮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像七月枝头的鲜桃。
好想掐一下。
“你们羽林卫里那个叫覃珩的人,他欺负你了吗?”
小少年回过神来,睫羽忽动。
原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略微迟疑片刻,小少年笃定点头。
骊珠皱了皱鼻子:“我就知道,覃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怎么欺负你的?”
小少年心想,他平时与人为善,谁会欺负他呢?
“肯定是揍你了吧,”小公主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我听说那个覃珩五大三粗,一身蛮力,在羽林卫中常常痛揍其他同伴取乐,真是太坏了。”
小少年:?
明明是那些人不堪一击,管他屁事。
然而对上小公主正气凛然的眼神,想了想,小少年点点头。
“没错,太坏了……那公主要替我撑腰吗?”
满脸义愤填膺的骊珠表情一僵。
小少年看到她像吹鼓的牛皮一样泄了气,脸颊却因气氛羞恼而泛红——让人更想捏了。
“我可以替你向我父皇告状!”
憋了许久,骊珠终于憋出这一句。
“哇——”
小少年状似敬佩地拱手夸赞:
“公主真厉害。”
他的话取悦到了骊珠。
有人夸她模样生得可爱,有人夸她识字快静得下心,可从没有人夸过她厉害。
大概是出于某种同仇敌忾的心情。
骊珠有些同情这个被覃家长子欺负的小哥哥。
羽林卫由征战功臣、勋贵子弟,还有遗孤组成,她不知道这个小少年是这其中的哪一种。
她只知道他叫裴照野。
每日清晨傍晚,往来于兰台,她会遇见他。
“——其实我真的没有吃不饱。”
骊珠坐在兰台外的银杏树下,嘴里塞着一口热腾腾的糖糕,对裴照野强调:
“虽然都是我不爱吃的菜,但皇后也并没有克扣我什么,鸡鸭鱼肉样样都不缺……”
裴照野撑在剑柄上听她念叨。
他不喜欢待在那个不欢迎他的覃府,羽林营的训练虽然很有挑战,但有时也过于枯燥。
裴照野每日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揣着热乎乎的吃食,去兰台外的银杏树下,等那个傻乎乎没防备心的小公主。
她一点也不像个公主。
不够跋扈,不够高傲,哪有公主会被几块糕饼哄开心的?
还一副自己不跟皇后计较,是为了朝政大局着想,不让明昭帝夹在中间为难的样子——
这么好欺负,谁看了不想趁机拿捏她一下?
听到一半,裴照野打断道:
“我还知道有家枣糕和桃酥做得不错,明日要吃吗?”
小公主沉思片刻,缓慢而用力地点头。
点头时,有糖糕的碎屑从她圆润脸颊簌簌落下。
“谢谢,你人真好。”她如此说道。
裴照野也觉得自己很好。
他只是想捏一下公主的脸,他能是什么坏人呢?
此后每日清晨,去羽林营上课的裴照野都会给她带去宫外的吃食。
她的喜好都写在脸上,裴照野很容易就记住了她的口味。
再哄她几日就好。
等她足够信任自己,允许他捏一下脸,他就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跑去等刚出炉的糕饼了。
……那她以后早上都吃什么?
十一岁的小少年在心里冷哼。
爱吃什么吃什么,他又不是她爹,她爹都没管这么多呢。
但他没想到,这一送就从秋日送到了凛冬。
冬日最冷的时候,骊珠也不曾耽误一日上课,大约也正因如此,她在新岁将至时染了风寒。
然而风寒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明昭帝恰好离宫祭祀,皇后把持宫中上下,竟将医官全都唤去了长秋宫,将去请医官的宫人都拦在了门外。
“……公主让奴婢来向太傅告假,还说,外面雪下得大,公主今日不来上课,叫小郎君不要空等……”
没等宫人说完,横冲直撞的小少年已拔腿朝长秋宫狂奔。
“……兄长?”
随母亲一道从长秋宫离开的覃珣,一眼就瞧见了大步跑来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
“你怎么会……”
“闪一边去!别挡路!”
覃小公子裹着一身厚斗篷,毫无防备地被裴照野一掌推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薛道蓉和众宫人连连惊呼。
“快扶玉晖起来!”薛道蓉横眉倒竖,“裴照野!别以为你改了名入了府,你就了不得了!你一个歌伎生的庶子……”
裴照野扭头,冷眼望着薛道蓉:
“覃宣容又发疯了!你们再不回去告诉那个死老头,等着被夷三族吧!”
十一岁的裴照野只比成年人矮一个头,力气却比许多大人还大。
他一脚踹开了长秋宫的宫门,覃皇后脸色铁青,想命人拦住这个作孽的侄子,裴照野却把白胡子医官扛在背上就跑。
骊珠没能看到宫里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她醒来时,被裴照野一道从长秋宫里抢回来的女官玄英守在她榻边,骊珠这才知道,原来裴照野不叫裴照野。
他大名叫覃珩,是覃敬从外面带回来的私生子。
他从来没被羽林卫的人欺负,他才是那个经常欺负别人的坏东西。
“……你骗我!”
睡在稻草里的小少年睁开眼,看到怒气冲冲的公主将脸贴在诏狱的栅栏外,恨不得挤进来揍他一顿。
“你根本不叫裴照野!你是覃敬的儿子!”
小少年坐起来,脸上毫无被人拆穿的心虚。
“我就叫裴照野啊,覃珩算什么名字,难听死了……你病好了没?”
“好多了,谢谢你,但你别岔开话题。”
小骊珠肃然盯着他平静的脸。
“你爹把你关进诏狱,他还说你身为羽林卫,强闯长秋宫,有谋逆嫌疑……你是不是惹你爹不高兴了?你要不要跟他认个错?或许他就是在等你认错。”
小少年安静听着,片刻后,他竟笑了下。
这一年的小少年还没长开,还没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笑起来时,五官漂亮得像个小女孩。
“我当然有错,我生下来就是最大的错。”
骊珠被他这句话戳了一下心窝。
他说这话的口吻不像小孩,简直像个大人。
小少年无所谓地仰倒在稻草上,望着黑漆漆的石壁,他道:
“别管他,他想杀就杀,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跟他认错。”
窗外有一线月光透入,落在他寂寥眼底。
骊珠在他眼中看到层层月色漾动。
她不知道覃家是何情形,也不知道这对父子有什么恩怨,但她知道一件事。
“……裴照野,你过来一下。”
稻草堆上的小少年坐起身,往栅栏挪了挪。
下一刻,从外面伸进来一只白皙圆润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的脸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盯着我的脸都在想什么。”
她宫里的宫人从小就爱捏她的脸,她早就看透了,真以为她是傻瓜吗?
小公主轻哼一声,捏够了才站起身。
裴照野有些意外,目光追随着她,缓缓昂头。
“你为我入狱,我不会不讲义气,公主一诺千金,以后,我替你撑腰。”